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数日,青溪寨外松内紧地做着战备。寨墙加固了,陷阱往外延伸。岩阿公带着人,照着叶惊弦留下的方子,在两名南离剑宗弟子帮衬下,开始净化几处染得轻些的水源,那口新发现的山泉也悄悄启用了。黎赫族长派出去的信使陆续带回了好消息——邻近的白藤部、赤岩部都说愿跟青溪部抱团,雷鹰部也应了个“会盯着”。
叶惊弦和凌清霜则通过南离剑宗在南疆的暗线跟宗门通着气,传消息,试着联络别的正道同道。叶惊弦断定,黑眚教吃了这回亏,肯定要换打法——后头要么更阴,要么更疯,但大队人马压上来不会那么快。他们得掂量损失,重新攒力气,说不定还在等什么要紧的时机或“材料”。这就给了青溪寨一口喘气的空档。
陈玄没掺和寨子里的事。他心里清楚,自己真正拿得出手的,是一个人能钻能跑,对地脉和古物有份独到的触觉。与其蹲在寨子里,不如趁这相对安生的间隙往外走,去办一件要紧事——找炼制“辟地梭”的主料,头一个就是“地髓”的线索。
炼辟地梭,是让他能在地脉里来去、往深处探的关键一步。地髓这东西是地脉核心的精华,往往生在地脉出了毛病或是要紧节点附近。断龙岭地气翻腾,黑眚教用蚀魂钉污染、刺激地脉——这么一闹,反倒可能把地髓催出来,甚至把原本藏在深处零零碎碎的结晶“挤”到浅层。险里头总夹着机会。
他把打算跟众人说了。叶惊弦琢磨了一会儿:“陈道友想寻地髓,确实是正事。这东西是天地奇珍,要是能找到,没准能摸清这地方地脉更深的名堂,对断黑眚教的图谋也有用。只是断龙岭眼下险得很,黑齿部和黑眚教肯定盯得紧。道友千万小心,别往里头扎太深,更别跟他们的大队人马硬碰。探为主,见机撤。”
黎赫族长补了一句:“断龙岭大得很,除了跳虎涧、鹰愁涧,西北边还有片更老更荒的地界,叫‘古矿墟’。传说是几百年前中原大商号在那儿采‘赤火铜’,后来矿挖空了,又赶上大地动,矿洞塌了也就废了。那片地底下岔道多,矿洞横七竖八,深处连着地下暗河甚至地火余脉,偶尔有地气往外喷,一般人不敢挨。没准有陈小友要的线索。”
古矿墟?赤火铜?陈玄心里一动。赤火铜是带点微弱火金双属的灵材,常用来炼火行法器或要导能、要硬度的部件。这种矿脉多长在地热旺、地气烫的地方,往深了走,地火跟地脉搅上几百年,真可能养出地髓的苗子或伴生矿。再说废矿洞扎在地下,结构又杂,正好躲地面上的眼线,从侧下方往地脉异常的地界靠。
“多谢族长指点。”
凌清霜心里担忧,可也知道陈玄一旦拿定主意就劝不动,只能叮嘱:“万事小心。碰上硬茬子别逞强,先退回来。我跟师兄会加紧联络,兴许要不了多久就有帮手到。”
陈玄谢过众人,简单备了些东西。干粮、清水、丹药、火折、绳索,岩阿公特制的强效避瘴驱虫药粉也带足了。家伙什上,除了柴刀,他又借了把结实的鹤嘴锄和一把小铁镐,用兽皮跟藤条编了个简易背篓装矿石。最要紧的,自然是那枚镇岳剑残璏,还有一块他反复琢磨、上头辟地梭灵纹已经有点模样了的戊土精岩碎块——这东西靠近地脉精华时,兴许能起个共鸣、指个方向。
他没让人跟。阿朵知道以后红着眼圈送来一大包自己烤的肉干。黎骨想派两个老猎人领路,陈玄没让——人多扎眼,再说古矿墟那地形,老猎人也未必熟。
第二天天不亮,陈玄一个人出了青溪寨,奔断龙岭西北边的古矿墟去了。
山路比想的还难走。断龙岭的余脉到这儿全碎成了片,大片碎石坡、风化的峭壁、深不见底的沟壑。树少,多是矮刺灌木和颜色暗红的苔藓。空气里一股尘土味和淡淡的硫磺气。露出来的岩层有暗红、赭黄,还有些青黑得瘆人,一看就知道这地方地下闹过不少动静。
陈玄把地纹洞察跟魂息感知揉一块儿用,像拿了个极灵的探针扫着脚下和四周。不光要找稳当路,更得盯住地气的细微变化,摸清哪儿可能有矿脉或者能量窝着不对劲。
他觉出来了,这地方的地脉比青溪寨那边更乱更稀,可偶尔在裂缝或岩石深处能捉到一丝极微弱的、灼热暴烈、带着金属味的“火金之气”——这多半就是赤火铜矿脉剩下的气息。顺着这味儿,他慢慢往这片荒地里头走。
午后到了一片更破败的山谷。到处是塌了的矿洞口子、锈断了的矿车轨道、烂透了的木架子,还有散了一地的暗红矿石渣。几个大些的洞口被碎石堵了大半,黑乎乎的像巨兽豁了口的嘴,往外透着阴冷潮湿的硫磺和尘土味。
这就是古矿墟了。
