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不是尖锐的,是沉钝的,从骨头里渗出来。混着麻、烫、还有冷。像每块骨头都在锈,每寸肉都在变僵,变成干裂的陶。
陈玄的意识就是在这片钝痛的海里,一点一点往上浮。
先回来的是“心灯守夜人”那点近乎本能的韧劲。识海里,烬火暗得像随时要灭,但死死守着灵台最后一点清明,顶着锈毒带进来的、那股让人想放弃一切的沉寂低语。
然后才是模糊的感觉。身体被碎石和金属渣子半埋着,右腿断了的疼,左肩和腰上伤口又麻又烧。但在这疼下面,腰侧伤口那儿,有一点微弱的、温吞的暖意,像冻土里一条不肯断的细流,很慢很慢地淌。流过的地方,锈毒的侵蚀竟然被勉强抵住,甚至退开一丝丝。
是“地衣痂”和“灰蓟草”混在一块儿,被“烬火”的意念引着,起了超出预料的“稳住”和“中和”作用。但这股力太弱了,杯水车薪,只够维持一个脆弱的平衡,不让他立刻被锈毒吞掉,却清不了毒,更治不了这么重的伤。
他还活着。但也只是“还活着”——像盏油快耗尽的残灯,随时会灭。
上头早没动静了。红袍祭司和灰衣人应该走了,大概当他死在那场爆炸里。但这不算安全。这儿还是烛阴教活动地盘的边,随时可能有人来。更要紧的是,他伤成这样,困在这坑底废墟的夹缝里,要是没人发现,最后还是会慢慢、痛苦地死掉。
不能等死。
陈玄艰难地调动几乎干涸的神识,内视。情况坏到不能再坏。道基的裂缝好像又大了点,烬火微弱,灵力快没了,身上多处重伤,锈毒盘踞。唯一还能算好的是,那几种职业带来的核心“概念”,在这种极致的压力和生死一线的对抗里,和“烬火”道心贴得更紧了些。尤其是“心灯守夜人”的坚守、“地脉行者”对脚下这片病地更深的感知、“百草通识者”对“地衣痂”药性本能的运用。
但这些带不走他。他需要灵力,需要治伤,需要解毒,需要离开这儿。
灵力。陈玄手指动了动,碰到身下冰冷的碎石和金属。忽然想起爆炸前手里抓住的那块暗沉金属块,还有“镇地剑胚”那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渴望。
他吃力地用左手在碎渣里摸。很快碰到一块冰冷、沉、表面粗糙带锈的金属。碰到的瞬间,体内死寂的“镇地剑胚”又传来一丝几乎感觉不到的、渴的悸动。
这不是寻常铁块。里面有丝极微弱、但本质很高的“金气”和“地气”,可能是那场没完的“世界锻造”里被“匠神火”意外炼过的某种伴生矿核渣子。对修“镇地剑”也许有用,但现在更实际的用处是——
陈玄试着运转几乎停了的功法,引着“烬火”去“烧”这金属块表面。过程慢得让人绝望,耗掉他好不容易聚起的一点心神。足足一炷香,金属块表面才剥出头发丝那么细的一缕暗金色气息。
这缕气息一出来就被他吸进身体。它没立刻变灵力,倒像枚小小的楔子,带着沉实的“金性”和“稳住”的意味,慢慢沉进他那布满裂痕的道基,正好“卡”在一道大点的裂缝边上,让那道裂缝的扩张趋势顿了一下。
虽然只是暂时的、物理性的加固,杯水车薪,但至少稳住了道基立刻崩掉的最坏可能,让他能稍微调动一丝几乎不存在的灵力,不用怕马上完蛋。
有了这一丝微弱到极点的灵力,陈玄精神稍微振了振。他开始试着感知周围,找找有没有路。
“地脉行者”的感知艰难铺开,像在稠泥里动。坑底的地脉结构因为之前的爆炸和他自己搞出来的“应力震荡”,变得更乱、更脆,满是不稳的能量乱流。往上,是厚厚的、混着金属和岩石的塌方层,以他现在的状态不可能挖开。往四周——岩壁也因为爆炸变得极不稳。
难道真困死在这儿?
