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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隼部的加入，让队伍的行进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九个几乎一无所有的牧民，其中还有老弱妇孺和伤员，如同沉重的负担，拖曳在原本如同尖刀般锋利的队伍之后。那几匹找回的瘦马和十几只惊魂未定的羊，更是让队伍的目标和动静都变得显眼了许多。

但林泉并未显露出丝毫急躁或不耐。他让阿吉和另一个伤势较轻的青年牧民“巴图”负责照看本部族的老弱和牲畜，又安排了两名忠勇营的老兵协助、警戒。队伍的行进序列也做了调整，秦烈和赵峰率领的斥候和侧翼游骑，侦查范围扩大，警惕性提到最高。整个队伍，如同一个缓慢移动、却更加戒备森严的刺猬，朝着西北方的“黑风丘陵”，坚定而谨慎地推进。

灰隼部的人，对林泉等人充满了感激，也带着深深的敬畏。他们亲眼见过林泉那如同天神下凡般的箭术，见过秦烈、赵峰等人斩杀恶狼时的悍勇，也隐约感觉到这支队伍不同寻常的纪律与沉默中蕴含的铁血气质。这不是普通的商队或流浪者，而是一支……军队，一支目的明确、训练有素的精锐军队。但他们很识趣，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跟在队伍后面，努力不添麻烦，眼神中却充满了对新“首领”林泉的绝对信赖和一丝隐隐的、仿佛找到依靠的依赖。

在阿吉和巴图的描述中，关于“血眼”萨满兀骨尔和“恶魔之眼”的零碎信息，也逐渐拼凑得更加完整。

兀骨尔，是金帐左贤王麾下，或者说，是“古魔”信仰在草原萨满中，最激进、最有权势的代言人之一。他并非金帐王庭传统的、信仰长生天和祖先之灵的萨满，而是信奉那尊自上古沉眠于黑山深处的、被称为“毁灭之眼”、“万物终结者”的“古魔”。他坚信，唤醒或接引古魔的力量，能净化世界，让草原成为永恒的主宰，而他自己，将成为古魔在世间的行走，获得无穷力量和永生。

“恶魔之眼”，是斡难河源头附近一处古老的、深不见底的火山湖。传说，那里是连接现世与“古魔”沉眠之地的薄弱节点，也是兀骨尔进行血祭、沟通邪魔、试图唤醒古魔力量的核心祭祀场。近年来，兀骨尔利用其权势，驱使金帐王庭的军队和依附的部落，四处捕捉俘虏、甚至劫掠敌对部落和边民，送往“恶魔之眼”，进行规模越来越大的血祭。灰隼部就是因为不愿献上族中最好的猎隼和驯隼人（驯隼术是灰隼部核心传承，猎隼是萨满仪式中的重要媒介和祭品），又无意中窥见了一些不该知道的秘密，才遭到兀骨尔的清洗和追杀。

“那老魔鬼的祭祀，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可怕。”阿吉说起时，眼中仍带着挥之不去的恐惧，“去年秋天，巴彦部（一个不愿屈从的中等部落）被金帐大军攻破，全族上万人，都被驱赶到了‘恶魔之眼’。我们逃得远，但站在高坡上，还是能远远看到……那天，整个‘恶魔之眼’上空，都笼罩着暗红色的、不祥的云，云里有东西在动，在哭嚎……风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一种……让人灵魂都冻僵的冷。之后，巴彦部就彻底消失了，连尸骨都没剩下。只有‘恶魔之眼’的水，好像……变得更红了。”

“兀骨尔身边，除了金帐的‘黑狼骑’和‘铁浮屠’精锐护卫，还有很多追随他的、修炼邪术的萨满和……一些不人不鬼的东西。”巴图补充道，声音发颤，“我们逃出来前，最后一次看到他们，是在‘恶魔之眼’西边三十里的‘白骨山口’。那里是进入祭祀场的最后一道关卡，据说有兀骨尔手下最厉害的‘夜枭萨满’和‘腐行者’守卫，还有他布置的邪恶阵法，生人勿近。我们灰隼部的猎隼，远远看到那里，就惊恐不安，不敢靠近。”