陈玄没急着往里头钻。他先在外围仔仔细细探,地纹洞察全开,试着“读”这片地底下剩的地脉记忆。开矿像在大地身上划口子,地气流动的路子就被永远改了。几百年荒下来,地脉自己会试着愈合这些口子,结成新的脆平衡。可要是最近有股大力从外头搅了地脉,这些旧口子和脆平衡的地方,就会变成能量往外泄或者异常往一块儿聚的通道。
果然,探了几个全塌了或积了水的废矿洞之后,他在一处山壁背阴面、极隐蔽、洞口只够一个人匍匐进去的小矿洞前头,觉出了不对劲。
这矿洞口的地气纹理格外“新鲜”、“活泛”,像最近有股不弱的地气从这儿涌出来过或灌进去过。洞口边上的岩石颜色比旁边的深,带着被高温灼过的焦黑感,可摸上去冰凉。更要紧的是,陈玄怀里那块刻了半截辟地梭灵纹的戊土精岩,靠近洞口时竟传来一丝极微弱的、像共鸣似的温热。镇岳剑残璏也隐隐躁动了一下。
就是这儿了。
陈玄精神一振。他先吞了避瘴丹,在洞口周围撒了驱虫药粉,点着根浸过松脂的简易火把,吸口气,弯腰钻进了那窄矿洞。
刚进去极窄,得手脚并用爬。石壁又潮又冷,长满滑腻的苔,空气浊,一股子土腥霉味,倒没什么毒瘴。爬了三四丈,洞穴慢慢宽了,能弓着腰走了。壁上开始有清楚的人工凿痕,还有零星嵌在里头的、暗红带金属光的赤火铜矿石。
陈玄一边走一边举着火把照,仔细看洞壁和地面。越往里,人工凿的痕迹越少,洞穴慢慢跟天然的地下岩缝接到了一块儿,走势弯弯曲曲往下斜。空气里开始有微弱的风,带着更深的凉意和隐隐硫磺味。脚下有了积水,冰得扎骨头。
他走走停停,不时用地纹洞察探前头的路和地气,留下简单记号免得迷路。怀里戊土精岩的温热一阵强一阵弱,像在指方向。大概进去百来丈,前头出了岔路——一条继续往下,坡更陡,隐约有水声,像是通地下暗河;另一条缓些,拐向右,壁上的赤火铜矿脉更密,颜色也更鲜亮。
陈玄选了矿脉密的那条。地髓要成,得特定的地界和长年累月,赤火铜富集的地方兴许就是当年地热旺、能量聚过的地儿,出地髓或伴生物的可能更大。
这条岔路更绕。有时得侧身挤过人宽的缝,有时得爬陡岩坡。沿途赤火铜更多了,品相也不错,他还捡到几块拳头大、纯度挺高的原矿,小心采了放背篓里。这些虽比不上地髓,也是好炼器料子。
正专心采一块嵌在壁里、泛暗金光的赤火铜时,魂息感知忽然捉到前头拐角后传来一阵极轻、却带着某种节奏的“沙沙”声——像许多细小硬东西在岩石上齐整地刮、挪。
不是水声,不是风声。
陈玄立马灭了火把,收敛气息,身子贴紧洞壁阴影,魂息感知拉满。
沙沙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接着拐角处冒出几点幽绿、像鬼火似的光,在黑暗里慢慢晃。光映着,陈玄看见了让人头皮发麻的东西。
几十只拳头大、模样像放大了的蚂蚁、浑身盖着暗红像赤火铜一样的金属甲壳、口器像两把锋利剪刀的怪虫,正排着齐整的队,用尖步足在洞壁上刮、啃赤火铜矿石。幽绿光正是从它们额头那对复眼里发出来的。每只身上都散着不弱的、混了金火的妖力波动,大概炼气初期妖兽的份,可架不住多,甲壳硬得吓人。
噬金火蚁。陈玄心里一凛。这东西专吃金属矿物,尤其好火金属性的灵矿,常一群群窝在老矿脉深处。甲壳比铁硬,口器能断金铁,一群上来不要命,极难缠。没想到这废矿洞深处还养着这么一群。
蚁群像没发现藏着的陈玄,只顾刮岩壁上的矿石,发出让人牙酸的“咔嚓”声。陈玄屏住气,脑子飞转。硬闯肯定惊动蚁群,一场恶仗免不了,还可能引来更多。退?不甘心。这片矿脉富,戊土精岩的共鸣也最强。
他目光扫过蚁群后头洞穴深处——那边空间像更大,隐隐有暗红、更浓的火金灵光透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发亮。
正想着,蚁群刮完了这片,开始调头,朝陈玄藏身的方向慢慢挪过来。幽绿复眼在黑暗里扫,眼看就要照到他。
不能等了。
陈玄心念一闪,猛地从阴影里蹿出去——不是攻蚁群,是把手里早备好的一小包强效驱虫药粉用全力朝蚁群前头岩壁上砸。脚下地行术同时发动,身子像电,往蚁群侧边一处窄岩缝冲。他要趁药粉扰了蚁群、还没合拢的那一瞬硬穿过去,冲进后头有灵光的洞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