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不过百丈岩层,地底工坊的时辰靠沙漏和更声。
辰时未到,陈玄已立在铁老石屋外的甬道里。石壁沁着水珠,空气里是铁锈、炭火和昨夜未曾散尽的紧张混在一起的味道。陆续有人过来,大多是生面孔,眼神带着工坊匠人没有的精悍,或者精悍底下藏着不易察觉的算计。没人交谈,各自在湿冷的阴影里站着,像一排等待淬火的铁条。
门开了。李头儿那张疤脸探出来,目光扫过众人,在陈玄身上停了半息,哑声道:“进来。”
屋里比往常更挤。铁老背对门站着,面前摊着那张巨大的皮质地图,只是上面多了许多新画的朱砂标记,像伤口。石老蹲在墙角,依旧打磨他那把手锤,只是动作比平时急了些,磨石刮擦的声音刮得人耳膜发涩。
陈玄数了数,连自己在内,一共九人。
除了他和石老,其余七个里,四个是护卫打扮,太阳穴高高鼓起,腰间或背后鼓囊囊的,气息在炼气五层到六层之间。两个穿着和陈玄类似的匠人短打,但手上茧子的位置不一样,是常年握凿握锤留下的,修为略低,眼神却沉稳。还有一个瘦高个,套着件不合身的灰布袍,袖口沾着暗红色的、像是朱砂又像干涸血渍的东西,手里攥着个巴掌大的黄铜罗盘,指针不停微颤。这人气息最怪,飘忽不定,脸色是地底待久了的苍白,看人时不看脸,只看脚下。
“人齐了。”铁老没转身,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老吴的事,都知道了。那是警告,也是下战书。有人不想我们进千机洞,或者说,不想任何人进。”
他猛地转过身,眼珠子布满血丝,络腮胡似乎一夜之间更花白了些。“老子不管他们是虫是鬼,杀了老子的人,这梁子就算结死了。千机洞,老子进定了。里面的东西,老子要拿。死人的债,老子更要讨。”
他抓起地图一角,哗啦一声抖开,手指戳在西南角那个暗红色的圈上。“入口的封印松得比预想还快。最迟三天,三天后子时,地阴之气最重时,是封印最弱的时候,也可能是那些鬼东西活动最猖獗的时候。我们等不了更久,必须在那时进去。”
“你们九个,就是这次探洞的先锋。”铁老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在陈玄和那瘦高个身上多停了一瞬,“老子丑话说前头,进去是搏命,不是游山玩水。里头有什么,古籍上只语焉不详,老子也不知道。机关、毒瘴、守护傀儡、畸变的玩意儿,还有那些穿红袍的杂种,都可能碰上。怕的,现在退出,老子不拦,只当没你这号人。留下的,生死各安天命,所得按规矩分。死了,抚恤加倍。”
没人动。能站到这儿的,要么是心气高的,要么是没退路的。
“好。”铁老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现在分派。张横、赵烈,你俩打头,负责开道、警戒,遇到麻烦,用你们的家伙顶上去。”
两个最壮的护卫抱拳:“是。”
“王锤、李凿,你俩居中,负责辨识路径、处理沿途可能遇到的机关残骸或者有价值的金属结构。你们的眼睛和手艺,给老子放亮点。”
两个匠人沉稳点头。
“周夫子。”铁老看向那瘦高个,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硬邦邦,“你掌风水,辨阴阳,趋吉避凶。罗盘指的方向,大家跟着。但要是把大伙儿带进死路——”后半句没说出来,寒意比刀子还利。
周夫子缩了缩脖子,声音尖细:“铁爷放心,在下定当尽力。只是此地地脉紊乱,煞气盘结,罗盘时有颠簸,还需诸位随时提点。”
铁老没理他,最后看向陈玄和石老:“陈石,你眼力特殊,对古物,尤其是匠神宗和地皇宗的遗物有感。你的任务是辨认沿途所有可疑的物件、纹路、符号,任何你觉得不寻常的,立刻报我。石老跟着你,护你周全,也顺便看看地脉走向和结构稳固。”
石老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陈玄心头微动。铁老这安排,既是重用,也是看管。石老寸步不离,既是保护,也是监视。他面色平静,拱手道:“晚辈遵命。”
“都听清了。”铁老提高音量,“进去之后,一切听老子号令。张横赵烈在前,王锤李凿居中,周夫子跟着他们,陈石石老殿后。十步一停,听周夫子和陈石的判断。没有老子的命令,谁也不许乱碰任何东西,尤其是看起来像法器、典籍、或者封着的东西。都他妈给老子把招子放亮,把爪子管好。”
众人凛然应诺。
“回去准备。每人去库房领一套内衬软甲,三张驱邪符,一瓶化瘴丹,一把精钢短刃,一捆三十丈的缠丝索,还有三天的干粮清水。符箓丹药省着用,关键时刻能救命。明日此时,此地集合,最后检查装备。后日入夜出发。”
