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
猪排饭店后厨的香气,隔着门帘传出来。
店里没有别的客人,老板把门上的牌子翻到了“休息中”那一面,还特意拉上了半扇卷帘门。
陆司夜坐在靠墙的那张桌子前,背靠着墙,整个人陷在椅子里。
他的肚子已经空了。
老板给他喝了那种催吐的药,喝下去不到五分钟,胃就把那些东西全吐了出来。
吐完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胃里什么都没有,连胃酸都没剩多少,空荡荡的,反而比撑的时候更难受。
但现在好一些了。
面前摆着一碗猪排饭。
大碗的,米饭堆得冒尖,猪排切成了六条,整整齐齐地码在米饭上面,酱汁淋了一圈。
旁边还有一小碟卷心菜丝和一碟味噌汤。
温染染坐在他旁边,面前也放着一碗猪排饭。
小碗的,米饭大概只有他碗里的三分之一,猪排切成了三条,酱汁淋得少一些。
她没有吃。
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抱着碗,低头看着碗里的猪排饭,鼻子凑近了闻了闻,然后又抬起头,看了陆司夜一眼。
“吃吧。”陆司夜说。
温染染点了点头,但没有动筷子。
她把他那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哥哥先吃......”
陆司夜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再说什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猪排放进嘴里。
面衣还是脆的。
老板大概是在他们回来之前现炸的,火候刚好,咬下去能听到“咔嚓”一声。
猪肉很嫩,肉汁在嘴里化开,混着酱汁的咸甜,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空荡荡的胃终于有了一点东西,那种烧灼感减轻了不少。
温染染看到他开始吃了,才低下头,拿起勺子。
她昨天学会了用勺子,只见她舀了一口米饭,塞进嘴里。
嚼了几下,咽了。
没有吐。
她又舀了一口,这次连着猪排一起,米饭裹着猪排,塞进嘴里。
她的吃相比昨天好多了。
虽然还是很慢,但至少不会一边吃一边吐了。
而且她的脸上有了点血色,不再是昨天那种惨白惨白的颜色。
两颊微微泛着粉红,嘴唇也不再是干裂的灰色,而是带着一点自然的粉色。
陆司夜一边吃一边看着她。
她的右手没有牵着他。
从比赛结束到现在,大概有一个多小时了,她没有一直牵着他。
回到店里之后,她松开了手,乖乖地坐在椅子上,等着老板端饭上来。
但她的目光一直跟着他,他走到哪她看到哪。
他注意到,她松开手之后,那种疲惫感就没有了。
他的精力恢复了,胃里的不适也在慢慢消退。
而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很多。
比今天早上也好了很多。
今天早上她刚睡醒的时候,脸色还是苍白的,眼下有黑色的黑眼圈。
但现在,不过两三个小时的时间,她的脸色红润了,嘴唇粉了,黑眼圈也淡了。
这不正常。
就算吃得好睡得好,也不可能在几个小时内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他想起她在广场上拉住他手的时候,那种虚弱感。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了,不是一下子抽走的,是一点一点地、持续不断地抽走的。
而她的脸色,就是在那之后开始变好的。
还有那种亲近感。
那种亲近感不是来自于他自己。
他很确定。
他不是那种会对陌生人,尤其是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小孩产生强烈亲近感的人。
那种感觉是外来的,是某种东西在影响他的情绪,让他觉得这个小孩很亲切、很可爱、很想保护她。
就像是......
就像是他手心里那个罪印在起作用。
罪印能控制极阴界的生物。
能让他对极阴界的东西产生某种吸引。
朏朏是极阴界的生物,所以它对他手心里的罪印感到恐惧。
而温染染......
他正在想这些事情的时候,门突然被推开了。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两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个头不高,圆圆的脸。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肩膀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包上挂着一个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玩偶挂件。
走在后面的是一个年轻女人,比前面的男人矮半个头,扎着一个马尾辫,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长裤。
她的脸很小,五官清秀,皮肤白净,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
她站在门口,看到陆司夜的那一刻,脸一下子就红了。
陆司夜嘴里的猪排差点没咽下去。
“包......包子?小满?”
包子的全名叫什么来着,他好像从来没记住过。
从认识的那天起就叫包子,一直叫到现在,叫得他都快忘了这人还有大名。
包子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陆司夜的肩膀上,力道不小,震得他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陆哥!好久不见!”
包子的声音还是那么大。
他拍了拍陆司夜的肩膀,然后把手搭在上面,不拿开了,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你可让我们好找啊!”
