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另一个人。
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让他感到陌生的,甚至有些害怕的人。
张磊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他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的元炁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间歇。
每一次释放大型侠岚术之后,侠岚的元炁都会出现一个短暂的、零点几秒的间歇期。
哪怕是零点几秒,也是时间。
陆司夜知道那个间歇期。
他也在间歇期里。
他的元炁在连续释放了月逐、寒江雪、探知术和零煞之后,也出现了间歇期,比张磊的更久,因为他的消耗更大。
他的丹田里空荡荡的,虽然还有一点,但很少,少到不足以支撑下一次攻击。
两个人都站在间歇期里。
谁先恢复,谁就赢了。
张磊笑了。
“你很强,但我更强”
“你知不知道,”张磊说,“你现在做的事情,叫什么?”
陆司夜看着他,没有说话。
“背叛,”张磊说,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你在背叛你的国家。”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这两个字足够的时间在空气中发酵。
“你在背叛你的祖国。”
陆司夜站在那里,看着张磊的嘴一张一合,说出那些他听过无数遍的、标准的、像模板一样印出来的话。
背叛国家。
背叛祖国。
多好用的词。
你可以用它来定义任何人,任何事情。
你不同意我的意见?
背叛国家。
你做了我不喜欢的事情?
背叛祖国。
你站在了我的对立面,而我有权力和能力给你贴上一个标签,让你在道德上永远抬不起头来?
背叛。
叛徒。
卖国贼。
张磊说了什么,陆司夜已经听不清了。
不是耳朵听不清,是大脑选择了不听。
那些词汇在他的大脑里变成了一片灰色的、无意义的噪音。
他已经懒得理会这个人了。
不是因为张磊说的不对,而是因为不管他说什么,不管他怎么辩解,在张磊的叙事里,他永远是错的,永远是背叛者,永远是叛徒,永远是卖国贼。
因为你永远无法在一个你已经输掉的战场上赢得胜利,而这场关于“忠诚”和“背叛”的争论,从他掀开那块帆布、把手伸进笼子里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
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
是因为他选择了站在笼子的那一边。
而在张磊的世界里,笼子那边的人,不配被叫做“同胞”。
陆司夜不再看张磊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掌上还有莉娅拉的血。
他把手掌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
然后他开始凝聚元炁。
很少。
但够了。
不需要杀死张磊,只需要让他失去行动能力,几秒钟就够了。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臂。
莉娅拉的手。
“你先别动,”她凑近他的耳朵,“我来。”
陆司夜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红裙被血浸湿了一大片。
陆司夜感觉到了。
不是用探知术感觉到的,是用身体感觉到的。
一种东西从莉娅拉的身体里散发出来。
它更像是一种“场”,一种领域。
一种存在于现实和虚幻之间的东西。
那个东西触碰到他身体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两种截然相反的、极端的力量在同时冲击他的意识。
一种力量像是火焰,让他的心跳加速,呼吸变快,皮肤发烫。
让他的大脑里充满了各种他平时不会去想的、关于莉娅拉的、关于她的身体、她的嘴唇、她的皮肤、她的声音的画面。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一波的,几乎要把他的理智淹没。
另一种力量像是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把那些火焰浇灭了,把那些画面冲走了。
让他的大脑恢复了清明,心跳恢复了正常,皮肤从发烫变成了发凉,呼吸从急促变成了平稳。
两种力量在他的体内对冲,撞击,撕扯,把他整个人变成了一个战场。
每一次对冲,他的意识都会出现一瞬间的空白。
然后莉娅拉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臂。
手指接触他皮肤的那一瞬间,那种对冲的感觉消失了。
他的意识恢复了平静,他的身体恢复了正常。
但张磊和刘闯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张磊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手抬到一半,停在了半空。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意识正在被某种力量从外部入侵,正在拼命抵抗,但抵抗的效果很差。
他的手在抖。
在和自己的欲望战斗。
陆司夜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不知道他感觉到了什么,但他能从张磊的表情里读出那种挣扎。
那种你想要一样东西,非常非常想要,想要到愿意放弃一切、毁掉一切、背叛一切的程度。
但你的理智告诉你不能要,不能要,不能要,你拼命地告诉自己不能要。
