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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沟底部,那荒诞而苍凉的歌谣,在呜咽的风声中,断断续续,如同垂死者最后的呓语,又像是对这无情天地最麻木的嘲讽。胡九(如果那真的是他)背对着“净土行者”藏身的巨岩,佝偻着身子,对近在咫尺的窥探,毫无所觉。他全部的心神,似乎都沉浸在那单调的敲击与破碎的音调之中,仿佛那是他与这个世界,最后、也是唯一的联系。
林泉透过“净土行者”的感知,仔细地、一寸寸地扫描着胡九的状态。灵体状态带来的、超越肉眼的敏锐,让他能“看”到更多细节。
胡九的身体,状况极其糟糕。长期的营养不良、缺水和恶劣环境,让他瘦得几乎皮包骨头,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冻伤、灼伤、以及各种利器或怪物留下的、已经发黑的陈旧疤痕。他的左腿明显有些扭曲,似乎骨折后没有得到正确接续,走路必定一瘸一拐。呼吸微弱而浑浊,心跳缓慢无力,生命力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但更让林泉心沉的,是胡九的精神状态。他的灵魂波动,如同一潭被搅浑后又静止的死水,表面是近乎空洞的麻木与疲惫,深处却隐藏着剧烈的、混乱的、充满了恐惧、痛苦、悲伤、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执念碎片。那荒诞的歌谣,似乎是他潜意识中,对这些混乱情绪的一种扭曲的宣泄与自我保护。他显然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恐怖与刺激,以至于神智出现了严重的问题,记忆很可能也出现了大片的缺失或混淆。
那枚挂在腰间的、破损的菱形小铁片,是此刻他身上,除了那熟悉的气息外,唯一能与过去、与林泉他们产生联系的、清晰的“信物”。它被磨损得很厉害,边缘卷曲,但那淡金色的符文印记,依旧顽强地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只有林泉能清晰感应到的、属于他自身愿力的波动。这枚“种子”,似乎成了胡九在精神崩溃后,无意识中抓住的、最后一点“真实”的依凭。
“必须救他。”林泉的意念,透过与“净土行者”的连接,变得无比坚定,同时也充满了沉重。“但他现在这个样子,警惕心全无,贸然接触,可能会刺激到他,甚至引发更糟糕的反应。而且,此地不宜久留。”
他操控“净土行者”,将感知范围扩大到深沟四周。除了那堆焦黑的、似乎是某种攻城器械(云梯?冲车?)残骸,以及几具早已成白骨的、穿着破烂皮甲的尸体(看装束,像是草原某个小部落的武士),周围并没有发现其他活物或明显的危险痕迹。这里似乎只是胡九偶然找到的、一个相对避风的藏身之所。
“先带他离开这里,回到‘方寸净土’附近,找个安全隐蔽的地方,再尝试慢慢接触、唤醒他。”林泉迅速做出决断。
但要如何带走一个神智不清、可能充满不信任与恐惧的胡九,而又不引起他的剧烈反抗或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净土行者”本身并不具备强大的武力,其优势在于隐蔽、敏捷和特殊的感知能力。强行带走胡九,风险不小。
正当林泉思索对策时,深沟底部的胡九,忽然停下了敲击石头的动作,歌谣也戛然而止。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了头。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污垢几乎将五官完全覆盖,只有一双深陷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透过乱发的缝隙,茫然地、空洞地望向“净土行者”藏身的巨岩方向。他的眼神,没有聚焦,仿佛只是无意识地转动,但林泉却敏锐地感觉到,胡九那混乱的灵魂波动,似乎因为“净土行者”的持续注视(即便隔着岩石,但能量生物的注视本身可能会引起微妙感应)而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
胡九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如同破风箱般的、模糊的咕哝声。他抬起那脏污不堪、指甲断裂的手,似乎想指向巨岩的方向,但动作到了一半,又无力地垂下。他的嘴唇翕动着,用几乎听不见的、嘶哑的气声,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光……石头……会动……假的……都是假的……”
他眼中的茫然,似乎更深了,随即,又低下头,重新拿起石头,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荒诞的歌谣再次响起,只是调子更加破碎、混乱。
他“看到”了“净土行者”?或者说,感知到了其异常?但混乱的神智让他无法理解,只能将其归为幻觉或“假的”?
这是个机会!
林泉心念电转,立刻有了主意。他操控“净土行者”,不再完全隐匿能量波动,而是缓缓地、有节奏地,释放出一丝极其微弱、但性质纯净温和、带着明显“安抚”与“引导”意念的愿力波动。这波动,与那枚菱形小铁片上残留的愿力印记,同源而出!
愿力波动如同无形的涟漪,轻柔地拂过胡九的身体。
胡九敲击石头的动作,猛地一顿!歌谣再次中断。他猛地抬起头,这次,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巨岩的方向,眼中那深沉的茫然,似乎被一股强烈的困惑、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熟悉而温暖的感觉所取代。
“谁……”他嘶哑地、艰难地吐出一个字,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不知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净土行者”缓缓地从巨岩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它没有做出任何具有威胁性的动作,只是静静地站立在那里,那乳白色的、非金非玉的躯体,在灰暗的天光下,散发着柔和而奇异的光泽。镶嵌在眼窝中的“日曜晶”,平静地“注视”着胡九。
胡九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他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脏污的脸上露出了混合着恐惧、警惕、以及更深困惑的神情。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那枚破损的小铁片,紧紧攥住。
“胡九。”一个温和、平静、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声音,通过“净土行者”的意念振动,清晰地传入了胡九混乱的意识之中。这声音,并非林泉原本的嗓音,而是经过愿力转化、带着“印记”特有威严与宁定感的、中性的音调。“看着我。仔细感受。你还记得这个吗?”
