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雪山上下来,已经是第二个月了。
小满站在客栈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苍岳州在北方,比白岳町冷得多。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干燥的寒意,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啦啦地响。
她把窗户关小了一些,转身看了一眼床上。
温染染还在睡。
她蜷缩在被子里面,只露出一个头顶,头发散在枕头上。
朏朏趴在她的枕头旁边,尾巴绕在温染染的手腕上,也睡着。
小满走过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温染染露出来的肩膀。
她的手指碰到温染染的肩膀时,停顿了一下。
骨头。
太明显了。
隔着被子和睡衣,她都能感觉到。
从雪山上下来的时候,温染染还没有这么瘦。
或者说,下山的时候,小满还没有注意到她这么瘦。
在雪山上的时候,大叔每天都会盯着温染染纳炁,用元炁压制暴食罪印的影响。
大叔虽然嘴上不说,但小满看得出来,他对这个孩子很上心。
“罪印这东西,”大叔第一天看到温染染手上的印记时,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不是小孩子该承受的。”
他在山上教了她们一个月。
确切地说,是教了小满和包子一个月。
温染染不需要教什么战斗的技巧,她需要的是控制。
控制元炁,控制情绪,控制罪印。
大叔每天早上会花两个小时,手把手地教温染染如何纳炁。
“把你的元炁想象成水,”大叔说,“罪印是石头。水不能把石头冲走,但可以把石头包住。”
“包住了,它就没那么容易伤到你。”
温染染听得很认真。
她坐在雪地上,闭着眼睛,小小的手掌朝上放在膝盖上,元炁从她的身体里缓缓流出。
那枚罪印在元炁的包裹下,颜色会变淡一些。
但坚持不了多久。
小满每天都会在温染染纳炁失效之前,重新帮她压制。
一天要压制五六次。
每一次,她都能感觉到温染染体内的元炁在变少。
罪印在吞噬她的元炁。
也在吞噬她的身体。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包子昨天晚上的时候说。
他们坐在客栈楼下的餐厅里,温染染已经睡着了,小满把她抱回房间才下来。
包子点了一碗面,但没怎么吃,筷子搁在碗沿上,面条已经坨了。
“我知道。”小满说。
“陆哥走之前把她托付给我们……”
“我知道。”
小满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
包子闭嘴了。
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在怪你。”包子说,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是......着急。”
“我知道。”
小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
她没有叫人换,就那么喝了下去。
“大叔说,罪印的副作用会越来越快,”她说,“我们能做的只是减缓,不能阻止。”
“那陆哥那边......”
“他会没事的。”
包子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开始吃那碗已经凉透了的面。
客栈餐厅的灯光昏黄,包子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表情。
但他的肩膀是塌下去的。
从雪山上下来之后,包子的状态就不太对。
不是身体上的问题。
大叔对包子的评价其实不低。
“土属性,”他在测试包子的元炁时,点了点头,“纯正,厚重,适合堆肉体强度。”
“你不需要学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把你的身体练成一块铁板,零打不动你,你也打不动零,但至少不会死。”
这话听起来不像夸奖,但包子当时还是笑了。
“也就是说,我是坦克?”
“坦克?”大叔皱了皱眉头,显然不太理解这个词,“你是墙。不会动的墙。”
“但墙至少不会被推倒。”包子说。
大叔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体术方面,大叔确实教了他们一些东西。
他演示了一套化力的技巧,身体像柳絮一样轻盈,小满的攻击打在他身上,力道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水属性,适合这个。”他说,“元炁像水,身体也要像水。”
“敌人的力量打过来,你不要硬接,要让它流走。”
小满学得很快。
她本来就聪明,身体的协调性也好,两天时间就掌握了基本的化力技巧。
第三天的时候,她已经能让包子的拳头打在她身上,却感觉像是打在棉花上。
“你这不对。”包子甩了甩发麻的拳头,“我打你,怎么我手疼?”
“因为你太硬了。”小满说。
“土属性不就是硬吗?”
“硬和僵是两回事。”
大叔在旁边看着,没有插话。
老人家对包子的体术教学,和小满完全不同。
“你,别学那些花里胡哨的。”大叔指着包子,“你就练两个东西,挨打和打人。”
“挨打,就是让你的身体能承受更多的伤害。”
“元炁覆盖全身,肌肉绷紧,骨骼对齐,敌人的攻击打在你身上,你要让它分散到全身,而不是集中在一点。”
“打人,更简单。”
“把你的元炁集中在拳头上,然后用你全身的重量压上去。”
“一拳不够就两拳,两拳不够就十拳。”
“打到对方倒下为止。”
包子练得很认真。
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在雪地里扎马步,一拳一拳地打在岩石上。
那些岩石被打出了裂纹,包子的拳头上也磨出了血。
但他不在乎。
“反正我是墙,”他说,一边往手上缠绷带,一边咧嘴笑,“墙是不会喊疼的。”
小满知道他在硬撑。
从扶桑国回来的路上,包子就不太对劲。
但他不说,小满也不问。
有些东西,问了反而更尴尬。
至于陆司夜……
陆司夜走得太早了。
大叔在第三天的时候,问了一句:“那个没有属性的人呢?”
