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他是被胸腔里一阵烧灼的痒呛醒的。咳出来的痰带着黑红的锈渣和淤血,但咳完,呼吸反倒顺畅了点。腰上伤口的麻和痛轻了一大半,变成愈合时细细的痒。断了的右腿还是疼得厉害,但肿好像消了些。
他还是虚,但脑子清楚了。身体里那股冰冷的、一直想把他拖进死寂的“锈蚀”力量,已经被“地髓精魄”和“地衣痂”联手按住,正被慢慢地化掉、排出去。
他手里还握着那枚温润的灰白石。“地髓精魄”散出的“大地灵韵”变得细了,缓了,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冲,更温和地养着他破烂的身体和道基。这东西灵韵是厚,但耗得也凶——握在手里能感觉到,它里面那像大地心跳的脉动,比最初弱了一丝。
不能一直靠着,得细水长流。陈玄心里明白,小心地把“地髓精魄”贴身收好,和那枚同样温热的“地皇宗”护身符放在一块。两样东西挨着,那种微弱的共鸣感好像强了点儿,让他心神更定了些。
他检查自己。伤还是重,道基的裂缝照样吓人,修为勉强挂在炼气三层边上,随时可能掉下去。但总归是活下来了,而且有了一丝恢复的盼头。
接下来是找路。
他又看了看这个不大的腔穴。水从岩缝来,渗到地下去,走不通。唯一的入口就是上面那截竖着的废管子。但原路返回——上面是烛阴教活动过的危险矿坑,管子口可能又被埋了,或者被人盯着。
他闭上眼,把心神沉进识海里微弱的“烬火”,用“地脉行者”的灵觉细细感觉这腔穴和周围大地的连接。
和上面矿坑那片充满“冷脆”应力、混乱脆弱的“失败锻痕”不同,这腔穴所在的地层感觉要“密实”、“稳”得多。像一块质地均匀、经过好锻打、只是被深埋了的“铁砧”。那淡蓝水潭和苍白苔藓,像是这块“稳当结构”在漫长年月里自己生出来的、带点净化和稳住效果的“分泌物”。
顺着这种“稳”的感觉,他的灵觉往腔穴四周的岩壁探。后面和两边是厚实、难动的基岩。但当感知碰到水潭侧后方一处长着特别茂密苍白苔藓的岩壁时,他觉出了不对劲。
那里的岩层质地还是“稳”,但在“稳”里面,有一丝极其微弱、近乎本能的“流动”或“指向”感。这感觉和“地髓精魄”、护身符的共鸣隐约呼应,不是指向明确的通道,倒像是烙在石头“记忆”深处的、关于“方向”或“路径”的一点残留念头。
对了。如果这片大地是件“没打完的锻件”,那某些特定的、相对“成功”或“稳当”的区域,或许会留着锻造者当初设想的“结构走向”或“力量流径”。就像打铁留下的纹理。
陈玄挣扎着起来,拖着伤腿挪到那片岩壁前。他伸出手,掌心轻轻贴上冰凉湿滑、长满苔藓的石头。没催灵力,只是把心神完全浸进“地脉行者”的感知,努力去“读”石头深处那缕微弱的“纹理”指向。
糙,冷,厚。但在这一切下面,确实有一种极隐晦的、像溪底水草摇动般的“趋向”。它不直,弯弯绕绕,斜着往上,大概指向锈镇中心偏东的方向。
这条“纹理”本身不是现成的路。但它指出来这片岩层里相对最“薄”、最可能曾经有过或能开出细缝的“天然走向”。对拥有“地脉行者”能力、又特别熟悉这地方“锻造结构”特性的陈玄来说,这就像一张模糊但宝贵的地下地图。
他需要工具。断剑也许能撬松动的石头,但太慢,还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震动。
他看向那把从凹处找到的、锈了的鹤嘴锄。锄头木柄早烂了,只剩半截金属头。他捡起来,沉手。锄尖锈得厉害,但金属本身没全坏,隐约能感到一丝极淡的、经过捶打的韧劲。
陈玄握住锄头残留的金属根部,试着把一丝“烬火”意蕴和刚恢复的微弱灵力送进去。锈锄头没反应。他皱了皱眉,换成“地脉行者”的感知去碰,去感受这把锄头以前无数次敲石头的“记忆”,去呼应它材料里含着的、和大地对着干又融在一起的“性子”。
这次,锄头好像“嗡”地轻轻响了一声,极微弱。表面的锈簌簌掉了点,露出下面暗但密实的金属光。它还是把凡铁,但在陈玄手里像被叫醒了某种沉着的“本能”,变得更“顺手”,更“知道”该怎么和石头打交道。
够了。
