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泉的灵体回归残剑旁,盘膝“坐”下(灵体状态下的模拟),开始专注维持与“净土行者”的远程意念连接,并为其远程注入维持基本活动的微量愿力。而“净土行者”,则如同一道融入阴影的乳白色幽灵,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方寸净土”的洞窟,第一次,以这种全新的形态,踏入了外面那片熟悉而又陌生的、死寂而危险的“终末废土”。
外界,依旧是那片灰暗的天空,焦黑的大地,呜咽的风。但通过“净土行者”那特殊的感知器官(融合了“日曜晶”与愿力符文),林泉“看”到的世界,与灵体感知又有不同。色彩更加“真实”,细节更加丰富,能量的流动与残留也以更加直观的方式呈现出来——大地深处那缓慢流淌的、微弱的地脉灵气(多数被污染);空气中飘散的、混乱的能量尘埃;远处那些藏匿的黑暗衍生物散发出的、令人不适的暗红色气息光晕;以及更远方,偶尔出现的、属于外来者的、更加鲜活但也更加复杂的能量与意念波动……
“净土行者”的第一次任务,是侦查“方寸净土”周边五十里范围。它利用自身轻巧敏捷的身形和天然的良好隐蔽性(材质与能量波动与废土环境高度相似),如同一只真正的石精或土灵,在焦黑的岩石、裂缝、坑洞之间,快速而无声地移动、攀爬、潜伏。
它看到了更多废土“生态”演化的细节。一些新的、更加怪异的、仿佛菌类与昆虫结合体的、巴掌大小的灰褐色生物,开始在一些潮湿的、有苔藓滋生的裂缝底部出现,它们行动缓慢,以苔藓和更微小的生物为食,彼此之间也会爆发小规模的厮杀。这似乎预示着,一种全新的、基于这片废土恶劣环境的、扭曲的“食物链”正在缓慢形成。
它也遇到了几次零散的、游荡的黑暗衍生物。这些昔日萨满的爪牙,如今大多失去了组织,形态也更加扭曲、不稳定,如同腐烂的肉块勉强维持着人形或兽形,散发着恶臭和微弱的黑暗波动。“净土行者”远远避开,没有惊动它们。以它现在的战力,对付一两个或许可以,但一旦被缠上或引来更多,会很麻烦。
更重要的是,它发现了更多外来者活动的痕迹。
在距离“方寸净土”约三十里外的一处相对平坦的焦黑平原上,它发现了一片新鲜的、杂乱的马蹄印和车辙印,还有一些熄灭不久的篝火余烬,以及散落的、粗糙的皮口袋和骨制工具。从痕迹判断,应该是一支数十人规模的草原部落探索队,在此地短暂驻扎过,时间不超过五天。从他们丢弃的垃圾和篝火旁残留的、刻画在石头上的、充满困惑与敬畏的简陋图案来看,他们对这片废土,充满了好奇与恐惧,似乎是在寻找某种“圣物”或“遗迹”,但并无明确目标。
在另一处靠近废土边缘的、被风化的岩石群中,“净土行者”发现了几具新鲜的、被利刃和某种腐蚀性攻击杀死的草原武士尸体。尸体上的衣物和装备,与之前看到的那支金帐王庭溃兵类似,但更加破烂。从战斗痕迹和尸体上的伤口判断,他们似乎是被一小股实力不弱、且行动诡异的袭击者所杀,尸体有被搜刮的痕迹,但一些表明身份的腰牌和旗帜却被故意留下,仿佛在挑衅或宣告什么。现场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与萨满邪术相似、但更加混乱、狂躁的黑暗能量气息。
是萨满残部在袭击金帐王庭的人?还是草原上出现了新的、同样崇拜黑暗或力量的势力,在趁火打劫?
“净土行者”小心地记录下这些痕迹和气息,没有触碰任何东西,悄然离开。
随着侦查范围的扩大,越来越多的信息碎片,被“净土行者”收集、传回。
有零星的、来自更遥远草原部落的商人或探险者,试图深入废土“淘宝”,但大多在边缘地带便因为恶劣的环境、潜伏的危险、以及内心的恐惧而却步,只在一些相对“安全”的区域,挖掘、捡拾一些颜色奇特的石头、金属碎片、或怪异的动植物样本,便匆匆离去。从他们偶尔的交谈片段(“净土行者”的听觉经过强化,能捕捉到很细微的声音振动)中,林泉得知,草原上如今流传着许多关于“恶魔之眼”剧变的传说。有的说“古魔”发怒,降下天罚,毁灭了亵渎的萨满;有的说长生天显灵,以雷霆净化了污秽之地;还有的说,是南边朝廷派来了神秘的“天兵”,与萨满同归于尽……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恐惧与敬畏,是共同的基调。
也有一两支看起来更加专业、更有目的的队伍,在废土中谨慎地探索。他们似乎携带着类似罗盘、星象仪、甚至简易能量探测仪的工具,在测量、记录着废土地脉、磁场、能量浓度的变化。这些人的装扮,不像是纯粹的草原部落,反而带着一些中原地区或西域的風格。他们交谈时,会使用一些林泉听不懂的、发音古怪的语言,但偶尔也会夹杂一些生硬的草原语或汉语词汇,如“能量逸散点”、“法则残留”、“上古遗迹”、“封印波动”等等。这些人目的性很强,行动谨慎,彼此之间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背后可能有着不简单的势力支持。
最让林泉在意的一次发现,是在一次深入废土核心区域边缘(距离巨大天坑约二十里)的侦查中,“净土行者”通过其强化后的能量视觉,在一片看似普通的焦黑丘陵背面,发现了一处极其隐蔽的、人工开凿痕迹尚新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斜向下延伸的地洞入口!入口被巧妙地用焦黑的岩石和藤蔓伪装,若不是“净土行者”对能量波动异常敏感,捕捉到了地洞深处传来的、极其微弱但持续的、类似机械运转和能量汇聚的波动,几乎难以发现。
是谁,在这片废土的核心区域,秘密挖掘了这样一个地洞?目的是什么?是萨满残部试图重建据点?是外来势力在寻找萨满遗留的宝藏或秘密?还是……别的什么?