众人散去。陈玄正要走,铁老叫住他:“陈石,你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出了门,铁老走到墙边,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个扁平的铁匣,推到陈玄面前。“打开。”
陈玄依言打开。里面衬着暗红色的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一枚戒指。戒指造型古朴,像是某种暗沉的青铜材质,戒面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浑浊不堪的暗黄色晶体,毫无光彩。
“这是辨气指环,老物件了,灵性失了大半,但有时靠近某些特定的金石古物或者地脉异常点,这晶石会微微发热。”铁老盯着陈玄,“你那种感觉未必时时灵光,戴上这个,多个提醒。记住,只是提醒,别全信它。还有——”他声音压低,“进去之后,除了老子交代的,如果你感觉到别的东西,特别是和地皇宗有关,或者和那片空壳感觉类似的,私下告诉我,别声张。”
陈玄拿起戒指。入手冰凉沉重。他尝试戴在左手食指,略松。当他调动一丝“烬火”意念注入时,那暗黄晶体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戒指内壁刻着两个几乎磨平的细小古篆,陈玄勉强认出是“镇岳”二字的变体。
又是地皇宗的遗物。铁老从何处得来?他给自己这个,是真的辅助,还是进一步的试探和标记?
“多谢铁爷。”陈玄面色如常,将戒指戴稳。
“石老那边,我已经交代过。他会护着你,但也盯着你。别耍花样,小子。”铁老挥挥手,“去吧,好好准备。后日下去,是死是活,是虫是龙,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走出石屋,陈玄摸了摸冰凉的戒面。后日。时间比他预想的还要紧。
他没有立刻回工具房,而是转向工坊的公共锻炉区。那里日夜炉火不熄,热浪滚滚,正是修炼“熔炉锻身法”的绝佳地点。他要抓紧最后的时间,将状态调整到最好。
靠近那片区域,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混杂着汗水和金属溶液的味道。十几个匠人正围着几座熊熊燃烧的炉子忙碌,锤打声、淬火声、号子声嘈杂一片。陈玄寻了处靠近通风口、相对安静的角落,摆开架势,开始缓缓演练那套粗浅的炼体动作。
一呼一吸,筋骨拉伸,气血随之鼓荡。地火余温透过石壁和地面传来,渗入肌肤,带来灼痛,也带来一种扎实的暖意。他能感觉到,在这高热环境下,动作的滞涩感减轻,气血运行加快,每一遍演练下来,虽然大汗淋漓,但通体舒泰,力量感在缓慢而坚定地增长。
“哟,这不是陈瘸子吗?腿脚好了,跑这儿来蹭地火?”一个带着讥诮的声音响起。
陈玄收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头看去。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匠人,身材高壮,敞着怀,露出结实的胸膛和几道新愈的疤痕,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陈玄认得他,叫孙莽,是锻造区年轻一辈里手艺不错的,据说快要突破到炼气五层,平日里鼻孔朝天。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跟班,也是一脸不怀好意。
“孙师兄。”陈玄点点头,不欲多生事端,准备离开。
“别急着走啊。”孙莽横跨一步,拦住去路,目光在陈玄身上扫了扫,尤其在腰间的短刃和手指的戒指上停了停,“听说你小子走了狗屎运,被铁爷看中,要进千机洞?就凭你这刚能走稳路的腿,和那点挑矿石的眼力?”
旁边跟班附和:“就是,孙哥为协会出生入死多少回,手艺更是没得说,这次都没轮上。凭啥一个瘸子,来几天就能去?”
“说不定人家有什么特殊本事呢。”另一个跟班阴阳怪气。
周围一些匠人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投来看热闹的目光。地底日子枯燥,这种冲突是难得的调剂。
陈玄停下脚步,看着孙莽。对方眼中除了嫉妒和不忿,还有一丝被抢了风头的恼羞成怒。这种情绪,在即将面对生死险境的前夕,很容易被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