守拙长老的声音不高,但字字如铁,砸在殿内:“叶师弟,欧师弟,你二人所言,老朽听明白了。归纳起来,无非两点:其一,剑冢有‘锈蚀’之患,且源于‘裂痕疲惰’;其二,需以此子独有之术,以剑为媒,深入探查。然,老朽有三问。”
他目光如电,射向陈玄:“第一问,你之感知,独你所有,如何验证你所见‘锈蚀’、‘疲惰’为真,而非你功法特异产生的错觉,或……有心人故意诱导你看到的幻象?”
不待陈玄回答,他继续道:“第二问,即便为真,剑冢乃我先辈剑意、煞气沉积之地,万年如此,偶有淤塞波动,实属正常。以‘疏导封印’之法徐徐图之,数百年来未见大碍。你所谓‘激活裂痕’、‘化煞为用’,听起来新奇,实则凶险。裂痕乃我宗根本,稍有差池,动摇根基,此责谁负?你又如何保证,你那‘金针’探入,不会成为刺激‘锈蚀’蔓延、或引发裂痕狂暴的引子?”
“第三问,”守拙长老声音转冷,“你非我天剑山弟子,来历、功法、目的,皆有待斟酌。南离之事,老夫亦有耳闻,你确有些手段,但也引来滔天祸事,几致南离分崩离析。如今你又至我天剑山,指摘剑冢积弊,提出这改弦更张之法……让老夫如何不疑,你是否受人指使,意欲乱我剑宗?!”
三个问题,层层递进,从技术质疑到风险考量,最后直指陈玄动机与身份,可谓犀利。殿内几位中立长老的神色也凝重起来,看向陈玄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叶重岳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天枢子却微微抬手制止,平和道:“陈小友,守拙师弟所问,亦是本座与诸位师弟心中所虑。你可愿逐一作答?”
陈玄起身,对天枢子及众长老拱手,神色平静:“掌门,诸位长老。守拙长老所问,合情合理,晚辈自当解答。”
“先答第一问,验证之事。”陈玄不急不缓,“晚辈之感知,确难复现。然,探查非为自证,乃为取证。晚辈所求,不过一次在诸位监督下、安全可控的探查机会。探查所得,非晚辈一家之言。届时,探查节点之能量波动、规则异样、乃至‘锈蚀’残留,皆可以留影阵盘、测灵罗盘等物记录。欧焱大师精于剑器材质与剑气流转,守拙长老与诸位皆修为高深,对剑意、煞气感知敏锐。探查结果,诸位可自行判断,与往昔记录对比,看是晚辈错觉,还是确有其事。此为以事实证之。”
“再者,”陈玄看向欧焱,“欧焱大师所赠墨纹钢胚剑,对能量变化最为敏感。探查时,此剑状态变化,亦可作为参考。若探查目标无恙,此剑当无异常。若有异,剑身必有反馈。此可作为辅助验证。”
欧焱微微颔首,算是认可这个说法。
“第二问,风险与责任。”陈玄继续道,“守拙长老所言极是,裂痕乃贵宗根本,不容有失。故此,探查方案设计,首要便是‘安全’与‘可控’。”他指向玉简中某处,“探查只在剑冢外围,择一处‘淤塞锈蚀’表征最明显、但距离裂痕核心尚有缓冲的区域进行。探查深度、时间、能量输出,皆有严格上限。并由叶长老、欧焱大师,或掌门指定另一位长老,以精纯剑意护持探查节点外围,一旦出现任何超出预期的波动,可立刻强行中断探查,并将扰动压制在最小范围。”
“至于‘激活裂痕’、‘化煞为用’,此乃晚辈基于诊断提出的长远调理思路,非此次探查目的。此次探查,仅为‘诊断病情’,‘开方抓药’尚在后头。若探查确认隐患,具体调理方案,仍需贵宗集思广益,反复论证,确保万无一失,方会施行。晚辈仅提供一种思路参考,绝不敢妄言主持。”
