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青溪寨的路上,阿朵仍旧有些惊魂未定,小脸发白,紧紧攥着陈玄的衣角,仿佛身后那片轰鸣的水潭与幽深的竹林里,随时会再窜出黑齿部的魔鬼。陈玄放慢脚步,配合着她的节奏,心中却反复回放着方才跳虎涧边的每一幕。
那蓑衣客……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身手更是深不可测。其箭术已臻化境,更带着一股与“镇地剑”剑意隐约呼应的、古老而纯粹的“金锐”之气。是故?是友?他潜伏在瀑布附近,是在监视黑齿部的活动,还是另有所图?那句“污染已深,非尔等可解。速离”是警告,还是别有用心的误导?
更关键的是,此人最后遁入瀑布水帘,究竟是就此离开,还是……就藏身在那“鬼哭洞”中?那洞内,是否与污染源头、乃至黑眚教的阴谋有更直接的关联?
回到寨中,已是午后。听闻陈玄和阿朵遇袭,寨内一阵骚动。族长黎赫、大巫祭岩阿公、猎头黎骨,以及闻讯赶来的凌清霜,都聚在议事厅前。看到阿朵虽受惊吓但安然无恙,黎骨松了口气,岩阿公则仔细检查了她的脖颈伤口,确认只是皮肉伤,又给她服下一颗安神定惊的药丸。
陈玄将遇袭经过,黑齿部“毒牙猎队”的出现,水源污染的“孢囊”证据,以及蓑衣客的突然出现与神秘离去,原原本本讲述了一遍,只是略去了自己对蓑衣客箭意与剑意感应的猜测。他将那串缴获的、由毒虫尸体与古怪矿石组成的巫战士饰物,以及那杆人腿骨杖,呈给岩阿公和黎赫族长查看。
看到这些东西,尤其是那骨杖顶端干瘪兽颅中残留的惨绿磷火痕迹,岩阿公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黎赫族长也是眉头紧锁,眼中怒火隐现。
“果然是黑齿部‘山鬼巫’的手段!”黎骨咬牙切齿,“这磷火毒蝇和甜腥毒雾,是他们常用的伎俩!这骨杖……至少是‘三眼巫’级别才能持有!他们竟敢深入到离寨子这么近的跳虎涧活动!”
“不止是活动。”岩阿公枯瘦的手指摩挲着那些暗红色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矿石饰物,声音沉凝,“这些东西,浸透了‘地阴血’和‘怨念’,是炼制‘瘟水蛊种’的媒介!他们将‘蛊种’孢子播撒在跳虎涧的岩石水潭,借助瀑布冲击和水流扩散,污染整条青溪!这是要绝我青溪部的根!而且,这等阴毒精细的‘瘟水’炼法,不像是黑齿部那些只懂粗浅血祭的‘山鬼巫’能独自掌握的……背后,恐怕真有更邪门的东西在指点。”
岩阿公的话,印证了陈玄的猜测。黑齿部背后,确有高人在提供更邪恶的技术支持。
“那个蓑衣客……”黎赫族长沉吟道,“陈小友,你再仔细说说他的模样、言语、尤其是他用的弓和箭法。”
陈玄又详细描述了一遍,特别强调了蓑衣客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隐匿能力,那无箭引弓却威慑十足的“箭意”,以及最后遁入瀑布的诡异身法。
听完描述,黎赫族长与岩阿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不确定。
“身披蓑衣,斗笠遮面,大弓无箭,箭意凌人,来去无踪,隐于水瀑……”黎赫族长喃喃自语,看向岩阿公,“阿公,您觉得……像不像……传说中,几十年前曾在云梦大泽边缘偶尔现身,专射凶兽邪祟,被山民们称为‘泽中蓑影’的那位神秘箭手?”
岩阿公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追忆与凝重:“身形、弓箭、作风……确有几分相似。但‘泽中蓑影’的传说,已沉寂了近二十年。他若还在世,也该是古稀之龄了。而且传说中,那位行事全凭喜怒,极少与人交流,更从不管部族纷争,今日为何会出手相助,还出言警告?”
“或许,断龙岭和水源的异变,已经触及了某些……‘规矩’或‘底线’,连这位隐世的高人也坐不住了?”黎赫族长猜测。
“规矩?底线?”陈玄心中一动,接口问道,“族长,阿公,这‘泽中蓑影’的传说,还有什么更具体的细节吗?比如,他是否与某个早已消失的古老部族,或者某种特定的传承有关?”