但你的身体不听你的,你的身体在替你做决定。
你的身体在朝着那个你想要的东西走过去,一步一步的,像是一个被线牵着的木偶。
刘闯从地下冲出来了。
他在冰土混合体中挣扎了太久,消耗了太多元炁,终于把周围的冰层融化了一部分,从那个快要把他冻成冰棍的牢笼里挣脱了出来。
他从地面破土而出,泥土和碎石向四面八方飞溅,他的身体从地下弹出来。
但他的表情不对。
他的脸上是一种更混乱的的表情。
他的大脑正在被某种东西占领。
陆司夜没有犹豫。
月逐。
张磊的眼睛还睁着,瞳孔还是放大的,但他看不到陆司夜。
他的意识已经被那个领域里的东西占据了,他的眼睛只是一个器官,光线能进入,但信号无法被大脑处理。
因为大脑正在处理别的东西,一些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更无法抗拒的东西。
陆司夜没有看他。
他看的是刘闯。
刘闯从地面冲出来之后,站在走廊中央,一动不动。
他的身体还保持着破土而出的姿态。
“风巽·寒江雪。”
冰从他的掌心涌出来,涌向刘闯的周围。
冰晶在他的身体周围凝结,从地面升起来,从空气中凝聚出来,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形成了一个由无数冰晶组成的立体牢笼。
冰晶不仅仅是包围了他。
它们还在旋转。
以刘闯的身体为中心,那些冰晶在高速旋转着,形成了一个小型的冰晶构成的漩涡。
漩涡不仅仅是在吹风。
它还在扰乱刘闯的元炁。
和水属性的元炁一样,具有流动的特性。
当冰晶高速旋转的时候,它们会在空气中产生一种特殊的、类似于共振的效应。
干扰周围所有元炁的流动,让侠岚无法精确地控制自己的元炁,无法释放需要精确控制的侠岚术。
刘闯的元炁被扰乱了。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元炁在乱窜,他试图控制它们,但他的意识还在和那个领域里的东西斗争,分不出足够的注意力来精确控制元炁。
他只能站在原地。
像一个靶子。
陆司夜拔出了匕首。
匕首对侠岚几乎没有伤害。
侠岚的身体被元炁强化过,皮肤比普通人更坚韧。
一把普通的匕首,如果不灌注元炁,刺在侠岚的身上,最多只能刺破皮肤,伤不到肌肉,更伤不到内脏。
除非......
陆司夜把零力注入了匕首。
他转向张磊。
张磊还站在那里。
陆司夜走到他面前。
陆司夜看着他,看了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他抬起了匕首。
没有犹豫。
没有怜悯。
因为在这种时候,任何多余的念头都等于死亡。
所以他刺了下去。
匕首的尖端对准了张磊的左眼。
不是因为他想挖掉张磊的眼睛,而是因为眼睛是侠岚身上最脆弱的部位之一。
眼球的防御力几乎为零,没有肌肉保护,没有骨骼保护,连皮肤都没有。
匕首刺进了张磊的左眼。
张磊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的嘴巴张开了,但声音没有发出来。
然后声音来了。
啊!
声音在走廊里回荡着。
张磊的右手捂住了左眼,他的腿软了,身体沿着墙壁滑下去,坐在地上,低着头。
陆司夜拔出了匕首。
他转过身,面对着刘闯。
刘闯还站在冰晶漩涡的中央,他的意识似乎清醒了一些。
不知道是因为莉娅拉的领域减弱了,还是因为他自己的意志力足够强。
他的眼睛不再是那种没有焦点的状态,而是有了一些光。
他在找陆司夜。
陆司夜看着他,没有动。
匕首还在他的手里,刃口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他没有走向刘闯。
因为不需要了。
刘闯的元炁已经被冰晶漩涡扰乱了。
他的意识虽然恢复了一些,但他的身体还被困在冰晶的牢笼里,每一颗冰晶都在旋转,都在发出那种干扰元炁的共振。
他无法释放侠岚术,无法从那个牢笼里挣脱出来,因为每一次他试图凝聚元炁,那些冰晶就会把他的元炁打散。
他已经不是威胁了。
陆司夜转身,走向走廊的另一头。
走了三步,停下来。
他抬起右手,掌心对着那层紫色的、覆盖了整个皇宫的结界。
零煞。
零煞从他的掌心射出去。
它撞上了结界。
没有声音。
和之前一样,没有声音。
黑色的球开始吞噬紫色的结界。
结界上的紫色光芒被一层一层地剥离,从中间开始,向四周扩散,出现了一个圆形的、直径大概两米的洞。
洞外面的空气涌进来了。
直升机的声音从洞外面传进来,旋翼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陆司夜站在洞口,看着外面的天空。
他看到了一些人影。
军人。
穿着军装,戴着钢盔,手里拿着枪,在皇宫的围墙外面奔跑着,有人在喊,有人在指挥,有人在用对讲机说着什么。
他们在处理宴会厅里那些变成了霸零的宾客。
但那些宾客已经不再是宾客了。
他们是霸零。
是敌人。
陆司夜收回了目光,转过身。
莉娅拉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壁,红裙被血浸湿了一大片。
但她站起来了。
她没有倒下去。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陆司夜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把她扶稳。
他的手搭在她的腰上,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找个地方躲好。”他说。
莉娅拉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呢?”她问。
陆司夜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走廊的另一头。
“别忘了约定哦。”
莉娅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