夜枭萨满？腐行者？白骨山口？这些新的名词，让林泉、秦烈等人的心情更加沉重。看来，这“恶魔之眼”，比他们预想的，防卫更加森严，也更加诡异危险。

“你们可知道，除了‘白骨山口’，还有其他路，可以接近‘恶魔之眼’吗？”林泉问。

阿吉和巴图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恶魔之眼’三面都是陡峭的山崖和绝壁，只有东面的‘白骨山口’一条路可以比较方便地抵达湖边。其他地方……据说有隐秘的小道，但要么被兀骨尔的人把守，要么就是极其险峻，连山羊都难走，还可能有毒瘴和邪灵盘踞。我们……不知道。”

看来，想要探查“恶魔之眼”，“白骨山口”是绕不开的一道坎。硬闯，无异于以卵击石。必须想别的办法。

队伍在沉默中，又前行了两日。终于，在第三天下午，抵达了“黑风丘陵”的边缘。

这片丘陵地带，果然名副其实。山体大多是深沉的黑褐色，植被稀疏，只有一些低矮、扭曲、颜色发黑的灌木和苔藓。地形极其破碎复杂，沟壑纵横，怪石嶙峋，仿佛被一只巨手随意揉捏、撕扯过。山间常年刮着一种呜咽的、带着哨音的、仿佛能穿透骨髓的冷风，卷起地上的砂石和枯草，打在脸上生疼。天空似乎也受到了影响，云层更低，光线昏暗，让这片山地更添几分阴森压抑。

“这里地形复杂，正好便于我们隐蔽，也能暂时甩开可能的追踪。”林泉观察着地形，下令道，“胡九，老陈头，寻找一处背风、有水源、易守难攻的地方，我们今晚在那里扎营。灰隼部的朋友，也需要时间休养伤势。”

“是！”

在胡九和老陈头的带领下，队伍深入丘陵，最终在一处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缝隙可以进入的、隐蔽的山坳中停了下来。山坳底部，竟然有一条细小但清澈的溪流潺潺流过，水质经过玄诚道长和静凡师太检查，确认无毒。四周是高耸的黑色岩壁，如同天然的城墙。入口处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只要派人守住，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是个绝佳的临时营地。

众人立刻忙碌起来。清理营地，搭建简易窝棚（用树枝和油布），取水生火（在岩壁凹陷处生火，尽量减少烟雾），安置伤员，喂饮马匹。经过几日的跋涉和狼群惊吓，灰隼部的人早已疲惫不堪，得到这相对安全的环境，立刻东倒西歪地瘫坐下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放松的神色。

林泉安排秦烈、赵峰带人，在入口和周围制高点布置了警戒哨。玄诚道长和静凡师太，则开始在山坳周围，布下一些简单的预警和驱邪的符阵、法界，以防万一。

夜幕，很快降临。黑风丘陵的夜晚，比白天更加寒冷，风声也更大，如同无数厉鬼在群山间哭嚎咆哮。但山坳内，因为地形阻挡，风声小了许多，篝火带来了温暖和光亮，驱散着黑暗和寒意。

众人围坐在几堆篝火旁，默默地吃着干粮和肉汤（用猎到的野兔和灰隼部带来的羊肉混合熬煮）。气氛有些沉闷，连日奔波的疲惫，和对前途未卜的忧虑，萦绕在每个人心头。

林泉坐在主位，慢慢嚼着肉干，目光却穿过跳动的火焰，望向山坳外漆黑的夜空，陷入沉思。距离“恶魔之眼”越来越近，但前路也越发迷茫。硬闯“白骨山口”显然不智，可其他路径又不知在何方。灰隼部的人，或许知道一些别的信息？他们世代在草原游猎，对地形和传说，应该比地图更了解。