黎赫族长摇摇头:“都是些零碎的传闻,说他箭术通神,能射落天上的凶禽,洞穿水中的恶蛟。有说他曾是某个被灭部族最后的复仇者,有说他是在山中修炼成精的弓箭之灵,甚至还有说他与云梦大泽深处的‘泽国遗民’有关……但都无从考证。唯一比较统一的说法是,他憎恶一切‘污秽’与‘不义’,无论是凶兽、邪灵,还是残害无辜的恶人,都可能成为他的箭下亡魂。但也正因如此,他行事难以预测,亦正亦邪。”
“泽国遗民……”陈玄默默记下这个名词。云梦大泽深处的神秘族群,或许也与“地脉”、“上古传承”有些关联。
“不管他是不是‘泽中蓑影’,至少他今日出手,算是帮了我们,对黑齿部也显露出了敌意。”岩阿公道,“他警告污染已深,非我等可解,或许并非危言耸听。陈小友,依你看,这水源污染,该如何是好?那些‘瘟水蛊种’的孢子,可能根除?”
陈玄沉吟片刻,道:“污染源头在断龙岭深处,通过复杂的地下暗河网络扩散。跳虎涧是关键的扩散节点,但绝非唯一。仅仅清理跳虎涧的孢囊,治标不治本,甚至可能打草惊蛇。若要治本,必须找到并切断污染的最终源头,摧毁黑齿部炼制和播撒‘蛊种’的能力,并净化已经被污染的地脉与暗河。这非一日之功,也非一寨之力可为。”
他顿了顿,看向黎赫族长和岩阿公:“而且,今日我们与黑齿部冲突,对方折损人手,还丢了法器,必不会善罢甘休。很可能会有更激烈的报复。青溪寨,需要早做准备。”
议事厅内气氛凝重。水源危机未解,强敌报复在即,还有神秘高手隐现,局势一下子变得复杂而危险。
“陈小友言之有理。”黎赫族长深吸一口气,眼中露出部族首领的决断,“水源之事,关乎全寨存亡,需从长计议,但也不能坐以待毙。阿公,请您挑选几名心细胆大的后生,从明日开始,由阿骨带队,暗中探查我青溪其他几条支流和地下水脉的情况,摸清污染范围。同时,寨中所有水缸水囊,全部启用先祖留下的那几口‘净水石瓮’存储雨水和山泉,暂时减少对青溪的直接依赖。”
“是,族长。”岩阿公点头。
“至于黑齿部的报复……”黎赫族长眼中寒光一闪,“我青溪部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阿骨,立刻加强寨墙巡逻,尤其是在靠近断龙岭和黑齿部方向的岗哨,加倍人手!所有猎队取消远猎,在寨子周边活动,随时准备应战!另外,派人去联络与我们交好的‘白藤’、‘赤岩’两部,告知此地情况,请求他们警惕黑齿部异动,必要时互为援手!”
“明白!”黎骨抱拳,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陈小友,凌姑娘。”黎赫族长看向陈玄和一旁的凌清霜,语气诚恳,“此番将二位卷入我部族纷争,实非所愿。凌姑娘伤势未愈,陈小友今日又为我部之事亲身犯险。若二位觉得此地凶险,我可安排可靠人手,护送二位离开这是非之地,前往相对安全的城镇。”
这话既是关心,也是一种试探。黎赫族长需要知道,这两位身怀异术的外乡人,在面对即将到来的危机时,是去是留。
凌清霜此时伤势已稳定许多,闻言看向陈玄。她虽想尽快与师门取得联系,汇报黑眚教线索,但也知此刻离开,于道义有亏,且她身体尚未复原,独自行走南疆同样危险。
陈玄迎着黎赫族长和岩阿公的目光,平静道:“族长,阿公。黑齿部背后邪祟,污染地脉水源,戕害生灵,其行已非部族仇杀,乃是邪道为祸。在下虽力薄,也愿略尽绵力。况凌姑娘伤势还需将养,此时离去,并非良策。若贵族不弃,我二人愿暂留寨中,与诸位共度难关。探查水源、辨识邪物、乃至应对来敌,但有所需,力所能及之处,绝不推辞。”
他没有把话说满,但态度明确——留下,帮忙,但不是无条件卖命。这符合他“游侠散修”的身份和利益考量,也显得真实可信。
黎赫族长眼中露出欣慰之色,岩阿公也微微颔首。有陈玄这样一位明显不简单、且对地脉邪物有独到见解的帮手在,对青溪部无疑是雪中送炭。
“既如此,老朽代全寨上下,谢过二位高义!”黎赫族长郑重拱手。
商议既定,众人各自散去准备。陈玄和凌清霜也回到了各自的住处。
傍晚时分,陈玄正在竹楼中调息,梳理今日所得,脑海中不断回闪着蓑衣客那惊鸿一现的身影与箭意,尝试着与“镇地剑”残璏中的剑魄,以及【古剑师】的道韵感悟相互印证。他隐隐觉得,蓑衣客的“箭道”,与“剑道”乃至“地脉之道”,似乎存在着某种更深层次的联系,或许触及了某种更古老的、关于“金锐”与“杀戮”的本源运用之理。
