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回家,胡九。”林泉的本体灵体,从洞口中缓缓飘出,悬浮在半空,那纯净的、由淡金色光芒构成的、熟悉的面容,清晰地呈现在胡九眼前。他的声音,不再是经过“净土行者”转化的中性音调,而是胡九记忆中,那个年轻、沉稳、却总能带给人信心与力量的营官的声音。
“营……营官!真的是你!”胡九看着林泉那灵体的模样,虽然惊异,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找到“真实”的、巨大的释然与激动。他松开“净土行者”的手,想要扑上去,但虚弱的身体让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林泉的灵体瞬间飘至,一股柔和而坚韧的愿力托住了他。
“是我。我在这里。你安全了。”林泉的灵体,轻轻“扶”住胡九,将他缓缓带入洞窟之中。
洞窟内,残剑散发着温暖的光芒,“灰白土地”宁静祥和。玄诚道长和静凡师太的真灵,也从残剑中显化出淡淡的、乳白色与淡金色交织的光影,对着胡九,散发出悲悯而欣慰的波动。
“胡施主,受苦了。”静凡师太的意念温和地传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玄诚道长的意念也带着感慨。
看着洞窟内熟悉(残剑)而又陌生(林泉灵体、道长师太真灵光影)的景象,感受着那无处不在的、温暖安宁的守护气息,胡九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坐倒在“灰白土地”的边缘,将脸深深埋入那脏污的、骨节凸出的双手之中,压抑了不知多久的、混合了恐惧、悲伤、孤独、庆幸、以及失而复得的巨大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化作无声的、却剧烈颤抖的恸哭。
林泉的灵体,静静地悬浮在一旁,没有打扰。他知道,胡九需要这场发泄。将心中积压的恐怖与痛苦宣泄出来,对他的恢复,有莫大的好处。
玄诚道长和静凡师太的真灵光影,也默默散发着宁定、安抚的波动,笼罩着胡九。
良久,胡九的哭声渐渐止歇,只剩下轻微的抽泣和疲惫的喘息。他抬起头,用脏污的袖子胡乱擦了把脸,虽然依旧狼狈,但眼神中的空洞与麻木,已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与重新燃起的、虽然微弱却清晰的神采。
“营官……道长……师太……”他声音沙哑,但已连贯了许多,“我……我还以为……就剩下我一个了……秦大哥、赵大哥他们……还有老陈头、阿吉他们……都……”
“我们正在找他们。”林泉的灵体缓缓落地(模拟),坐在胡九对面,声音沉稳而坚定,“你先别急,把你知道的,慢慢告诉我们。那天晚上,爆炸之后,你经历了什么?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有没有看到秦烈和赵峰?或者,听到关于他们的任何消息?”
胡九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整理着混乱的记忆。在林泉愿力的持续安抚和洞窟宁定气息的影响下,他的思绪,开始变得清晰了一些。
“那天晚上……子时……血月……”胡九的眼神中,再次浮现出深深的恐惧,但这次,他强行压制着,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
“我按照计划,潜伏在……西边那片乱石岗上,能看到祭坛,但很远……爆炸……突然就炸了!天都红了,地都在翻!我被气浪掀飞,撞在石头上,昏了过去……”
“等我醒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天是灰的,地是黑的……什么都变了……祭坛没了,湖也没了,只剩下一个大得吓人的坑……到处都是死人,萨满的,还有……我们的人的碎片……”
“我……我吓坏了,想去找你们,但根本分不清方向……到处都是乱跑的发疯的怪物,还有没死透的萨满在惨叫……我躲躲藏藏,走了好久,又累又饿又怕……后来,找到一点没烧完的干粮,喝了点泥坑里的脏水……”
“再后来……我好像……脑子就不太清楚了……记不清很多事,只记得要躲,要找……找你们,找活路……有时候好像看到秦大哥和赵大哥在跟人打架,有时候又好像听到营官你在叫我……但一靠近,就什么都没了……我知道,那都是我的幻觉,我快疯了……”
“我漫无目的地走,不知道走了多久……遇到过一次狼(废土新生的扭曲怪物),差点被咬死,腿就是那时候摔断的……还遇到过一小队穿得破破烂烂、像兵又像贼的人,他们想抓我,我拼命逃掉了……”
“最后……不知怎么的,就走到那个沟里,看到那堆烂木头(器械残骸),觉得能挡风,就呆在那儿了……脑子越来越糊涂,好多事都想不起来,就记得要敲石头,要唱歌……不然,好像就会彻底忘了自己是谁……”
胡九的讲述,破碎、跳跃,充满了痛苦的空白和混乱的联想,但林泉、玄诚道长、静凡师太,都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们能从这破碎的叙述中,拼凑出胡九这半年多来,所经历的、难以想象的苦难与挣扎。一个人,在那种环境下,拖着伤腿,神智濒临崩溃,能活下来,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那枚铁片……”林泉看向胡九腰间。
