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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海子。一个仅仅提起名字,就足以让最剽悍的草原骑士和最有经验的边军斥候闻之色变的地方。
当林泉带领着忠勇营尖刀小队,真正踏入这片传说之地时,才明白那些传闻并非夸大其词,甚至犹有过之。
这里仿佛是被上天遗忘,被神灵厌弃的角落。天空永远是铅灰色的,低垂厚重,不见日月星辰,只有一种令人压抑的、永恒不变的、如同破旧抹布般的灰暗。大地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斑驳的灰白、褐黄与暗绿交织的颜色。没有成片的草地,只有稀疏的、颜色诡异、仿佛金属铸就的、低矮扭曲的灌木,和一片片如同癞痢头般的、寸草不生的盐碱地。地面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干涸龟裂的巨大裂缝,深不见底,如同大地的伤口,散发出刺鼻的、混合了硫磺、硝石和某种气息的怪味。
偶尔能看到一小片、一小片反射着天光的、浑浊不堪的水洼,那就是“海子”。水是诡异的灰绿色,表面漂浮着一层油腻的、五彩斑斓的浮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有经验的老兵(胡九)警告,这种水剧毒无比,人畜饮之,轻则腹痛如绞,重则肠穿肚烂,不消一个时辰便会毙命,连尸骨都会被快速腐蚀。
更可怕的是地形。看似平坦坚实的灰白色盐碱地,一脚踩下去,下面可能就是松软如棉、足以吞噬人马的流沙。那些纵横的裂缝,有些看似狭窄,实则深达数丈,底部是粘稠的、冒着气泡的黑色淤泥,一旦失足滑落,绝无生还可能。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带着甜腥味的薄雾,吸入口鼻,让人感到头晕目眩,烦躁不安。据胡九说,这雾气本身也有微毒,长时间吸入,会损害神智,产生幻觉。
这里没有路,只有无边无际的、充满了死亡陷阱的荒凉。没有鸟兽,没有生机,只有永恒的寂静,和那无处不在的、仿佛能渗透骨髓的、代表着“终结”的气息。
队伍的行进速度,不可避免地被拖慢了。他们不得不万分小心,每一步都先用长杆探路,确认前方地面坚实,再牵马缓慢通过。马匹在这种环境下也显得焦躁不安,需要加倍安抚和控制。饮水成了最大的问题。出发前携带的水,在经历了白天的急行军和小规模战斗后,已经消耗了不少。而这里,找不到任何可以安全饮用的水源。
仅仅深入“死亡海子”不到二十里,队伍就遭遇了第一次真正的危机。
一名负责侧翼警戒的士卒,因为长时间警惕紧绷,加上吸入毒雾,精神有些恍惚,没有注意到脚下看似坚实的灰白色地面颜色有异,一步踏空,半个身子瞬间陷了进去!是流沙!
“啊!救命!”那士卒惊恐地嘶喊,拼命挣扎,但越是挣扎,下陷的速度越快,周围的流沙如同活物般,迅速向他涌来,要将他彻底吞没。
“别动!”离他最近的赵峰厉喝一声,反应极快,一把抽出腰间的绳索,甩了过去。绳索准确地套在了那士卒伸出的手臂上。赵峰和旁边几名士卒一起用力,拼命向后拉拽。然而,流沙的吸力大得惊人,不仅将那士卒越拖越深,连赵峰等人也感到脚下不稳,有被一起拖下去的趋势。
“抓住!”林泉一个箭步冲上前,左手抓住绳索,同时右手猛地一拍地面,一股精纯的、带着稳固与“镇”之意境的愿力,顺着他的手掌,轰然注入那士卒周围的流沙之中!
“嗡——!”
愿力所及之处,那疯狂涌动的流沙,仿佛被瞬间“凝固”、“安抚”了一瞬,吸力骤减。趁着这宝贵的一瞬,赵峰等人齐声怒吼,猛地发力,终于将那名半个身子都已没入流沙的士卒,硬生生拖了出来!