随着话音,“净土行者”胸口那颗镶嵌着“法则结晶”的位置,微微亮起,散发出更加清晰的、与胡九腰间小铁片同源的、淡金色的愿力光芒。光芒中,隐隐浮现出一个极其简单的、由愿力勾勒出的图案——那是一个抽象的、并肩而立的人形轮廓,以及一道横亘的、代表阻隔的线条。这是林泉、秦烈、赵峰、胡九他们曾经约定过的、代表“同袍”、“坚守”、“突破”的简单战地暗号之一!
胡九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淡金色的图案,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他握着铁片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泥潭,开始剧烈地翻腾、碰撞。
爆炸……火光……惨叫……坠落……黑暗……寒冷……孤独……还有……还有……
“营……营官?”一个极其微弱、含糊、却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与一丝微弱希冀的声音,从胡九干裂的嘴唇中挤出。他眼中的茫然,似乎被撕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后面那被深深掩埋的、属于“胡九”这个人的、精明、油滑、却又坚韧的灵魂底色的一角。
“是我。”林泉的意念,通过“净土行者”,传递出更加明确的肯定与安抚,“我是林泉。我还活着,以一种……特殊的方式。胡九,你还活着,这很好。现在,听我说,这里不安全。跟我走,我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可以休息、可以慢慢回忆、可以……找到其他可能还活着的兄弟的地方。好吗?”
“兄……弟……”胡九喃喃重复着这个词,眼中的混乱与挣扎更加剧烈。秦烈那粗豪的面容,赵峰那沉稳的眼神,玄诚道长和静凡师太慈悲的身影……无数破碎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闪现、交错,带来阵阵撕裂般的头痛。他抱着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压抑的…“别急,慢慢来。”林泉立刻放缓了意念的传递,愿力波动变得更加柔和,如同温水,缓缓浸润着胡九那干涸、混乱的灵魂,“先跟我离开这里。抓住这个。”
“净土行者”伸出了那只由“髓玉”和“地脉精金”构成的手,掌心向上,静静地等待着。
胡九抬起头,看着那只非人的、散发着温和光芒的手,又看了看“净土行者”那平静的“面容”,最后,目光落在了自己手中,那枚冰冷、却似乎传来一丝微弱暖意的小铁片上。混乱与清明,在他眼中激烈交战。
最终,那丝源自灵魂深处的、对“同袍”与“希望”的渴望,压倒了恐惧与混乱。他颤抖着,伸出了自己那脏污、伤痕累累、几乎只剩下骨头的手,迟疑地、却又异常坚定地,轻轻放在了“净土行者”那温润的掌心之上。
触感冰凉,却并不坚硬,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柔韧。
“走……我跟你走……”胡九嘶哑地说道,声音依旧微弱,但其中那空洞的麻木,似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与一丝重新燃起的、微弱的“生”的意志。
“好。”“净土行者”轻轻握了握胡九的手(动作很轻,怕伤到他),然后,引导着他,缓缓站起身。胡九的左腿果然使不上力,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但被“净土行者”稳稳扶住。
“能走吗?我扶着你。”林泉问。
胡九试着迈了一步,左腿传来钻心的疼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但他咬牙点了点头:“能……能走。慢点就行。”
“净土行者”不再多言,搀扶着胡九,开始沿着深沟的边缘,朝着“方寸净土”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移动。它选择了一条相对隐蔽、避开那些已知危险区域和外来者活动频繁路径的路线,虽然绕了些远,但更加安全。
一路上,胡九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只是被“净土行者”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他的眼神依旧时而茫然,时而痛苦,但握住“净土行者”手的那只手,却始终没有松开。偶尔,他会抬头,看向“净土行者”那奇异的侧影,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神色,但最终,都会归于一种疲惫的平静。
林泉通过“净土行者”,时刻关注着胡九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并不断以微弱的愿力波动,安抚着他那混乱的灵魂。同时,他也操控“净土行者”,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确保路途的安全。
这段回归的路,走了足足两天。期间,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岩缝中休息了一夜。“净土行者”用自身储存的、由“日曜晶”转化出的微弱热能,为胡九驱散了一些夜晚的寒意。林泉也尝试着,通过“净土行者”,将一丝极其精纯的、具有滋养修复效果的愿力,缓缓注入胡九体内,帮助他缓解一些肉体的痛苦,并尝试稳定他混乱的心神。
这个过程很慢,也很小心。胡九的身体和精神都太脆弱了,经不起任何剧烈的冲击。
当“净土行者”搀扶着胡九,终于远远看到那条熟悉的、通往“方寸净土”的裂缝时,林泉的本体灵体,也早已在洞窟入口处(以灵体形态)等待多时了。
看到那处被藤蔓(新长出的、颜色正常的绿色藤蔓)半掩的洞口,以及洞口那散发出的、熟悉的、温润平和的淡金色光晕,胡九的脚步,猛地停住了。他死死地盯着洞口,身体再次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激动、悲伤、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归属感。
“是……是这里……梦里……好像梦到过……”他喃喃自语,泪水,毫无征兆地从那深陷的、污浊的眼眶中,汹涌而出,冲刷出两道清晰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