“他有事,先走了。”小满说。
大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可惜了。”
“可惜?”
“那个人,”大叔说,“虽然没有属性,但他的体术天赋是我见过最好的。”
“他把元炁大量聚集在身体里,配合月逐的爆发力,打出来的纯物理伤害,不比侠岚术差。”
“而且,”老人家停顿了一下,“体术在实战中的作用,往往比侠岚术更大。”
“尤其是面对人类敌人的时候。”
小满知道大叔说的是什么意思。
侠岚术的伤害确实高,但消耗也大。
而且侠岚术的发动需要时间,需要凝聚元炁。
在真正的生死搏杀中,很多时候没有那个时间。
体术不一样。
体术是本能。
是肌肉的记忆,是骨骼的反应,是千锤百炼之后形成的条件反射。
在面对人类敌人的时候,体术的作用甚至比侠岚术更大。
因为人类的敌人,会用脑子。
他们会躲,会挡,会反击,会用各种卑鄙的手段。
侠岚术打不中,就是白费。
但体术……
体术打中了,就是实打实的伤害。
“他如果留下来,”大叔最后说,“我还能多教他一些。”
“他走得太急了。”
小满没有接话。
窗外的天更灰了,像是要下雪。
苍岳州的冬天来得早,也来得猛。
她转身走到床边,在温染染身边坐下来。
小满伸出手,轻轻拨开温染染额前的头发。
她的额头很烫。
小满把自己的元炁输过去,压制住那枚罪印。
温染染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眉头还是皱着。
即使在睡梦中,她也在承受着什么。
小满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孩子应该在学校里,和同学一起玩,放学回家有爸爸妈妈做好吃的。
但温染染没有。
她没有父母,没有家,没有正常的人生。
她只有一个一个不断吞噬她生命的东西。
“染染,”小满轻声说,“你会没事的。”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温染染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门开了。
包子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洗过了,但还是有点乱。
脸上的表情不太好,像是在犹豫什么。
“该出发了。”他说。
声音有点哑。
小满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把温染染的外套拿过来,轻轻地给她穿上。
温染染被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小满姐姐......”
“嗯,我们要走了。”
“去哪?”
“去找人。”
温染染揉了揉眼睛,没有再问。
她很乖。
乖得让人心疼。
她从来不问“为什么”,从来不问“去哪里”,从来不问“要多久”。
她只是跟着。
小满帮她把鞋穿上。
现在那双鞋看起来大了一些。
因为温染染又瘦了。
小满把温染染抱起来,朏朏跳上她的肩膀。
包子站在门口,侧过身让她们先走。
走廊很窄,小满经过包子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洗衣皂的香味,混着一点点烟草的苦涩。
包子不抽烟。
但他最近开始抽了。
小满走出房间,包子跟在后面。
走廊里只有他们三个人的脚步声。
不对,是两个人的。
小满的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包子的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板踩穿。
温染染没有脚步声,因为她被小满抱着。
下楼,退房,走出客栈。
冷风扑面而来。
苍岳州的天很低,云压得很矮,像是伸手就能够到。
街道上的人不多,都裹着厚厚的外套,低着头匆匆走过。
小满把温染染裹紧了一些。
包子的车停在路边。
一辆黑色的SUV,很旧了,车身上有几道划痕,后视镜上用胶带缠着。
包子上车之前,在车旁边站了一会儿。
他背对着小满,不知道在看什么。
“包子。”
“嗯。”
“你还好吗?”
“我没事。”
他的声音闷闷的。
小满没有再问。
她抱着温染染上了车,坐在后座。
包子上了驾驶座,发动引擎。
发动机响了好几下才打着。
车载收音机自己开了,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播天气预报。
“......北部地区今日夜间有降雪,气温降至零下十二度,请市民注意保暖......”
包子把收音机关了。
车里安静下来。
温染染又睡着了,脑袋靠在小满的肩膀上。
朏朏缩在她的怀里,也睡着了。
车开动了。
街道两边的建筑慢慢往后退。
奈良城是一座老城,有很多战争时期留下的建筑。
包子开得很慢。
不是因为堵车,是因为他似乎不想那么快到达目的地。
小满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出了城区,上了国道。
两边的景色变成了田野和树林。
庄稼已经收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地。
包子忽然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