那士卒瘫倒在地,脸色惨白,浑身沾满了粘稠湿滑的灰白色沙泥,大口喘着粗气,后怕不已。众人也是惊出一身冷汗。若非林泉反应神速,以那奇异的力量(愿力)暂时“定”住流沙,后果不堪设想。
“此地凶险,远超预计。”林泉脸色凝重,看着前方那仿佛无边无际的、危机四伏的灰白荒原,“所有人,打起十二分精神!三人一组,互为犄角,时刻注意脚下和同伴!胡九,老陈头,你们在前面探路,用长杆仔细试探!秦大哥,赵大哥,注意侧翼和后方!我们必须在日落前,找到一处相对安全的、可以扎营过夜的地方!”
“是!”
经过这次惊魂,所有人都更加小心翼翼,行进速度也更慢了。毒雾的影响开始显现,一些士卒感到头痛、恶心,眼前偶尔会出现重影。林泉不得不分出一丝愿力,在众人周围形成一个极其微弱的、带有净化效果的屏障,虽然无法完全驱散毒雾,但至少能缓解一些症状,也让大家的精神稍微振作。
水,越来越少了。每个人水囊里的水,都只剩下一小半。嘴唇干裂起皮,喉咙如同火烧。看着那些近在咫尺、却剧毒无比的浑浊“海子”,简直是种折磨。
胡九和老陈头凭着多年的经验和模糊的记忆,勉强辨认着方向,寻找着可能存在的、尚未完全干涸的、相对“安全”的古河道或地下水脉露头。但希望渺茫。
夜幕,在不知不觉中降临。死亡海子的夜晚,比白天更加恐怖。气温骤降,寒风如同无数冰刀,穿透单薄的衣衫,带走身上最后一丝暖意。那诡异的甜腥薄雾,在夜色中似乎更加浓郁,缓缓流动,如同有生命的幽灵。黑暗中,那些纵横的裂缝和潜伏的流沙,更加难以辨别。远处,偶尔传来一阵阵如同鬼哭、又似风啸的怪异声响,在死寂的荒原上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他们最终在一片相对开阔、地面较为坚实、周围有几块巨大风蚀岩柱可以挡风的盐碱地中,停了下来,作为临时的宿营地。不敢生火,火光和烟雾在夜晚会传出很远,暴露位置。他们只能挤在一起,靠着彼此的体温和披风,抵御严寒。就着冰冷刺骨的、所剩无几的清水,啃着硬如铁石的肉干和炒面。气氛压抑而沉重。
“林兄弟,这样下去不行。”秦烈嚼着肉干,声音沙哑,“水快没了。马匹也撑不了多久。这鬼地方,根本不像有活路的样子。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林泉。在绝境中,这个年轻的营官,是他们唯一的主心骨和希望。
林泉没有立刻回答。他盘膝坐着,闭目凝神,体内“灵引诀”缓缓运转,愿力在经脉中流淌,驱散着侵入体内的寒意和那甜腥毒雾带来的不适。识海中,那枚乳白色的“印记”,在周围这充满了“死寂”与“终结”气息的环境中,似乎也微微黯淡,但依旧散发着恒定、温润的淡金色光晕,护持着他的灵魂不被负面情绪侵蚀。
他没有走错路。选择“死亡海子”,本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无奈之举。前有绝地,后有追兵,他们没有退路。
但秦烈说得对,这样下去,不用追兵,这片绝地本身就能耗尽他们最后一丝力气和希望。
水……生机……
林泉的思绪飞速转动。愿力的特性是“安抚”、“净化”、“守护”,对“生机”和“灵性”有亲和力。这片“死亡海子”,看似死寂,但真的就一点“生机”都没有吗?那些颜色诡异的灌木,为何能在此存活?那些有毒的水洼,其“毒”的本质是什么?能否被愿力“净化”?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大家原地休息,保持警戒。秦大哥,赵大哥,看好队伍。我……去附近看看。”林泉睁开眼,站起身。
“林兄弟,你去哪?这大晚上的,太危险了!”秦烈急道。
“放心,我有分寸。不会走远。”林泉拍了拍秦烈的肩膀,又对玄诚道长和静凡师太点点头,“道长,师太,劳烦二位,照看一下大家的精神,防止毒雾产生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