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是石老,工坊里打熬筋骨、锤炼步法最好的师傅。以后每晚这个时辰你来这儿,跟着石老学。铁老指着矮壮老者对陈玄说,然后又补了句,石老话少,教你什么你就练什么,别多问,更别偷懒。
是,晚辈明白。有劳石老。陈玄对矮壮老者恭敬行礼。
石老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放下手锤站起身。他个子很矮,只到陈玄肩膀,但往那儿一站,却像根钉进地里的铁桩,稳得不行。
先看。石老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两块石头磨,看我怎么走。
他动了。
没催灵力,只是纯粹的肉体动作。脚抬起,落下,看着简单,但每一步的距离、角度、轻重都像用尺子量过,准得吓人。他就在这不宽的石头屋里走起来,时而直走,时而拐弯,时而绕柱。动作起先很慢,让人能看清每个细节。慢慢速度加快,身影在几盏油灯的光影里开始变模糊,带起微微的风声。
陈玄凝神看,地脉行者的感知悄悄展开。他看到的不仅是石老步伐的轨迹,更是他脚落下时和地面接触那一瞬力量的传、身体的微调、重心的转换。更让他心惊的是,石老的步伐隐隐和这地下工坊的地脉流动、和周围墙壁的坚固节点、甚至和那永不灭的炉火韵律产生着一种极微妙的应和。他好像不是在地面上走,是在一张无形的、由大地、建筑、火焰共同构成的脉络网上走,每一步都踏在节点或缝隙上,省力、快,且难捉摸。
这不是凡俗的轻功步法,更像是一种利用环境、融进环境的地行战步。糙,原始,但极其实用,尤其适合在复杂、窄、满是障碍的地下或室内环境。
看懂几分?石老停下,气息平,看向陈玄。
步伐合地脉与建筑节点,重心的流转像水流无定,好像有借力、卸力、惑敌之妙。陈玄沉吟道,说出自己的观察。
石老眼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讶色,点了点头:眼力不错。这是趟地桩,不是什么高深传承,是咱们这些常在地下、矿洞里讨生活的人自己琢磨出来的保命玩意儿。练到深处,在复杂地形里跑得快,站得稳,躲得巧。
他走到陈玄面前:你腿伤刚好,先不练复杂的。从最基本的站桩和移步开始。看着。
他示范了个极简单的站姿。双脚与肩同宽,微微内扣,膝微屈,沉腰坐胯,双手自然下垂。姿势平平常常,但陈玄却能感觉到,石老这么一站,整个人好像沉进了地里,和脚下岩石浑然一体,稳如石头。
这叫落地根。感受脚掌和地面的每一寸接触,想自己是一棵树,根须往地底扎。不靠灵力,就靠你这身骨头肉去听地的动静,去抓地的实感。什么时候你觉着站着不动,寻常壮汉推你不动,就算入门。石老声音平淡,先站半个时辰。姿势不对,我自会纠正。
他又演示了三种最基本的进退步法,同样强调对地面的感知、重心的控和步伐的准。练熟了,在地下遇到塌方、地陷,或者被人追,能多一线生机。
陈玄依言摆开落地根的架势。起先只觉得别扭,伤腿隐隐作痛。但他心性坚韧,默默调整呼吸,收拢心神,试按石老说的去感受脚底。
地脉行者的能力在这时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当他静下心来,真试不用灵力、纯粹以肉身去聆听大地时,脚下岩石传来的那种冰冷、硬、厚重,以及极弱但确实存在的、属于这片锻之地的特殊脉动,变得异常清楚。
他感觉到脚下岩石的纹理走向,感觉到地面因远处锻造传来的极细微的震动,甚至能模糊感觉到自己双脚所踏之处地气流转的相对顺畅与滞涩。他开始无意识地、极细微地调整双脚的角度、用力的分布,让自己站得更舒服,更稳,好像真在找和这片土地最合的扎根点。
石老在一旁看着,起先没表情,慢慢眼里讶色更浓。李头儿也露出惊奇。他们见过不少新人站这落地根,哪个不是龇牙咧嘴、摇摇晃晃?这小子虽然姿势还有些僵,但那股子沉劲,还有脚下那种微妙的调整,竟隐隐有几分老手的味了。而且他神色平静专注,好像不是在受罚,是在进行某种修行。
半个时辰,陈玄纹丝不动,额角见汗,但呼吸平。伤腿传来的酸麻胀痛被他以意志强行压住。
可以了。石老开口,步子,走给我看。慢一点,每一步想清楚再落。
陈玄深吸口气,开始模仿石老教的三种基本步法。他的动作还很生,距离、角度时有偏差,但那份专注,以及脚步落下时那种下意识的、对地面反馈的细微调整,让石老再次点头。
有点意思。石老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你的身体对地的感觉比常人敏锐。这是天赋,别浪费。以后每晚过来,先站桩再练步。步子练熟了,教你咋在移动中听风辨位,借力卸力,以及咋在摔倒时卸掉劲道保住要害。
多谢石老。陈玄真心实意地道谢。这套趟地桩或许不入流,但极其实用,正是他现在最要的保命本事。
铁老让我传你的炼体法门,是熔炉锻身法的入门篇。石老继续说,声音还干涩,不是什么高深功法,就是借地火余温和简单的动作打熬筋骨,增气力,加快伤恢复,对抵地底阴寒湿气也有点用。看好了,我只演示一遍,能记多少看你造化。
