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不大,大概只有五六平方米。
池子嵌在山坡上,温度刚好,泡进去的时候皮肤上会起一层的鸡皮疙瘩。
陆司夜靠在池子边缘,肩膀没入水中。
他的手臂还是酸的,热水包裹住身体的时候,那种酸胀感慢慢地被溶解。
包子坐在他对面,靠着另一块石头,眼睛半闭着。
两个人没有说话,温泉里很安静。
然后大叔进来了。
他赤着脚走过来,在池子边站了一下,用脚试了试水温,然后慢慢地走进水里。
“嗯,温度刚好。”
他坐下来,靠在池子边缘,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池子不算大,但三个人各占一边,中间还隔着一段距离。
石头砌的池壁把每个人隔开了一点,不会挨着,也不会看到对方水面以下的部分。
但陆司夜还是觉得怪怪的。
不是那种“被冒犯了”的怪,是那种……他说不上来。
就像是明明应该在一个地方看到某种东西,但实际看到的是另一种东西。
期待和现实之间出现了一条裂缝,他站在裂缝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站。
他闭上眼睛,把头靠在石头上,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肌肉在水下一点一点地松弛,骨头也像是在慢慢地化开。
他开始觉得有点晕。
水汽越来越浓,浓到看不清对面的包子和旁边的大叔。
池子的边缘变成了模糊的线条,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他睡着了。
或者说,他以为自己睡着了。
但他又能看到东西。
他看到了一条铁轨。
铁轨旁边是一个火车站,不大,灰白色的建筑,站台上站着稀稀拉拉的几个人。
他站在站台上。
不,他站在站台上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脚上是一双便宜的帆布鞋。
他认识这双鞋。
他抬起头,看到了站在他旁边的女孩。
唐瑗。
她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两张火车票,正在低头看上面的字。
“你带了几件衣服?”她问,没有抬头。
“三件。”他说。
“三件够吗?我们要去一个学期呢。”
“够了。不够再买。”
“你又不喜欢逛街。”
“那就不买。”
唐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你就不能配合我一下?我说不够,你就说‘那我们去买’,我说不喜欢逛街,你就说‘我陪你逛’。”
“这不是很简单的对话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那我们去买。”
“晚了。”唐瑗把火车票塞进他手里,转过身。
“走吧,要检票了。”
他跟在后面,走过站台,走进车厢,找到座位。
靠窗的位置。
他把书包放在行李架上,坐下来,看着窗外。
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少,广播里在播报着什么,声音模糊不清。
火车开动了。
窗外的景色开始移动。
他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失落感。
不是那种突然出现的失落,是那种一直存在,先前被压在底下,现在才浮上来的失落。
就像是一块石头沉在水底。
他一直假装它不存在。
但现在水面变浅了,石头露出了一个角,他看到了,就不能假装没看到了。
他知道那个人要出现了。
何楚天。
火车在一个站停了。
不是他们的目的地,只是一个中途的小站。
车门开了,上来几个人。
一个老人,一个带着孩子的母亲,一个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看起来很干净,很斯文。
他走进车厢,目光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唐瑗对面的空位上。
“这里有人吗?”他问,声音很好听,低沉,带着一点磁性。
唐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
“谢谢。”年轻男人坐下来,把吉他靠在窗边,然后转过头,对着唐瑗笑了一下。“你们也是去桃园大学?”
“对,”唐瑗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也是?”
“大三,计算机系的。你们是新生?”
“对!我们是中文系的。”
唐瑗的声音变得活泼了,带着一种她和他说话时没有的那种兴奋。
像是找到了一个有趣的新玩具,迫不及待地想要拆开包装。
他坐在对面,看着他们开始聊天。
何楚天说话的方式和他说活的方式完全不一样。
何楚天说话很慢,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想过了之后才说出来的,但又不显得刻意,像是天生就懂得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
他问唐瑗喜欢什么书,唐瑗说喜欢村上春树,他就说他也喜欢,然后聊起了《挪威的森林》,聊起了绿子,聊起了渡边。
唐瑗的眼睛越来越亮,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身体也越来越往前倾,像是在靠近一团温暖的火焰。
他坐在对面,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不是不想插,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有看过村上春树。
他看过的东西是教科书、考试大纲、还有奶奶放在床头的那本翻烂了的《故事会》。
他不知道《挪威的森林》里有什么,不知道绿子是谁,不知道渡边做了什么。
他只知道坐在那里,看着唐瑗对另一个人笑。
那种笑容他从来没有见过。
不是那种礼貌的、客气的、对所有人都一样的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眼睛里有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的笑。
他忽然觉得很困。
不是身体上的困,是意识上的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他的意识往下拉,拉进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窗外的景色越来越模糊,唐瑗的笑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他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站在一棵树下。
远处是桃园大学的图书馆,红砖建筑,爬满了常春藤。
唐瑗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但裙摆脏了一块。
她的表情和火车上不一样了。没有笑容了。
“我和何楚天在一起了。”
她说。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你不也和苏念在谈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
“我看你和苏念谈了,那我也不能吃亏。”
苏念。
他没有和苏念谈。
唐瑗知道他没有和苏念谈。
他也知道唐瑗知道他没有和苏念谈。
但他们都没有说破。
就像之前的很多年一样,很多东西都放在那里,谁都不去碰它,假装它不存在,假装一切都很好,假装明天还有机会。
她转过身,走了。
他站在树下,站了很久。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图书馆里旧书的气味。
然后他醒了。
额头上全是汗,心跳很快。
真实的疼痛。
他抬起头,看了看周围。
温泉还是那个温泉,石头还是那些石头。
包子也在池子里,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
他脸上的表情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抿嘴,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
大叔坐在旁边,看着他。
“醒了?”大叔说。
陆司夜没有回答。
他用手捧了一把水,泼在脸上,把冷汗冲掉。
水很热,烫得他的脸有点发麻。
“梦到什么了?”大叔问。
陆司夜沉默了一下。“没什么。”
大叔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我年轻的时候也经常做梦”
他说。
“梦到一些过去的事情,那些没做好的事,没说出口的话,没抓住的人。”
“醒来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但怎么都想不起来丢了什么。”
陆司夜没有说话。
“后来我想明白了,”大叔继续说,“做梦不是因为放不下,是因为还没想通。”
“想通了,就放下了。”
“放下了,就不会再梦到了。”
陆司夜低下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水汽模糊了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
“如果一直想不通呢?”他问。
大叔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一直想。总有一天会想通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或者,想不通也没关系。有些事情,不需要想通。”
“接受它发生了,接受它过去了,就够了。”
陆司夜没有说话。
他靠在石头上,仰着头,看着头顶的天空。
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画面。
这些画面他看过无数遍了,每一次都像是在伤口上重新划一刀,但他停不下来。
不是因为她还重要。
唐瑗这个人不重要。
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把那些话说出来。
不是“我喜欢你”这种话,他知道他对她并没有到那种地步。
是更基本的、更简单的、更应该在那个时候说出来的话。
比如,“我没有和苏念谈。”
比如,“我不想你和何楚天在一起。”
比如,“你能不能别走?”
这些他都没有说。
他把它们咽下去了,像是吞一把碎玻璃,从喉咙一直划到胃里。
他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没有说出口,所以错过了。
但现在他躺在温泉里,浑身冒着冷汗,脑子里反复播放着那些画面,他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
也许不是因为没说出口。
也许是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站在那个“可以说出口”的位置上。
包子那边是另一个梦。
他站在一家餐厅的后厨里。
不是那种高档餐厅的后厨,是那种家庭式的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