包子说,然后在陆司夜对面坐下来,把双肩包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扔。
“弋叔说你在白岳町,让我们过来跟你汇合。”
“还说让我们小心点,路上别暴露身份。”
“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似的。”
小满还站在门口。
她的脸还是红着的,目光在陆司夜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落在了他旁边的温染染身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目光又移回陆司夜身上,然后又移开,然后又移回来。
“好久不见。”她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结巴。
陆司夜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小满走过来,在包子旁边坐下来。
她的动作很轻,椅子没有发出声音。
她坐下来之后,目光又落在了温染染身上,这次没有移开。
温染染也在看她。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温染染先移开了目光。
她低下头,继续用勺子舀碗里的猪排饭,舀了一勺塞进嘴里,嚼着,眼睛却不自觉地往小满那边瞟。
包子也注意到温染染了。
他的目光在温染染身上停了一下。
这个光着脚的小女孩,坐在陆司夜旁边,安安静静地吃着猪排饭。
她的脸色红润,嘴唇粉粉的,看起来气色不错。
但她的体格实在是太瘦了,手腕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
“这小孩是谁?”包子问。
陆司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老板一眼。
老板正站在柜台后面擦杯子,听到包子的问话,抬起头,和陆司夜对了一下眼神。
老板是个聪明人。
他看了一眼包子和小满,又看了一眼陆司夜的表情,立刻明白了。
“我去后面看看汤。”
老板说,放下杯子,掀开门帘进了后厨。
门帘落下来的时候,他顺手把后厨的门也带上了。
店里安静了下来。
包子看了看老板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陆司夜,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怎么了?搞得这么严肃。”
陆司夜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摊开了右手的手掌。
包子盯着那个印记看了大概三秒钟。
“咋了?”
陆司夜简单解释了一下。
“什么?!”
陆司夜的手比他的声音快。
在“罪印”两个字还没有完全从包子的嘴里蹦出来之前,他已经从椅子上弹起来,一只手捂住了包子的嘴。
包子被他捂得“唔唔唔”地叫了几声,眼睛瞪得更大了。
“小声点。”
陆司夜说,声音压得很低。
包子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陆司夜松开手,坐回椅子上。
包子揉了揉被捂过的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看了看陆司夜的手心,又看了看陆司夜的脸,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小满也听到了,不过她的反应比包子冷静得多。
“罪印是什么东西?”
包子终于把这句话完整地说出来了,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但语气里的震惊一点都没少。
“这东西不是......”
陆司夜把右手收回去,握成拳头,放在桌子上。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
从项定坤告诉他极阴世界的事情开始讲起。
他讲这些的时候,包子的嘴巴越张越大。
“那个叫项定坤的人,”包子问,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他在哪?”
陆司夜摇了摇头。
没有说话。
包子沉默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
他的手从陆司夜的肩膀上拿下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对不起。”包子说。
“没什么。”陆司夜说。
沉默在三个人之间蔓延开来。
后厨里传来老板轻轻挪动锅铲的声音,大概是在假装忙活。
门帘微微晃动了一下,但没有人出来。
温染染还在吃猪排饭。
她吃得慢,但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多下才咽。
她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或者说察觉了但不在意。
她的注意力全在碗里的食物上,偶尔抬起头看一眼陆司夜,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
小满的目光落在温染染身上,停了一会儿。
“她是谁?”小满问,声音很轻。
陆司夜沉默了一下。
他看了看温染染。
她还低着头吃饭,碗里的猪排饭已经吃了一半。
她的右手没有牵着他,但她的左手一直放在桌子下面,离他的腿很近,近到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
那种虚弱感。
那种亲近感。
那种不属于他自己的、被什么东西强行灌输进来的亲近感。
他想起朏朏对她的反应,恐惧。
朏朏是极阴界的生物,它对罪印的恐惧是本能的。
它对温染染的恐惧,也是本能的。
他想起她吃东西的方式。
一边吃一边吐,吐完了又吃回去。
不是因为饿,是因为控制不住。
她的身体在不停地消耗能量,消耗到必须把吐出来的东西再吃回去才能维持基本的生存。
“罪印代表邪恶束缚的力量。”
“极阴世界有七种原初的力量,对应人类的七种罪孽。”
七种罪孽。
暴食。
他伸出手,摸了摸温染染的头。
她的头发很软,摸起来像是摸一只小猫。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含着米饭,腮帮子鼓鼓的,冲他笑了一下。
“如果极阴七罪确实指的是人类的七种罪孽的话”
陆司夜说,声音压得很低。
“她很有可能就是暴食之罪的代理人。”
包子愣住了。
小满也愣住了。
温染染继续吃饭。
陆司夜把自己的推断说了一遍。
温染染的年纪太小了,没办法凝聚元炁。
或者说,没办法凝聚“罪炁”。
暴食之罪的力量在她体内,但她无法使用它。
就像是一个小孩手里拿着一把大锤,举不起来,只能被锤子拖着走。
暴食的副作用在不停地消耗她的身体。
她必须不停地吃,吃了吐,吐了再吃,才能勉强维持生命。
这就是为什么她看起来那么瘦,那么苍白,那么不正常。
而她牵着他的手的时候,那种虚弱感,是因为她在吸收他的能量。
罪印和罪印之间会产生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