就在这时,竹楼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轻轻的叩门声。
“陈大哥,你在吗?是我,阿朵。”少女清脆中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传来。
陈玄起身开门。只见阿朵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头发还有些湿漉,显然刚刚洗漱过,但眼圈微红,似乎哭过,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巧的竹篮,里面放着几块烤得金黄的薯饼和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草药清香的肉汤。
“陈大哥,还没吃东西吧?这是阿姆让我送来的,谢谢你今天救了我。”阿朵将竹篮递上,声音低低的,带着后怕与感激。
“进来坐吧。”陈玄接过竹篮,侧身让阿朵进来。竹楼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竹床,一张矮几,两个蒲团。陈玄在矮几旁坐下,示意阿朵也坐。
阿朵有些拘谨地在对面蒲团上坐下,双手放在膝上,绞着衣角。她偷偷抬眼看了看陈玄平静的脸,又迅速低下头,小声道:“陈大哥,今天……今天要不是你,我就被黑齿部的坏人抓走了……阿爹说,被他们抓走的姑娘,都……都没有好下场。”说着,眼圈又红了。
“都过去了,你现在很安全。”陈玄温和道,将一块薯饼递给阿朵,“你也吃点,压压惊。”
阿朵接过薯饼,小口小口地吃着,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她犹豫了一下,问道:“陈大哥,你……你和凌姐姐,真的会留下来帮我们打黑齿部吗?”
“我们会尽力帮忙。”陈玄点头,“阿朵,你很怕黑齿部?”
“嗯。”阿朵用力点头,眼中流露出仇恨与恐惧交织的光芒,“他们是最坏最坏的魔鬼!我……我姑姑,就是几年前去山林里采药,被他们掳走的,再也没有回来……寨子里好多叔叔伯伯,都死在他们手上。他们还会邪法,能控制毒虫,让死人动起来……寨子里的老人说,他们供奉的是吃人的恶鬼。”
仇恨的种子,早已在年轻的心里生根发芽。陈玄能理解这种情绪,部族间的世仇,加上亲人的血债,是南疆许多冲突难以化解的根源。
“那个……今天救我们的蓑衣客伯伯,”阿朵忽然话题一转,眼中露出好奇与一丝崇拜,“他好厉害!嗖的一箭,就射穿了那个坏蛋的手!陈大哥,你说,他是不是传说里的山神,或者猎神派来帮我们的?”
少女的心思总是容易将神秘与英雄联系起来。陈玄笑了笑:“或许吧。阿朵,你对跳虎涧后面的‘鬼哭洞’,知道多少?寨子里,真的从来没人进去过吗?”
提到“鬼哭洞”,阿朵脸上又露出惧色,她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道:“那个洞……邪门得很!阿公说,很久很久以前,寨子里的勇士也有进去探险的,但进去的人,要么再也没出来,要么出来后就疯了,整天胡言乱语,说洞里有吃人的水鬼,还有会唱歌的石头……后来,就没人敢去了。而且,自从断龙岭变得不安宁,那个洞口附近,经常有黑齿部的人出没,还有奇怪的绿光和怪味飘出来……大家都说,那里现在是黑齿部养蛊和关押‘祭品’的地方。”
“会唱歌的石头?”陈玄心中微动。是风声?水声?还是……某种与地脉、矿石共鸣产生的特殊现象?这让他联想到了“镇岳剑”残璏,以及“地髓”可能存在的环境。
“陈大哥,你……你不会想进那个洞吧?”阿朵看出陈玄神情有异,担心地问。
“暂时不会。”陈玄摇头,“只是多了解一些。阿朵,今天的事,别太放在心上了,好好休息。以后跟着黎骨叔他们,不要单独跑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