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锈镇,地面被一种黏稠的寂静罩着。风卷着金属碎屑和灰烬,在空荡的街道上打旋。白日的喧嚣、汗臭和炉火气,像全沉进了地底。但在下面,在那些排水渠、废矿道和天然岩缝勾连成的网络里,另一种生命正蠕动着。
哑巴巷鬼市不在任何一张正经地图上。它是一段废弃的、半塌的古代引水涵洞,入口藏在锈镇东区一座锈蚀大半的巨型水车残骸背后,被滑腻的苔藓和倾倒的垃圾半掩着。白天,这里是流浪汉和地鼠的窝。子时前后,涵洞深处便亮起零星几点绝不明亮、甚至故意遮遮掩掩的光,人影幢幢,低声交谈,交换着阳光下不便见光的东西。
陈玄披着一件宽大的、沾满油污的旧皮袄,头上扣着顶破毡帽,帽檐压得极低。脸上简单抹了些灰,遮掩住过于健康的气色。他跟在石老身后三步远,步子有些“虚浮”,气息刻意压在炼气四层左右,带着一丝“火毒”未清的燥意——这是孙药师诊断留下的“病根”,正好拿来用。
石老还是那身不起眼的短打,矮壮的身形在幽暗的涵洞里几乎和墙壁阴影融成一体。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最稳、最不引人注目的地方,目光从不乱瞟,却像把前后左右每一个晃动的人影、每一点可疑的声息都收在了心底。
涵洞很宽,穹顶却低矮,有些地方得弯腰。岩壁湿漉漉的,滴着冰冷的水珠。空气浑浊,混着霉味、劣质熏香、草药、金属锈蚀,还有那种许多心怀鬼胎的人挤在一处时特有的压抑气息。光线来自墙壁凹槽里摆放的陶碗,碗中燃烧着惨绿或暗红的黏稠液体,光影摇曳,把人影拉得扭曲变形。
摊位大多简陋。一块脏布铺地,或一个破木箱,上头摆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颜色诡异、散着不祥灵光的矿石或植物根茎;锈迹斑斑、形状扭曲、不知用途的金属或骨制零件;用粗糙皮纸裹着的、气味刺鼻的药粉或膏体;还有被小心翼翼放在特制容器里、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的“活物”材料。卖家大多沉默,或压低声快速报价,眼神警惕而闪烁。买家则逡巡着,目光如钩,在那些可疑的货物上刮来刮去。
陈玄目标明确——寻找能调和体内地火燥意、温养经脉道基的药材,或者可靠的线索。工坊库房的“清心玉露”和“地脉温元丹”固然对症,但品级不会太高,且一旦领取就落进了刘大匠的监控。他需要药效更强、更对症,且来源相对干净或至少难以追溯的东西。
寒烟草是借口。他真正要的是“冰魄兰”、“地心寒乳”或“百年玄阴苔”这类阴寒属性的灵物,用来中和、引导体内残留的地火燥意。同时若能寻到“养魂木”碎屑或“安神灵液”,对抚平强行“锻造”带来的神魂损耗和“烬火”的些微躁动也有益处。这些都是较珍稀的药材,鬼市未必有真货,但消息或许能买到。
石老在一个卖杂项矿石的摊位前蹲下,拿起一块颜色暗沉、带着蓝色星点的石头掂了掂,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我去找老鼹。你自己看,别走远。西头第三个岔口,有个卖药的老瘸子,眼力毒,要价黑,但有时有好东西。东头墙角,那个戴斗笠、面前摆着三块石头的,是烛阴的外围线人,卖的东西沾晦气,别碰。”
陈玄微微点头。石老放下石头,起身,像一滴水融入阴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涵洞深处。
陈玄定了定神,裹紧皮袄,朝西头走去。他刻意把呼吸放得稍重,脚步略显拖沓,扮成一个体内有伤、急于寻药的落魄修士。目光在两侧摊位上扫过,“地脉行者”和“百草通识者”的感知被压缩在极小范围内,如同无形的触手,谨慎地探查着那些药材和矿物散发的、最本源的“气息”。
大多数东西,要么假货,要么灵气微薄,要么属性驳杂不纯,甚至隐带阴毒。他不时停下,蹲在某个药摊前,拿起一株干枯的、颜色暗蓝的“阴冥草”嗅嗅,摇摇头放下;或对一块号称“百年寒铁”、触手只有微弱凉意的矿石露出失望之色。摊主们或冷漠,或低声吹嘘,见他不是阔绰主顾,也懒得多费口舌。
走到西头第三个岔口,果然看到一个靠着岩壁、蜷在阴影里的干瘦老者。他一条腿不自然地扭曲着,面前铺着块还算干净的灰色粗布,上头整齐地摆着七八个大小不一的玉盒、木匣,还有一个封着口的黑陶小坛。老者低着头,抱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木拐,对来往的人不理不睬。只有当有人在他的摊位前停留超过三息,他才会微微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瞥过来,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陈玄在他摊位前停下,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半开的玉盒上。里头垫着黑色丝绒,盛着三片巴掌大小、边缘微卷、颜色深蓝近乎黑色、表面凝结着细密白色霜纹的叶片。一股精纯而内敛的阴寒气息,夹着草木特有的生机,隐隐散发出来。
是“霜纹墨兰叶”。虽不是最理想的“冰魄兰”,但药性温和,正适合调和火毒,且对经脉有润泽之效,正是他目前所需。
“这个,怎么换?”陈玄压低声音,指着那玉盒。
老瘸子抬起眼皮扫了陈玄一眼,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砾摩擦:“三十枚下品灵石。或者等值的、老子看得上眼的矿石、古物碎片。”
三十枚下品灵石。这价钱在外面够买品质不错的成品“清心玉露”了。鬼市果然黑。
陈玄皱眉,露出犹豫和肉疼之色:“太贵了。这霜纹墨兰叶虽好,但年份似乎不足五十年,寒性不够精纯——”
“爱买买,不买滚。”老瘸子打断他,重新低下头,不再理会。
陈玄没有立刻离开。他蹲下身,装作仔细查看其他东西,实则将感知集中在老瘸子身上。这老者气息隐晦,修为至少炼气后期,身上带着一股极淡的、长期接触各种药材和毒物混合的怪异“味道”,确实像个经验丰富的药贩子。他摊位上其他几样东西,气息也都不俗,至少不是假货。
“二十枚灵石,再加这个。”陈玄从怀中摸出那面得自金不换的暗红色纹路石板,轻轻放在摊位边缘。“这石板有些古怪,晚辈眼拙,看不出门道。但材质坚硬,纹理古老,或许有些研究价值?”
