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归途明心,薪火自守(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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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的矿洞,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陈玄拄着一根从矿道废墟里捡来的、还算结实的锈铁钎,一步一挪,在崎岖湿滑的坑道中艰难前行。柴刀已经收回背上,刀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和暗红的污渍,仿佛随时都会碎裂。身上涂抹的药粉早已被血水和汗水冲刷殆尽,【辟瘴符】的微光彻底熄灭,浓郁的秽气如同附骨之疽,不断试图钻入他破裂的伤口和过度消耗后变得脆弱的经脉。

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像是被钝刀来回切割,黑冢临死反扑的污血侵蚀和强行引爆地气、催动令牌带来的反噬,让他的五脏六腑都受了不轻的震荡。灵力彻底枯竭,丹田内两色气旋缩小到几乎看不见,黯淡无光,旋转迟滞。全凭着一股不愿倒在这里的意志,和怀中那瓶“地脉灵乳”带来的微弱暖意,支撑着他没有倒下。

来时花了近两个时辰的路程,返回时,却仿佛漫长得没有边际。沿途偶尔还能遇到一两只落单的、被之前战斗动静惊扰的污染怪物,陈玄都尽可能提前绕开,实在绕不开,便凭借着最后的体力、战斗本能和身上仅存的几样小玩意儿(一枚铁蒺藜,半截失效的定魂香)周旋,以新增几道伤口为代价,勉强摆脱。

身体上的痛苦尚可忍受,精神上的疲惫和那种沉甸甸的压抑感,却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紧绷的神经。

黑暗中,黑冢那双纯黑带着惨绿的眼睛,邪鼎上扭曲哀嚎的人脸,祭坛下累累的白骨,钱仵作胸口恐怖的破洞,孙念安身上蔓延的暗红纹路,张春娘消散前望向女儿方向的最后一眼……还有清山镇那些在“秽瘴”中痛苦挣扎、最终癫狂而死的病人,王婆婆在绝望中端起石灰浆扑向怪物的佝偻身影……

一幅幅画面,一张张面孔,在他脑海中不断闪过,最后都化作了同一种东西——苦难。深重的、无声的、令人窒息的苦难。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天道残缺,职业失传,外神侵蚀,邪祟横行。普通人就像狂风暴雨中的浮萍,生死不由自主,一点点阴差阳错,一丝丝邪气侵染,就能让一个完整的家庭破碎,让一个鲜活的生命堕入无边地狱。孙念安何其无辜?张春娘何其悲惨?清山镇那些百姓,又招谁惹谁?

“众生皆苦……”陈玄低声喃喃,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这句话,以前只在书上看过,觉得是一种悲悯的感叹。直到此刻,拖着残躯,行走在这仿佛吞噬一切光明的黑暗矿道中,亲身经历了、见证了这炼狱般的景象,他才真正体会到这四个字背后,那沉甸甸的、足以压垮灵魂的重量。

他想起了穿越前的那个世界。想起了历史书上,那些战火纷飞、列强欺凌、百姓流离的黑暗年代。想起了无数个“张春娘”和“赵安安”在更宏大、更残酷的悲剧中无声湮灭。想起了饥荒、瘟疫、压迫、还有比妖魔鬼怪更可怕的人祸……

那时的苦难,与眼前这个世界的苦难,何其相似!都是普通人,在时代的洪流、在超凡的力量、在莫测的命运面前,那种深深的无力与绝望。

但,又有些不同。

陈玄的思绪,仿佛穿透了矿洞厚重的岩壁,穿透了时空的阻隔,回到了那个他既熟悉又已觉遥远的世界。他想起了,在那片深沉如海的苦难中,始终未曾彻底熄灭的、点点星火。

有人不甘为奴,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有人面对强权,挺起脊梁“苟利国家生死以”;有人在至暗时刻,于南湖红船点亮灯火;有人衣衫褴褛,徒步丈量山河,寻找救亡图存之路;更有人前赴后继,用血肉之躯筑起新的长城,哪怕明知一去不回……

百年屈辱,百年抗争。一代人倒下了,又一代人站起来。失败了,总结教训,再出发。没有神佛保佑,没有天道垂青,靠的是一双双开裂的手,一副副压不弯的脊梁,和一颗颗在绝望中依然相信未来、并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心。

他们也曾迷茫,也曾犯错误,也曾付出惨痛代价。但唯一不变的,是那种“想要改变”,想要“自救”,想要为子孙后代闯出一条活路的、笨拙却无比坚韧的信念。

那种信念,不源于某个高高在上的“道祖”或“神灵”的赐予,而源于脚下这片土地,源于共同生活的同胞,源于对“人”本身力量的信赖,对“未来可以通过努力变得更好”这一朴素真理的坚守。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陈玄脑海中,忽然冒出这句古老的话语。在这个世界,这句话或许只是修行者淬炼己身的格言。但在那个世界,它曾是一个民族在血与火中,用无数生命验证并践行的生存铁律。

自强,不息。

不是等待救世主,不是祈求上天垂怜,而是自己救自己。哪怕路再难,夜再黑,也要摸着石头过河,也要点燃自己成为火把,照亮一寸是一寸,温暖一人是一人。

自己穿越到此,继承“补天”之责,不正是另一种形式的“自强”与“不息”吗?为这残缺的天道补全职业,为这沉沦的世界点燃道火,不正是希望,能让这个世界的普通人,也多一点点“自渡”的可能,多一点点对抗苦难的资本吗?

王婆婆在绝境中觉醒【渡魂人】的微光,是“自渡”的萌芽。

孙念安承载污染而获新生【净邪师】,是“不息”的挣扎。

自己一路走来,补职业,救危难,斗邪祟,不也正是沿着这条“自强不息”的道路在前行吗?

只是之前,他更多是凭借金手指和生存本能,被动地应对。而此刻,在这仿佛无边黑暗的归途上,在亲身经历了两个世界苦难的共鸣与对比后,一种更加清晰、更加坚定、更加源于灵魂深处的“认知”与“信念”,如同被擦去灰尘的明珠,骤然在他心间亮起!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

他所做的,不是高高在上的“拯救”。

而是作为一个同样来自苦难、理解苦难、并坚信苦难可以被改变的“同行者”,在播撒火种,在修补道路,在践行一条他认为“正确”的、能让更多人有尊严、有希望活下去的道路。

这条路,注定孤独,注定漫长,注定布满荆棘。会有误解,会有背叛,会有牺牲,会面对远比黑冢强大、诡异、不可名状的敌人(比如那尚未谋面的“上尊”和其背后的外神)。

但,那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