就在绝望又漫上来的时候,他的感知扫过坑底一处被炸开、又被石头半埋的角落,碰到一截斜插进岩壁、几乎被锈裹满的、碗口粗的金属管子残骸。这像是古代矿场的通风或排水管,早废了。更重要的是,陈玄的感知顺着管子内壁往前探,发现里面虽然窄、有好几处堵了破了,但整体走向斜着往下,通往更深的地方,而且方向隐隐指着锈镇中心区的下面。
如果能进这管子,也许能躲开上面的危险,绕到相对安全的地方。至少比困在这敞开的坑底强。
可管子口被乱石半堵着,里面情况不明,全是未知。而他现在的身体,动一下都难,更别说在窄管子里爬了。
除非——
陈玄的目光落到自己腰间。那儿系着个巴掌大、灰扑扑毫不显眼的皮质小袋。这不是普通储物袋,是他道基毁掉、流亡之初身上仅剩的几件值钱东西之一,一直小心藏着,再窘迫也没用过。
里面有件东西,也许能造出一点机会。
他艰难地调动那一丝刚稳住道基得来的微弱灵力,送进皮质小袋。袋口泛起暗到几乎和周围黑融为一体的土黄色光。接着,一样东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手边。
那是个长约一尺、通体暗金色、带点金属光泽,但细看又像某种温润玉石或奇木的“梭子”。梭身流线,两头尖,中间略粗,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细如发丝的复杂灵纹。只是大部分灵纹都暗了,只有靠近梭尾的一小部分还残留着极微弱的灵性波动。
辟地梭。
这是当年地皇宗鼎盛时,给核心弟子或有功之人的制式辅助法器,不是打架用的,是拿来短距离穿行地脉、探勘地气、躲开某些危险地形的特殊工具。核心原理是借一丝“地皇镇岳”的意韵,短暂“融”进相对稳的地脉灵气流里,实现快速又隐蔽的地下移动。
这枚辟地梭是陈玄过去身份的念想,也是他当初能从那道基毁灭的灾难里侥幸逃出来的关键之一。只是自从他道基碎掉,“地皇镇岳”的传承核心近乎断绝,这辟地梭也因为失了相应的高位力量温养和驱动,灵性大损,几乎半废。以他现在的状态和微末修为,根本不可能正常催动它穿行地脉。
但现在,也许有别的用法。
陈玄看着手里这枚暗淡的辟地梭。他能感到梭子里那一丝几乎快散掉的、和大地连着的“地皇”余韵。更重要的是,在他初步悟了“烬火”守护之道、几种职业概念开始交融后,他看东西的角度不一样了。
穿行地脉需要稳的地脉环境和足够的驱动力量。这两样他现在都没有。
但如果,不图“穿行”,只要极短时间、极小范围的“扰动”或“引导”呢?
这地方的地脉因为“逆向锻钉”和之前的冲击乱成一团,满是“结构应力”。这固然危险,但乱,也意味着“有空子可钻”。辟地梭的核心灵纹,本质是“沟通”和“顺应”地脉之力。
陈玄脑子里,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慢慢成形。他回想着灰石板传来的、关于“共振”、“引导”的概念,结合“地脉行者”此刻对脚下这片混乱地脉痛苦又清晰的感知。
他不需要辟地梭带他走多远。只需要它在某个极短的瞬间,在这片混乱的地脉“应力场”里造出一个微小的、定向的“扰动”或“泄口”——就像要在溃堤的坝侧面,用根钢钎撬开一道缝,把狂暴的水流引向一个特定的、脆弱的方向。比如,那截废管子口堵着的乱石。
这需要时机抓得极准,对地脉应力流向的感觉极敏锐,还要一点运气。任何差错都可能引来更大范围的地脉暴动,把他彻底埋了,或者让辟地梭这最后的倚仗也彻底毁掉。
但没得选了。
陈玄闭眼,深深吸气,忽略全身的剧痛,把全部心神沉进去。识海里“烬火”静静烧着,“地脉行者”的灵觉像最细的触须,紧紧贴着坑底混乱的地脉“应力网”,感受着那股狂暴、无序、却又在某种破碎规则下勉强维持脆弱平衡的“力量”的每一次细微脉动。
他左手握住辟地梭,把体内仅存的那一丝微弱灵力,还有“烬火”道心里一缕纯粹的“引导”和“稳住通道”的意念,缓缓送进梭尾那些还没全坏的灵纹。
辟地梭轻轻一震,表面暗淡的灵纹亮起极微弱的土黄色光,像颗快灭的星。梭身传来轻微的、渴望连上大地的悸动,但又因为力量不够和地脉环境太乱,充满滞涩感。
就是现在。
陈玄猛地睁眼,眼里狠色和专注交杂。在他的感知里,脚下地脉那混乱的“应力场”正跟着某种破碎的节奏,发生一次微弱的、周期性的“涨落”。在某个“涨落”到顶、应力最活也最不稳的那一刹那——
他把辟地梭的梭尖对准管子口堵着的乱石下面某处岩层缝,用尽此刻全部心神和意志,将梭子里那缕“地皇”余韵和自己的“引导”意念像无形的锥子,狠狠“刺”进去。不是硬闯,是“贴上去”、“共振”、“引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