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一张脸。
找到一只手。
找到任何能让她认出来的东西。
但那些团块太小了,太碎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开始吐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每次吐出来的东西都比上一次更小、更碎、更黏糊。
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深红,从深红变成了黑红。
到了第五次的时候,吐出来的东西已经看不出任何形状了,只是一摊黑红色的糊状物,黏在地板上。
染染趴在那摊东西旁边,哭着。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想让他们出来,回到原来的样子,坐在餐桌旁边,继续吃饭,继续说话,继续笑。
但她吐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那些人却再也没有回来。
她吐到胃里什么都没有了,吐出来的只有黄色的酸水,酸水混着暗红色的残渣,从她嘴角流下来,滴在地板上。
她哭累了,趴在那一滩东西旁边,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雨停了,风停了,太阳出来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餐桌上。
染染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洗了脸,洗了手。
镜子里的她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六岁女孩。
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了卫生间。
客厅里还是昨天的样子。
餐桌上的菜已经凉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染染走到餐桌旁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凉的,咸的,没有味道。
她放下筷子,走到门口,打开门。
外面的世界和昨天一样。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房子还是那些房子,远处的大海还是那个颜色。
但她的世界不一样了。
房子很快被收走了。
来的是一群大人,穿着制服,拿着文件。
他们在屋子里进进出出,搬走了家具,搬走了衣服,搬走了所有的东西。
染染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把她家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搬出来,装上车,拉走。
没有人跟她解释为什么要搬走这些东西,也没有人问她这些东西搬走了她住哪里。
有一个女人走过来,蹲下来,跟她说了一些话。
染染听不太懂,只听到了几个词。
“暂时”“安置”“等通知”。
女人把她带到了一个地方,那里有很多床,很多人,很吵。
染染睡在一张靠窗的床上,窗户外面是一堵墙,看不到海。
她在那里待了一段时间。
不记得多久了,可能是几天,可能是几周。
然后她离开了。
因为在那个地方,又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睡着了,暗红色的光照亮了整间屋子。
暗红色的雾气,朝她涌过来。
她捂住了嘴。
她记得上一次发生了什么。
她不想再发生一次。
但雾气不是从嘴巴进去的。
是从鼻子,从眼睛,从耳朵,从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
她捂住了嘴,但雾气从她的鼻子里钻进去,从她的眼角渗进去,从她的耳道里流进去。
她跑出了那栋建筑,跑到外面的空地上,跪在地上,把手指伸进喉咙里,拼命地抠。
她趴在地上,吐了很久,吐到什么都吐不出来。
然后她站起来,走了。
她没有再回去。
之后的一年里,她去过了很多地方。
从一个镇到另一个镇,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是在找一个不会发生那种事情的地方,也许是在找一个人,一个能告诉她为什么她会变成这样的人。
偶尔会有人帮助她。
好心的老太太给她一碗热汤面。
杂货店的老板让她在店门口过夜。一个年轻的女人给她买了一件新衣服。
每一次,她都会在那些人身上闻到一种味道。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
但她知道,只要她闻到那个味道,过不了多久,那种事情就会发生。
印记会亮。
暗红色的光会从她的手背上涌出来。
那些帮助她的人会变成暗红色的雾气,涌进她的身体里。
她试过远离他们。
闻到那个味道的时候,她就跑,跑得远远的,跑到看不到他们的地方。
但印记的光会追上去。
她吐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碎,越来越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她不再哭了。
哭没有用。
哭不能让那些人回来,不能让她手上的印记消失,不能让那些事情不发生。
她只是继续走。
后来人们开始知道她。
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去的,也许是那些失去了亲人的人报了警。
也许是那些看到她从现场跑出来的人描述了她的样子。
也许只是人们口口相传,一个手上有印记的小女孩,走到哪里,哪里就死人。
没有人再帮助她了。
看到她走过来,人们会绕开。
她站在店门口,店主会出来赶她走。
她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旁边的老太太会站起来,搬到更远的地方。
她成了那种不该存在的东西。
饿了,她去垃圾桶里找吃的。
垃圾桶里的东西很脏。
烂掉的菜叶,发霉的面包,剩菜剩饭混在一起。
苍蝇在上面爬,蛆在里面翻涌。
染染把手伸进去,翻出还能吃的东西。
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面包,她把外面发霉的皮撕掉,把里面还算干净的部分塞进嘴里。
半盒被人吃了一半扔掉的炒饭,她把上面没有沾到口水的部分扒拉出来,用手抓着吃。
她不在乎脏了。
她只在乎饿。
饿比脏难受得多。
脏只是让人恶心,饿是让人发昏,让人腿软,让人眼前发黑,让人什么都想不了,只能想着下一口东西在哪里。
冬天最难熬。
她缩在桥洞下面,裹着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纸壳,身体缩成一团。
它在告诉她。
去找他们,这样你就不会饿了。
她把右手塞进口袋里,不让那道光露出来。
她不听印记的话。
她宁愿饿着。
她有时候会想起那个家。
海边的镇子,夏天的沙滩。
那些画面在她的脑子里越来越模糊。
但有一件事她记得很清楚。
生日那天,蛋糕是草莓味的,上面有一个奶油做的小兔子。
她没有吃到那个蛋糕。
她蹲在桥洞下面,把脸埋在膝盖里,风从桥洞外面灌进来,吹得她身上的纸壳哗哗作响。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嘭嘭嘭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光照亮了半边天。
染染抬起头,看着那些烟花。
她的眼睛里映着那些光,红的,绿的,黄的,紫的。
她的嘴巴动了动,没有声音。
没有人听到。
桥洞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
家,幸福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