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甬道愈发狭窄逼仄,空气灼热得仿佛要将肺部点燃。浓烈的硫磺味混杂着矿石粉尘,每一口气都带来火辣辣的刺痛。岩壁呈现出熔岩冷却后的暗红与焦黑,触手滚烫。脚下崎岖不平,布满尖锐碎石和凝结的矿渣,不时有灼热的地气从裂缝中喷出,形成一道道危险的小型“气刀”。
陈玄将巡山吏的土行灵力运转到极致,在体表形成一层稀薄却坚韧的隔热护膜,同时以地纹洞察探路,避开地气喷涌点和结构不稳的区域。他不敢有丝毫停留——身后蚁群的嘶鸣与爬行声虽因塌陷阻隔而变得遥远模糊,却并未消失。那些恼人的妖虫仍在试图寻找路径追来。
怀中那块刚到手的“地火金精核”散发着稳定温和的热力,与背篓中其他赤火铜矿石的燥热截然不同。其内部那股精纯磅礴、又带着大地厚重与金火锋锐的复合能量,让他仅贴身放着都感到经脉隐隐发热,灵力运转似乎都加快了一丝。顶级灵材,价值难以估量。
但他无暇细品喜悦。首要任务是脱身。这条灼热的甬道似乎没有尽头,一直向下延伸,温度越来越高,空气越来越稀薄。陈玄甚至能闻到一丝毛发焦糊的味道。这样下去,不等蚁群追上,自己就可能被烤干或窒息。
必须找到出路,或至少找到能喘息的地方。
地纹洞察全力展开,他一边疾行一边感知岩壁与地脉的每一丝变化。他“看见”——这条甬道并非天然形成,更像是古矿开采时无意或有意打通的一条通往更深层地热区域的通风道或泄压道。其走向,与地脉中一股相对平缓却炽烈的火行地气流向大致吻合。沿此道前行,很可能通往地下熔岩区域或地火余脉附近,那便是绝地。
但就在前方约三十丈处,地气的“纹理”出现了一个突兀的转折与交汇。一股相对清凉、湿润、且带着微弱壬水气息的地气,从侧下方汇入这股炽热主流,形成一个不稳定的冷热交汇点。这种交汇点在地质上往往容易形成空腔、钟乳石洞,或因冷热不均导致岩石酥脆,形成新的裂缝与通道。
那里可能有岔路,或空间较大能暂避。陈玄精神一振,加快速度。
越靠近,空气中那股硫磺灼热里果然掺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土腥的湿气。前方甬道变得更加曲折,岩壁上开始出现冷凝的水珠。水珠与滚烫岩石接触,发出“嗤嗤”声响,蒸腾起大片白茫茫的水汽,视线严重受阻。
陈玄不得不放慢脚步,魂息感知提升到极致,防备着水汽中可能隐藏的危险。果然,在穿过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水雾时,脚下猛地一空——地面骤然向下倾斜,形成一段陡峭湿滑的斜坡。
陈玄猝不及防,身体失衡,顺着斜坡急速滑下。他急忙将柴刀插入岩壁,却因岩石被水汽常年侵蚀异常湿滑,只带出一串火花,下滑之势不减。眼看就要撞上前方黑暗中突出的尖锐岩石。
危急关头,陈玄左手猛地拍向斜坡侧面一处相对平整的岩壁。地气引导·固全力发动——并非改变整片斜坡,而是瞬间“凝固”那一小块巴掌大区域的岩层结构,使其变得如同胶泥般粘稠,产生一股不弱的吸附力。
“嗤!”
下滑之势猛地一顿。陈玄借力拧身,双脚在湿滑岩壁上连蹬数下,终于勉强稳住身形,挂在陡坡之上,惊出一身冷汗。低头看去,下方依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哗哗的水流声从更深处传来。
斜坡侧方,在距离他头顶约一丈多高的位置,岩壁上出现了一个黑黢黢的、约半人高、向内凹陷的洞口。清凉的湿气和微弱的水流声正从那里传来——正是冷热交汇形成的新通道入口。
有路。
陈玄心中一喜,顾不上浑身湿透的狼狈,手脚并用,小心翼翼沿湿滑岩壁攀向洞口。
洞口边缘长满湿滑苔藓,内部黑暗幽深。他没有立刻进入,先以魂息感知探查——洞内并无活物气息,只有潺潺水流声和浓重水汽。他取出火折点燃简易火把,小心探入。
火光摇曳,映照出洞内景象。这是一个天然的溶洞隧道,洞壁光滑,布满水蚀痕迹。地面有一条及膝深、冰凉的地下暗河缓缓流淌,水流清澈,带着地底特有的寒意。空气虽潮湿,却远比外面灼热的硫磺甬道清新得多,那股令人窒息的闷热感大为缓解。
暂时安全了。
陈玄松了口气,踏入暗河。冰凉河水让他精神一振,冲刷掉身上的泥污与灼热感。他检查了背篓,确认地火金精核和其他矿石完好无损,又服下几颗恢复灵力、治疗擦伤的丹药,这才开始观察这个溶洞隧道。
隧道蜿蜒曲折,不知通向何方。暗河水流平稳,方向似乎与来时灼热甬道大致平行,但略微偏上。陈玄决定顺水流前行——暗河往往是连接外部水系或较大地下空间的重要通道,或许能找到出口。
走了约一炷香时间,隧道逐渐宽敞,洞顶增高。两侧岩壁上开始出现散发微弱磷光的苔藓和菌类,映得洞内一片幽幽的蓝绿色,勉强可以视物。陈玄熄灭了即将燃尽的火把。
借着磷光,他发现这溶洞似乎并非完全天然。在一些水流较缓的转弯处,岩壁上有明显被工具修整过的痕迹,甚至能看到几处简陋的、用于固定绳索或放置物品的石龛。这里,在很久以前,似乎也有人类活动过。是当年采矿的矿工,还是更早的古老族群?