陈玄深吸口气,开始顺着感知里那条隐晦的“岩层纹理”,用鹤嘴锄小心地挖、撬。他不是蛮干,每一下都借着“地脉行者”对岩层应力、薄弱处的感知,找最容易下手的地方。进展慢,体力耗得厉害,伤口被扯得一阵阵疼,但他眼神静,手稳。
挖出的碎石和土小心堆在身后。通道只够他爬着过,黑,闷。只有“地髓精魄”持续传来的温润滋养和识海里“烬火”的微光撑着他往前。
不知挖了多久,鹤嘴锄撬开一块松动的石板,前面忽然透来一丝极微弱、但和苍白苔藓冷光完全不同的、晃动的人造光。同时,隐约的人声和一种有节奏的、闷闷的金属敲打声传过来。
陈玄立刻停住,屏住呼吸,把感知提到最高。
光从上面一道窄缝来。缝外面像是个更大的地方。敲打声规律,沉,像打铁,但更响,混着隐约的机械转动和火呼呼烧的声音。人声杂,但隔着石头听不清。
他小心地从缝往外看。外面像是个宽敞的作坊或仓库,撑着粗木柱,墙是开凿出的岩壁,挂着几盏烧劣质兽油的灯,光暗。一些穿皮围裙、身上沾着油污和金属粉的人影在走动、忙活。空气里是烫金属、煤、油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
更重要的是,陈玄的“地脉行者”感觉到,这片地方下面的地脉结构和之前矿坑的“冷脆混乱”不一样,呈现一种“集中”、“有序”的被利用状态。地火被引着,地气被梳理——虽然手法在他看来糙、效率低,而且对地脉本身有损耗,但确实是在“主动用”这片土地“锻造结构”留下的某些特性。
这里……难道是“锈锤”协会的某个地下作坊?
陈玄心里飞快转着念头。回到地上,钻进一个可能是“锈锤”协会的据点,风险极大。但这也是个机会——接触这个可能懂点“匠神宗”边角传承、研究“锈蚀”和古物的势力,弄到资源、消息,甚至修“镇地剑”的帮助。
他不能用“陈烬”的身份直接露面。“烛阴教”可能还在找他。而且他伤没好、来历不明,直接出去容易惹怀疑甚至敌意。
他需要个新身份,一个能让“锈锤”感兴趣、又不会暴露自己核心秘密的切入点。
目光落在手里锈了的鹤嘴锄和怀里贴身收着的那枚暗沉金属块残渣上。一个主意在心里成了形。
他静静等,直到外面敲打声停了,人声远了点,像是休息或换班的时候。他小心地用鹤嘴锄把缝撬大到勉强能钻出去,然后敛了所有气息,像道影子滑出去,迅速藏进一堆乱放的金属锭后面。
他现在样子实在惨:衣服破,满是血污泥,脸白,右腿不自然地弯着,靠随手捡的一根锈铁管撑着。但他眼睛亮,神情静,不见多少慌。
他辨了辨方向,朝着这地下空间一边挂着帘子、像是指挥间或休息室的小石屋,一瘸一拐走过去。步子晃,但带着种奇怪的稳。
帘子外有两个精悍的守卫,看见陈玄这副模样从堆料后面冒出来,先是一惊,接着手就按上了腰里的家伙,低声厉喝:“什么人?怎么进来的?”
陈玄停步,微微喘着,声音沙哑但清楚:“我是个逃难的寻矿匠人。在西南废矿区下面被怪物追,误闯了一条老矿脉的裂缝,九死一生才摸到这儿。”他举起手里那枚暗沉金属块,“慌乱中就带出这个。感觉到这儿有地火流动,有同道干活的气息,特来求收留,躲一阵,献上这东西当见面礼。”
他话半真半假,姿态放得低,但重点落在“寻矿匠人”、“老矿脉裂缝”和手里的“金属残渣”上。尤其是说话时,好像无意中流出一丝极微弱的、和周围地火流动隐隐合拍的韵律——这是“地脉行者”能力的细微用处。
两个守卫将信将疑,但看陈玄伤重、气息弱不像有威胁,又听到“老矿脉裂缝”和看到他手里那枚看着不起眼、却隐隐觉得不一般的金属块,对看了一眼。一人低声道:“等着。”转身掀帘进了石屋。
片刻,守卫出来,侧身让开:“进去,铁爷要见你。”
陈玄道了谢,拄着铁管艰难地挪进石屋。
石屋里比外面整齐点,放着简单桌椅,中间一个大铁砧,墙上挂着各式工具和一些没处理的矿石样本。一个身材不高但极壮实、胳膊肌肉像老树根、满脸络腮胡、眼睛精光内敛的老者,正坐在铁砧边的木椅上,手里拿着一块泛暗红的金属细看。正是“锈锤”协会在锈镇的分会长——铁老。
铁老头也不抬,只淡淡道:“坐。你说你是寻矿匠人?哪一脉的?西南废矿区下面有什么怪物能把你追这么惨,还能找到那条早封死的‘老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