他姿态放得很低,将探查定位为“诊断”,调理思路定位为“参考”,将决策权和责任主体,明确归于天剑山自身。
“最后,第三问,晚辈来历与目的。”陈玄坦然迎上守拙长老锐利的目光,“晚辈陈玄,散修出身,机缘巧合,于地脉生机、规则流转略有心得。此技蒙天剑山叶长老、南离剑宗寒月长老、离阳掌门、神农林家林长老、天道书院方山主不弃,聘为技术顾问,协理疑难。南离之事,乃外敌阴谋深种,晚辈与南离同道并肩,侥幸窥破,虽历凶险,终未辱命。至于天剑山……”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晚辈受叶长老之邀而来,只因信守承诺,亦觉剑冢之患,关乎贵宗传承,天下修士,同气连枝,不忍见隐患深埋。晚辈所求,不过一次验证所学的机会,与应得之酬劳。若守拙长老疑我受人指使,意图不轨……晚辈孑然一身,修为浅薄,于天剑山万年基业、众位长老眼前,又能有何作为?又有何必要,行此必遭唾弃之事?若掌门与诸位长老仍不放心,探查之时,可对晚辈施加必要禁制,或由指定长老贴身监督,晚辈绝无怨言。”
一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既说明了自身价值与信誉背书,又表明了中立立场与有限诉求,最后甚至主动提出接受监督。姿态低,但逻辑清晰,反而让人难以在“动机”上继续纠缠。
守拙长老面色微沉,还想说什么,他身旁的戒律堂副堂主严锋却忽然开口,声音冷硬:“陈小友巧言善辩。然,你口口声声‘安全可控’,‘仅作诊断’。然则,剑冢之地,煞气凶险,规则莫测。你之探查,即便有高手护持,又岂能保证百分百无恙?万一引发不可测之变,纵然及时中断,损及剑冢分毫,此等损失,又岂是你一句‘绝无怨言’所能弥补?再者,你提及南离‘侥幸窥破’,然则南离经你之手,宗门内乱,长老喋血,弟子伤亡,元气大伤,此亦是事实。焉知我天剑山,不会重蹈覆辙?”
这话就有些诛心了,直接将南离内乱的“责任”隐隐扣在陈玄头上,暗示他是“灾星”。
叶重岳脸色一沉,正要驳斥,欧焱却先一步拍案而起,声如洪钟:“严锋!你这是什么混账话!南离之乱,乃烈阳勾结外魔,罪在其身!陈小友是去救火的,不是放火的!照你这说法,郎中诊出绝症,还是郎中的错了?难不成要学那鸵鸟,把头埋沙子里,假装天下太平,等到病入膏肓,药石罔效,才算不重蹈覆辙?!”
欧焱性子火爆,说话直接,却往往能抓住要害。他转向天枢子,拱手道:“掌门师兄!铸剑堂与剑冢打交道最多,剑材好坏,剑气流转,瞒不过老夫这双眼睛!近些年,剑冢所出,用于淬炼、测试的‘剑煞’,其性确有晦暗沉滞之兆,与往昔锐烈不同!老夫早觉有异,只是不明就里!叶师弟与陈小友所言‘锈蚀’,绝非空穴来风!这探查,必须做!若因惧怕风险,固步自封,才是真的愧对祖师,遗祸子孙!”
欧焱的力挺,分量很重。他代表的是技术实践派的意见,与叶重岳的政治支持形成互补。
守拙长老脸色更加难看,严锋也一时语塞。
天枢子一直静听,此刻缓缓开口:“诸位师弟,所言皆有道理。剑冢安危,关乎宗门命脉,不可不察,亦不可不慎。”他目光扫过众人,“陈小友之方案,确有其独到之处,风险亦在可控范畴。欧焱师弟所言,亦是老成持重之见。然守拙、严锋二位师弟所虑,亦不可不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