陈玄心中警惕更甚。未知的人类遗迹往往伴随着未知的危险——机关、毒物、残留的诅咒,或被惊扰的亡灵。
他放轻脚步,魂息感知与地纹洞察交替扫描着前方与脚下。暗河的水流声在空旷溶洞中产生回响,反而掩盖了许多细微声响。
转过一个急弯,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得仿佛被掏空山腹的天然洞穴呈现在眼前。洞穴高约十数丈,方圆近百丈,顶部垂下无数千姿百态的钟乳石,底部则是一个平静如镜、深不见底的幽暗水潭。他脚下的暗河正是汇入这个水潭。水潭对岸隐约可见一片相对干燥、铺着碎石的空地,空地后方似有人工修建的石阶向上延伸,没入岩壁的黑暗中。
而最让陈玄瞳孔收缩的是——在水潭边缘靠近他这边的浅滩上,赫然散落着几具早已腐朽、只剩森白骨架的骸骨。骸骨姿态各异,有的蜷缩,有的伸展,仿佛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骸骨旁散落着锈蚀的矿镐、破损的皮袋,以及几块颜色黯淡的赤火铜矿石。
是当年困死在此的矿工?陈玄心中恻然,但并未放松警惕。能让这么多人在此绝望死去,此地绝不简单。
他小心翼翼涉水靠近浅滩,目光快速扫过骸骨和遗物。忽然,他的目光被一具靠坐在岩壁下的骸骨吸引。那骸骨手中紧紧抓着一块巴掌大小、颜色暗沉、形状相对规整的金属板,似乎是某种铭牌。骸骨头颅低垂,下颌骨张开,仿佛死前正死死盯着这块金属板。
陈玄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小心将金属板从骸骨手中取下。入手冰凉沉重,非铁非铜,材质奇特。擦去表面污垢和水锈,借着洞中磷光,可见金属板上刻画着一些扭曲、抽象、隐隐透着古老蛮荒意味的图案和符号——似乎是某种原始的记事或祭祀图文。陈玄完全看不懂,但魂息感知中,这金属板散发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苍凉悲怆又不甘的意念残留。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金属板时,魂息感知边缘猛地捕捉到水潭深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水流扰动。仿佛有什么体型不小的东西正在幽暗深水中缓缓上浮,朝浅滩方向游来。
陈玄瞬间寒毛倒竖,想也不想身形暴退,同时将金属板塞入怀中,柴刀横在身前,目光死死锁定幽暗水面。
“哗啦……”
水花轻响。一个硕大、扁平、覆盖着青黑色鳞片、边缘长满惨白吸盘的狰狞头颅,缓缓从距离浅滩约三丈外的水面探出。头颅上方,两只碗口大小、没有眼睑、泛着惨白死光的巨大眼珠一眨不眨地盯住了陈玄。紧接着是更长更粗、布满环形花纹的身躯,如同巨蟒,又像放大了无数倍的水蛭,缓缓浮出水面,带起阵阵令人作呕的腥臭与浓郁死气。
妖兽?还是受此地阴秽死气侵蚀变异的水怪?其散发的气息赫然达到了筑基初期,且带着强烈的冰冷、迟滞、吸食生命的邪异特性。
“嘶——”怪物的口器张开,露出里面一圈圈螺旋状、布满倒刺的利齿,发出低沉嘶哑、仿佛来自幽冥的吼声。它显然将陈玄当作了闯入领地的猎物,或一顿送上门来的血食。
前有水潭挡路,后有溶洞曲折,左右皆是岩壁。陈玄瞬间判断——逃,未必快得过这水中怪物。战,在这狭窄浅滩面对筑基期水怪,胜算渺茫。
但坐以待毙,绝非他的风格。
就在他体内灵力疯狂运转,巡山吏、渡魂人、铸灵匠乃至怀中镇岳剑残璏的力量蓄势待发,准备拼死一搏的刹那——
“咻——!”
一道凝练、迅疾、无声、仿佛能洞穿幽冥的乌光箭矢,如同撕裂黑暗的雷霆,毫无征兆地自陈玄侧后方、那人工石阶上方的黑暗之中暴射而下。箭矢的目标并非水怪的眼睛或口器,而是其脖颈下方三寸、一处颜色略浅、仿佛旧伤疤痕的鳞片缝隙。
这一箭的时机、角度、精准度,都妙到毫巅。更带着一股洞穿一切虚妄、诛灭阴邪死物的凛然箭意——与跳虎涧、青溪寨外那惊鸿一现的箭矢如出一辙。
蓑衣客。他竟然在这里,而且早就潜伏在侧,等待着这致命一击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