抛出石板,既是试探,也是想看看这老药贩的见识。如果石板真的一文不值,老瘸子不会感兴趣。如果它真有什么古怪,或许能换来些信息。
老瘸子眼皮都没抬,似乎毫不关心。但陈玄敏锐地察觉到,当石板放在粗布上时,老瘸子抱着木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过了几息,他才慢吞吞地再次抬眼,目光落在石板上,停了约莫两息,随即移开,嗤笑一声:“一块被地火煞气污了的破石头,也想换老子的药?二十五枚灵石,石头拿走,别放这儿碍眼。”
他看出了石板被“地火煞气”污染,但似乎没看出更深层的东西,或者不屑一顾。不过价钱从三十枚降到了二十五枚,还让陈玄拿走石板,说明这石板在他眼里连五枚灵石都不值,纯粹是嫌碍事。
陈玄心中有了判断。他不再犹豫,取出二十五枚下品灵石——这是他眼下大半积蓄——放在粗布上,小心地拿起那盒“霜纹墨兰叶”,同时将石板收回怀中。
交易完成。老瘸子收起灵石,又恢复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陈玄正要起身离开,眼角余光瞥见老瘸子摊位最里头那个封着口的黑陶小坛。坛子很普通,但坛口用一种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泥封死死封住,一丝气息不漏。可就在刚才他递出灵石、身体微微前倾的瞬间,“心灯守夜人”的灵觉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令人心悸的“警示”——那坛子里似乎封存着某种充满“怨念”、“不甘”与“灼痛”的意念碎片,而且隐隐与他体内残留的地火燥意产生了一丝共鸣。
他动作顿住,装作随意地问:“前辈,那坛子里是?”
老瘸子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骤然闪过一道厉芒,死死盯着陈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寒意:“不该问的别问。拿了药,赶紧走。”
这反应……坛子里的东西绝不简单,而且很可能与“地火”、“怨念”有关,甚至可能与“千机洞”、与“匠神宗”的遗迹有关。难道里头封存的是某种从遗迹中带出的、被污染或诅咒的“活体样本”或“意念残留”?
陈玄心头一跳,不敢再停留,点点头起身快步离开。他能感觉到老瘸子那冰冷的目光一直钉在他背上,直到他拐过弯才消失。
他沿着涵洞继续往前走,心中念头飞转。那黑陶小坛里的东西让他很在意。鬼市果然水深。他摸了摸怀中的“霜纹墨兰叶”,又摸了摸那面石板。石板或许真如老瘸子所说,只是被煞气污染的石头,但他识海中“锻天图”的微弱共鸣却又提示着不寻常。回去得再仔细研究。
接下来他又逛了几个摊位,用剩下的几枚灵石换了一小瓶品质尚可的“安神灵液”和几块能辅助稳定心神的“宁神玉”碎片。收获已算不错。
就在他准备去约定的地点与石老汇合时,前方一处相对宽敞的岔口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和几声低喝。
“金不换,你小子长本事了?敢偷摸到疤脸刘的地盘捡食儿?”
“刘、刘爷,误会,天大的误会。小的就是路过,捡了块没人要的破铁片——”是金不换那带着哭腔和谄媚的声音。
陈玄脚步一顿,悄然靠近,隐在一处堆满废弃木箱的阴影后望去。
岔口处,四五个穿着黑色短打、气息彪悍的汉子围住了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金不换。为首的是个脸上有道狰狞刀疤的壮汉,炼气五层修为,正拎着金不换的衣领将他提得双脚离地。金不换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破布裹着的、尺许长的条状物,脸上糊满了眼泪鼻涕。
“破铁片?”疤脸刘狞笑,一把抢过那破布包裹扯开。里头露出一截暗青色、布满绿锈、但依稀能看出精美兽形浮雕的青铜断戟,断口处还沾着新鲜的泥土。虽然灵光黯淡,那股厚重的历史感和精良的工艺绝非凡品。
陈玄目光一凝。辨气指环靠近那方向,传来清晰的、混合着古老“金气”和淡淡“阴煞”的温热感。这断戟是古物,而且很可能刚从土里出来不久。金不换这小子,真去“捡食儿”了,还捡到了疤脸刘这类地头蛇控制的地盘上出土的东西。
“刘爷,饶命。这真是小的在废矿渣堆里捡的,不信您去看,那堆渣昨天刚倒的。”金不换哭嚎。
“放屁。那堆渣是老子的兄弟盯着倒的,里面有什么老子能不知道?”疤脸刘啐了一口,举起断戟,“说,从哪个老鼠洞钻进去偷的?不说,老子今天把你塞进炉子里化了。”
眼看疤脸刘就要动手,陈玄心思电转。金不换现在是他的人——至少名义上——不能看着他被打死。而且那截断戟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与之前那块暗青色青铜碎片的气息有些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