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司夜睁开眼睛的时候,后背靠着墙,腿盘在榻榻米上。
面前的矮桌还在,茶壶还在,杯子还在。
墙上的时钟指向九点四十分。
他走了两个小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完好无损,指甲全在,没有伤口,没有血。
他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又握紧。
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
在丹田里,在元炁的旁边,在罪印空间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安安静静地沉睡着。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盘腿坐太久了。
他活动了一下膝盖,推开小屋的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咯吱咯吱地响。
他走到温泉区的入口,推开门。
雾气扑面而来。
池子里的人比两个小时前少了很多,大部分都走了,只剩下两三个人还泡在里面,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的。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没有小满,没有包子,也没有温染染。
他们都泡完了,大概已经回房间了。
他站在池子边上,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水面和还在冒着热气的水,忽然觉得有点失落。
他站了几秒,转身往更衣室走。
更衣室里人不多。
他走到自己的柜子前面,打开锁,拿出衣服准备换。门在这时候开了。
小满从温泉区走进来。
她裹着一条白色的浴巾,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肩膀上,几缕贴着脸颊。
她的泳衣是浅蓝色的,和他在手机上看到的那张照片一样。
她低着头走路,没有看到站在柜子前面的陆司夜,走了两步才抬起头,然后停住了。
两个人的目光在更衣室的灯光下碰在一起。
小满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更红了。
“我……”
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声音放轻了一些。
“我还想再泡一会儿。”
陆司夜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保持正常。
“人少了,”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现在去正好。”
小满点了点头。
她没有动,站在那里,看着陆司夜,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然后又移回来了。
“你刚才去哪了?”她问,“包子说你去找大叔了。”
“嗯。学了个新招式。”
“什么招式?”
“木属性的,和雪有关。”
小满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问,但也没有走。
更衣室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温泉区的水流声。
“那……”
陆司夜开口,想说“那我先走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小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泡过了吗?”小满问,声音很轻。
“没有,刚学完回来。”
“那……”小满的手指在浴巾上绞了又松,松了又绞,“那你现在去泡吗?”
陆司夜看着她。
她的脸还是很红。
“嗯。”他说。
小满点了点头。她转过身,往温泉区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那我……”
“一起。”陆司夜说。
小满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推开了温泉区的门,走了进去。
雾气从门缝里涌出来,白茫茫的,模糊了她的背影。
陆司夜跟在她后面,推开门,走进了那片白色的雾气里。
池子里确实没什么人了。
之前那两三个人也走了,整个温泉池空荡荡的,只有水面上飘着的木托盘和还在冒着热气的水。
雾气很浓,浓到看不清池子的对面,浓到头顶的灯光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
浓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像是被拉长了一样,明明只隔了几步,但看起来像是隔了一条河。
小满在池子的边缘坐下来,先把脚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然后慢慢地滑下去。
水没到她的肩膀,浴巾被她叠好放在岸边的石头上。
浅蓝色的泳衣在水下若隐若现,被雾气和水面折射得有些变形。
陆司夜在她旁边坐下来,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
不远,也不近。
刚好是那种……不太熟的朋友之间会保持的距离,礼貌的、克制的、不会让人误会的距离。
水很烫,烫得他皮肤上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靠在石头上,肩膀没入水中,仰着头看天花板。
天花板是木质的,被水汽熏得发黑,有几处长了绿色的霉斑。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水从石缝里涌出来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在空荡荡的池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满先开口了。
“我家有七个哥哥,六个姐姐。”
“我是家里最小的女儿。”
陆司夜转过头看她。
她靠在石头上,脸朝着天花板,水没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和一截脖子。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发梢在水面上散开。
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挺的,下巴尖尖的,嘴唇被热气熏得红红的。
“小时候家里很宠我”
她继续说,目光还是朝着天花板。
“哥哥们出门都会给我带零食,姐姐们会帮我扎头发、挑衣服。”
“我妈妈说我三岁的时候,有一回发烧,七个哥哥轮流抱着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了一整夜,谁都不肯把我放下来。”
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后来长大了,家里计划让我大学毕业后进家里的企业。”
“职位都安排好了,办公室也装修好了,连名片都印了。”
“结果我手上的侠岚印慢慢显现了,我说我想去玖宫岭,想成为侠岚,想保护别人。”
她停了一下。
“我爸沉默了一整天。我妈哭了一晚上。”
“哥哥们有的支持,有的反对,吵了好几天。”
“最后是我大姐说了句话,她说‘让小满去吧,她从小就想当英雄。’”
她的声音在“英雄”两个字上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我就去了。”
她转过头,看着陆司夜。
两个人的目光在水汽中对上了,隔着一臂的距离。
“家里人会担心吗?”陆司夜问。
“会。每次打电话都问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受伤。”
“我妈学会用智能手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发微信,每天早上一条,晚上一条,从来不间断。”
“有时候是‘今天降温了多穿点’,有时候是‘看到一只流浪猫很像你小时候养的那只’,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太阳的emoji。”
她的嘴角翘着,但眼眶有点红。
陆司夜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很爱你。”他说。
小满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得更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