“这个……”胡九下意识地又摸了摸铁片,眼中闪过一丝清明,“是……是赵大哥给我的?还是秦大哥?我记不清了……但我记得,很重要……要保管好……好像,是营官你做的?拿着它,就觉得……安心一点,好像还没被彻底抛弃……”
林泉心中叹息。这枚他当初为了留下“种子”和“希望”而制作的小铁片,在胡九最黑暗、最迷茫的时刻,竟成了支撑他保持最后一丝清醒、没有彻底沉沦的、最重要的“信物”与“锚点”。这或许,就是冥冥中的一丝因果与慰藉。
“你做得很好,胡九。”林泉郑重地说道,“你活下来了,还保住了这枚铁片。这就是最大的功劳。现在,你回家了,安全了。先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把精神稳定下来。寻找秦烈、赵峰,以及其他人的事情,交给我,还有道长、师太。”
“可是营官,你……”胡九看着林泉那灵体的模样,欲言又止。
“我的事情,说来话长。”林泉的灵体露出一丝(模拟的)温和笑意,“简单说,我的肉身在那场爆炸中损毁了,但灵魂依托这柄剑和这片土地,以灵体形式活了下来。如今,也算因祸得福,对力量有了新的领悟。这具‘净土行者’,就是我炼制的,用于外出侦查的化身。”
他简要将自己灵体重生、炼制“净土行者”、以及这半年来对外界形势的观察,告诉了胡九。
胡九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营官……你还是这么……厉害。变成了……神仙?”
“神仙谈不上,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林泉摇头,“倒是你,胡九,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养和治疗。道长,师太,胡九的身体和精神,就拜托二位了。”
“放心。”玄诚道长的光影微微晃动,“此地灵气虽不比从前,但滋养凡人肉身、安神定魄,尚有余力。老道与师太,会以真灵之力,辅以残留药性(洞窟内生长出的一些新生的、具有微弱疗愈效果的苔藓),为他调理身体,梳理神魂。只是他损耗过巨,非一朝一夕可复,需静养时日。”
“多谢道长,多谢师太!”胡九挣扎着想要行礼,被林泉拦住。
“好了,你先躺下休息。”林泉操控“净土行者”,从洞窟角落(那里有林泉之前搜集、储存的一些相对干净的干草和兽皮)铺了一个简单的铺位,搀扶胡九躺下。
躺在干燥、柔软的铺位上,被洞窟内温暖安宁的气息包围,听着残剑那若有若无的、令人心安的嗡鸣,胡九紧绷了不知多久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他几乎在躺下的瞬间,便沉沉睡去,发出了平稳而轻微的鼾声。这一次,他的眉头不再紧锁,嘴角也微微放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看着胡九沉静的睡颜,林泉、玄诚道长、静凡师太,心中都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庆幸,是悲伤,是责任,也是……希望。
找到了第一个同伴,而且,胡九虽然状态糟糕,但终究是“活”的,神智也有恢复的迹象。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鼓舞。
但秦烈、赵峰,还有老陈头、阿吉他们,依旧下落不明。还有那个神秘的地洞,那些目的不明的外来势力,草原上暗流涌动的局势……
“路还很长。”林泉的灵体,缓缓飘起,望向洞外那灰暗的天空,意念中充满了坚定,“但至少,我们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胡九的归来,是一个开始。”玄诚道长的意念传来,“待他恢复一些,或可从他混乱的记忆中,挖掘出更多关于那场爆炸后、核心区域附近的细节,或许,能找到关于秦烈、赵峰下落的线索。”
“然也。”静凡师太道,“此外,那神秘地洞,也需尽快查明。胡施主既已寻回,下一步,或可让‘净土行者’冒险一探。”
“我正有此意。”林泉点头,“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让‘净土行者’的力量,再增强一些。这次寻找胡九,也暴露出它缺乏有效治疗和携带‘伤员’的能力。接下来,我打算结合胡九带回来的信息(关于废土中新的危险),以及道长、师太的指点,对‘净土行者’进行一些强化和功能补充。”
计划,在找到第一个同伴后,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具紧迫感。
洞窟内,淡金色的光芒,与乳白色、淡金色的真灵光影交织,温暖而坚定。
洞外,风依旧在荒原上呜咽,卷起新的尘埃。
但在这片废墟的中心,一点微弱的火光旁,已然汇聚了……第一缕重新燃起的薪柴。
而寻找更多失散同伴、探查未知秘密、应对未来变局的征途,也即将……再次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