他正准备开口，向阿吉和巴图再详细询问一些关于“恶魔之眼”周边地理和传说的事情，忽然——

“呜——哇——呀——！”

一阵极其尖锐、凄厉、充满了非人痛苦与疯狂意味的、类似夜枭，却又比夜枭叫声恐怖诡异百倍的嘶嚎，陡然从山坳外、黑风丘陵的深处传来！声音穿透呼啸的风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膜，狠狠冲击着心神！

这叫声，与铁山城地底、野狐岭邪物发出的声音，竟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加飘忽，更加……充满了一种冰冷的、窥探的恶意！

“什么声音？！”秦烈霍然站起，握紧了斩马刀。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叫声惊得汗毛倒竖，纷纷抓起武器，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山坳西北侧，那片最为高耸、黑暗的山峰。

阿吉和巴图，以及灰隼部的其他人，听到这叫声，更是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剧烈颤抖起来，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世间最可怕的东西。

“是……是‘夜枭’！是‘夜枭萨满’的‘使者’！”阿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牙齿都在打颤，“它们……它们是兀骨尔用邪术炼制的怪物！是萨满的眼睛和耳朵！能在黑夜中飞行，无声无息，专门为萨满侦查、追踪、甚至……直接攻击目标的灵魂！它们……它们怎么会在这里？！难道……难道兀骨尔发现我们了？！”

夜枭萨满的“使者”？林泉心中一凛。愿力感知瞬间提升到极致，朝着叫声传来的方向，全力探查！

然而，那片山峰区域，仿佛笼罩在一层无形的、扭曲的屏障之中，他的愿力感知渗透进去，如同陷入泥潭，变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感觉到，那里盘踞着一股冰冷、邪恶、充满了混乱与窥探欲的意念集合体，数量……不止一个！而且，似乎正在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缓缓移动、靠近！

“所有人，戒备！熄灭篝火！隐蔽！”林泉厉声下令，同时手按“残星”短刀，体内愿力开始加速运转。他知道，麻烦来了，而且，是冲着他们，或者……冲着灰隼部来的！

篝火被迅速用泥土掩埋，山坳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过狭窄的入口和岩壁缝隙，洒下些许惨淡的光斑。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握武器，伏低身体，死死盯着西北方向的山壁顶端。

“呜哇——呀——！”

那诡异的嘶嚎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接近！仿佛就在头顶的岩壁上空盘旋！紧接着，一阵“扑棱棱”的、仿佛无数皮革摩擦拍打的声响，从山壁上方传来，由远及近！

来了！

林泉眼中厉芒一闪，低喝一声：“点火把！弓箭准备！”

几名忠勇营士卒立刻晃亮了火折，点燃了几支浸了松脂的火把，高高举起。跳跃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山坳上方一片区域。

只见在火光照耀的边缘，山壁顶端，赫然出现了七八个巨大的、扭曲的、如同放大了数倍的夜枭般的黑影！它们静静地蹲踞在岩石上，每一只都有一人多高，翼展超过两丈！通体覆盖着漆黑如墨、却隐隐泛着暗红色血管纹路的羽毛，鸟喙弯曲如钩，闪烁着金属般的寒光。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们的头部——没有眼睛！本该是眼睛的位置，只有两个不断旋转的、散发着惨绿色幽光的、如同漩涡般的诡异光斑！光斑中央，似乎有无数细小的人脸在痛苦地挣扎、哀嚎！

这就是“夜枭萨满”的“使者”？这分明是邪术造就的、融合了鸟类、人类甚至某种邪恶能量特征的怪物！

“吼——！”

看到火光，那七八只“夜枭”怪物齐齐发出刺耳的嘶嚎，猛地展开巨大的翅膀，从山壁上俯冲而下！它们的目标，赫然是——灰隼部众人所在的位置！尤其是阿吉和那个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