说着他摆开几个缓慢、古怪、却好像能将全身肌肉都拉伸调动起来的姿势,配着一种深长而古怪的呼吸节奏。动作不多,但陈玄能看出这些动作对身体的协调性、柔韧性以及核心力量的要求极高,而且隐隐在刺激着某些特定的经脉节点。
陈玄全神贯注,凭补全职业后大提的记忆力和理解力,强行把动作和呼吸要点记下。他知道这熔炉锻身法恐怕是锈锤协会内部传的基础炼体术,虽然粗浅,但胜在稳健,正适合他现在打底子。
自己回去练,有问题下次问。记住,练这法门最好靠近地火旺的地方,但需量力而行,不可贪功冒进,否则灼伤经脉自讨苦吃。石老说完便不再理陈玄,重新坐回墙角磨他的手锤。
好了,今天就到这儿。铁老摆摆手,回去把石老教的消化一下。记住,修炼之事贵在坚持。十天后我再考你进展。若能达到要求,千机洞的事算你一个。
是。晚辈定当努力。陈玄强压心中激动,躬身退下。
走出石头屋,陈玄觉着浑身酸痛,但精神却有些亢奋。不仅因为得了实用的保命技艺,更因为从铁老最后的话里他听出了明确的信号——千机洞的开启恐怕真不远了,而且自己已经半只脚踏进了探队伍。
回到工具房,他先仔细琢磨、练了一遍熔炉锻身法的入门姿势和呼吸。动作生涩,呼吸也难完全协调,但几个姿势做完确实感觉全身微微发热,气血活了一些,伤腿处的酸胀也好像缓了一丝。
看来以后晚上分出一部分时间,在靠近锻造区通风口的地方炼此法,效果应该更好。陈玄心里规划着。
接下来日子,陈玄的生活变得更规律而充实。
白日分拣劳作,继续锤炼复合感知,但更小心谨慎,不再露任何超常之处。他发现阿泉在古物修复师的学徒路上进步虽然慢,但对古物的那种灵性感应确实在增,偶尔能发现一些被陈玄也忽略的、含微弱情绪波动的残片。陈玄只让他默默记住感觉,别声张。
傍晚去石老那儿接训练。落地根越站越稳,对地面的感知与控制愈发精妙。趟地桩的基本步法也渐渐熟,虽然还说不上灵动,但在复杂地形下的移动确实稳健快了许多。石老也开始教一些简单的、咋在窄空间闪避、借力翻滚的技巧。
深夜则在靠近锻造区的一处僻静通风巷道炼熔炉锻身法。地火余温透过石壁传来,带着干燥的灼热。陈玄的肉身在这粗浅法门的打熬和地髓精魄的持续滋养下,以缓慢但坚定的速度恢复、增强。伤腿彻底好了,虽不及伤前灵活,但已不影响正常行动和基本的发力。修为在足资源——相对之前——和壮大神魂的带动下,稳步朝着炼气五层迈。
他每隔几日便会以烬火念头和地皇护身符,配封岳石函的余韵温养镇地剑胚。剑胚的灵性醒迹象依旧微弱,但那种饥饿与渴望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楚,好像一个沉了已久的意识正在黑暗深处缓缓睁开一线眼。
识海里那幅地皇炼器图谱残图也被他反复琢磨。虽然残缺大半,许多关键连接和细节缺失,但凭灵纹掌控者的底子和古物修复师带来的对器物结构的理解,他渐渐能看懂一些基础的灵纹走向和材料配比原理。他甚至试以指代笔,在空气中虚勾那些复杂的纹路,感受其中含的地脉流转、空间稳固的韵律。这对他理解辟地梭的原理,以及将来可能的修复,有着难估量的好处。
平静而充实的日子,在第二十天的傍晚被打破了。
陈玄刚结束石老的训练,拖着略有疲惫但充满力量感的身体往回走,路过工坊材料仓库附近时,忽然听到一阵压着的喧哗和急的脚步声。几个工匠和护卫神色匆匆地朝着工坊出口方向跑去。
怎么回事?陈玄拉住一个相熟的分拣匠。
出事了。那匠人脸色发白,外面巡逻的兄弟在靠近废料堆积场的地方发现了老吴,李头儿手下的老吴。人已经没了。听回来的兄弟说,死状跟之前西南区折掉的那几个兄弟一样,浑身精血干枯,皮包骨头,外面裹着一层暗红色的锈。
陈玄心头一凛。烛阴教。他们竟然已经把清理的范围扩到了工坊外围,甚至可能已经渗进来了。老吴可是李头儿的心腹,炼气四层的修为,竟然也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工坊附近。
他立刻加快脚步回到工具房,将藏在墙缝的镇地剑胚取出贴身藏好,又查了一遍封岳石函和辟地梭,确认无误。
片刻后,刺耳的警铃声在工坊各处响起。这是最高级别的戒备信号。
铁老沙哑而充满怒意的吼声通过某种传音装置回荡在工坊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听着。有外敌潜入,杀害我协会兄弟。从现在起,工坊全面戒严。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各区域队长清点人数,加强戒备。护卫队,给老子搜,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揪出来。
另外,原定计划提前。所有千机洞探索预备人员,明日辰时到此地集合。老子倒要看看,是哪些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陈玄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外面嘈杂的脚步声、呼喝声,以及隐隐传来的充满愤怒与恐惧的议论声,眼神一片沉静。
风雨已至。
明日便是决定能否踏上千机洞之路的关键考验。
而烛阴教的刀,已经递到了鼻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