“净土行者”没有贸然进入。地洞内部情况不明,且那机械运转和能量汇聚的波动,让林泉感到一丝警惕。他操控“净土行者”在洞口附近潜伏观察了整整一天一夜,除了确认那波动持续存在、且偶尔会有极其轻微的、仿佛齿轮咬合或能量流切换的声音传出外,并未看到任何人进出。洞口周围的痕迹也被精心处理过,几乎没有留下可供追踪的线索。
这个神秘的隐藏地洞,成为了一个需要重点关注的疑点。
时间,在“净土行者”不知疲倦的侦查与林泉本体的静修、恢复、以及与玄诚道长、静凡师太交流探讨中,飞快流逝。转眼间,距离“净土行者”初次外出,已过去了一个多月。
通过这一个多月的侦查,林泉对这片“终末废土”及其周边形势,有了更加清晰、立体的认知。萨满的核心威胁基本解除,但余孽和新的黑暗苗头隐现。草原势力陷入混乱与观望,各方力量开始将触角伸向这片充满未知与可能的土地。而一些更加神秘、目的不明的势力,似乎也悄然入场。
然而,关于秦烈、赵峰、胡九三人的下落,却依旧如石沉大海,没有发现任何确切的线索或痕迹。这让林泉心中那丝希望之火,时而摇曳,但始终未曾熄灭。他扩大了“净土行者”的搜索范围,调整了搜索策略,开始重点排查那些爆炸冲击波可能波及的、相对隐蔽、可能提供庇护的区域,以及那些外来者足迹频繁、可能发现“幸存者”或“异常事物”的地点。
就在林泉考虑是否要尝试让“净土行者”冒险进入那个神秘地洞一探究竟时,转机,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再次出现了。
那是在“净土行者”例行巡逻到废土西北边缘,一片相对靠近古战场遗迹方向、布满了巨大风化岩石和深沟的区域时。突然,其强化听觉捕捉到了一阵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仿佛金属敲击岩石、又似有人在用嘶哑嗓音低声哼唱着什么古老、荒诞、充满疲惫意味的小调的声响。
声音来源,位于一处深沟的底部,被几块崩塌的巨岩遮挡。
“净土行者”立刻进入最高隐匿状态,悄无声息地朝着声音来源潜行而去。当它绕过巨岩,看清深沟底部的情景时,即便是由林泉远程操控、情绪波动极小的“净土行者”,其内部能量循环也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
深沟底部,一堆焦黑的、似乎是某种大型器械残骸的旁边,一个衣衫褴褛、浑身布满污垢和干涸血痂、头发胡子乱如蓬草、几乎看不清面貌的人影,正背对着“净土行者”,蹲在地上,用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面前另一块扁平的岩石,口中含糊不清地哼唱着那荒诞的小调。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愁啊愁,白了……少年头……”
声音嘶哑、跑调,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疲惫、苍凉,以及……一丝仿佛对一切都已麻木、却又执着地不肯放弃的、怪异的“活力”。
而让林泉心神剧震的,并非这人的模样和歌谣。
而是……这人身上,那虽然微弱、混乱、几乎被污垢和疲惫淹没,但林泉却无比熟悉的、属于老斥候胡九的、那油滑中带着机敏、疲惫中透着坚韧的……独特气息!
以及,他腰间,用一根破烂皮绳草草绑着、随着他敲击动作而微微晃动的——一枚边缘破损、但中心那个用愿力烙印的、代表“指引”与“希望”的淡金色符文印记,依旧隐隐发光的……菱形小铁片!
是胡九!他还活着!而且……似乎,神智出现了一些问题?
但无论如何,找到了!终于找到了第一个同伴的下落!
巨大的惊喜与难以言喻的酸楚,瞬间淹没了林泉的意识。他几乎要控制不住,立刻让“净土行者”冲上去相认。
但理智,强行压下了这股冲动。
胡九的状态明显不对。而且,此地情况不明,那堆器械残骸是什么?胡九怎么会在这里?他经历了什么?周围是否有危险或监视?
“净土行者”强行稳定住能量波动,如同真正的石头般,静静潜伏在巨岩阴影中,那镶嵌着“日曜晶”的“眼睛”,死死地锁定着深沟底部,那个一边敲石头、一边哼着荒诞歌谣的、熟悉而陌生的佝偻身影。
风,依旧在荒原上呜咽。
但这一次,风中似乎带来了一丝……久违的、微弱的暖意,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