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暗涌(1 / 2)

云阶渡 小猫茶茶y 3531 字 2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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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泉再次醒来时,已是三日之后。

意识如同从深海中缓缓上浮,首先恢复的是沉重的疲惫感,仿佛每一寸骨头、每一块肌肉都被碾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紧接着,是喉咙的干渴和腹中火烧火燎的饥饿。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带着松木清香的帐顶,以及从窗户纸透进来的、带着秋日暖意的天光。身下是柔软的床铺,身上盖着厚实温暖的棉被。

是“听涛苑”,他回到了督抚行辕。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一阵酸软无力。体内,那股温暖而沉重的“愿力”河流,此刻变得极其微弱、细缓,如同干涸河床上的涓涓细流,几乎难以察觉。他知道,这是强行透支本源、耗尽愿力的后遗症,需要时间慢慢恢复。

“水……”他张了张嘴,发出嘶哑微弱的声音。

“林施主,你醒了?”一个温和、带着欣喜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林泉艰难地侧过头,看到静凡师太正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手中捻动着一串檀木佛珠,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充满了欣慰和关切。她身边,还站着那个叫小顺子的行辕小厮,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水壶和粥碗。

“师太……”林泉想撑起身,却被一阵眩晕阻止。

“莫动,你气血两亏,神魂疲惫,需好生静养。”静凡师太示意小顺子将水端过来,她亲自扶起林泉,让他靠坐在床头,接过水杯,小心地喂他喝下。

温水滋润了干裂的喉咙,林泉感觉舒服了一些。他又就着静凡师太的手,慢慢喝下了小半碗温热的、加了药材的米粥。暖流入腹,带来一丝微弱的气力。

“我……昏迷了多久?”林泉声音依旧沙哑。

“整整三日。”静凡师太道,“那夜秦游击将你送回,你气息微弱,脉象紊乱,体内那股奇异的力量(愿力)几乎枯竭,神魂亦受震荡。贫尼与玄诚道长联手,为你行针用药,又以佛道两家真元为你温养疏导,方才稳住你的伤势。如今醒来,便是无碍了,只需好生将养,补充元气,恢复力量即可。”

三日……林泉心中凛然。看来那一击的消耗,远超他的预估。若非静凡师太和玄诚道长出手,他恐怕没那么容易醒来。

“野狐岭……金帐使者……”他急忙问道。

“邪物已除,金帐使团……全军覆没。”静凡师太的声音带着一丝沉痛,“那夜你摧毁邪物后,残余的边军清剿了营地。三百‘铁浮屠’精锐,连同那个叫‘兀良哈’的左贤王特使,以及数名随行萨满,皆已在邪物被召唤时,沦为祭品,尸骨无存。营地中也未找到任何有价值的文书或信物,只有一些残破的、充满邪气的法器碎片,已被玄诚道长收走处理。”

全军覆没?尸骨无存?林泉默然。那些金帐武士和萨满,恐怕到死都不知道,他们狂热信仰和献祭的对象,最终连他们自己一并吞噬了。可悲,可叹,却……咎由自取。

“我军……伤亡如何?”林泉更关心这个。

静凡师太叹息一声:“初步统计,阵亡一千三百余人,重伤四百余,轻伤无数。周总兵也受了不轻的伤,正在将养。崔大人……心力交瘁,这几日几乎未曾合眼,既要处理军务、抚恤伤亡,又要应对朝廷可能的诘问,还要防备城内……某些人的异动。”

阵亡一千三!林泉心中刺痛。五千精锐,一战折损近三成!而且还是在对阵一个邪物的情况下!这代价,太惨重了。但想到那邪物的恐怖,若非自己最后拼命一击,恐怕这五千人,连同随后赶到的崔御史和自己,都要交代在那里。

“城内……有人异动?”林泉捕捉到静凡师太话里的关键。

静凡师太点点头,压低声音:“金帐使者被灭,邪物之事虽被压下,但消息难免走漏。以副将马绍宗和监军刘公公为首的一些人,这几日上蹿下跳,串联官员,频频向京城递送密奏。声称崔大人‘擅启边衅’、‘无端攻击金帐使者’、‘致使边军损兵折将’、‘破坏两国和谈’云云,将责任全推到了崔大人和……你的身上。尤其对你最后施展的那‘非人’之力,大加渲染,恐有‘妖人’、‘邪术’之谤。”

林泉眼神一冷。果然,有些人永远不会从大局考虑,只会盯着自己那点蝇头小利和政治算计。野狐岭一战,明明是金帐使者包藏祸心、施展邪术在先,边军是自卫反击,自己更是力挽狂澜的功臣。到了这些人嘴里,却成了擅启边衅、滥用邪术?

“崔大人……如何应对?”林泉问。

“崔大人已连夜撰写奏章,以六百里加急直送京城,详述金帐使者施展邪术、召唤邪物、攻击边军的全过程,并附上阵亡将士名单、缴获的邪器碎片(拓印)为证,同时……也详述了你的功绩,以及你所施展的,乃是源于佛道正法、用以克制邪魔的‘神通’,绝非邪术。只是……”静凡师太顿了顿,“朝中刘瑾一党势大,圣心难测。此事最终如何了结,尚未可知。崔大人让你安心养伤,不必担心,一切有他担待。”

林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崔御史这是将所有的压力和责任,都扛在了自己肩上,还要为他这个“身怀异术”的少年正名、请功。这份担当和爱护,让他感动,却也让他更加意识到,自己绝不能成为崔御史的软肋。

“我明白了,多谢师太告知。”林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我会尽快恢复,不会给大人添麻烦。”

“你明白就好。”静凡师太欣慰道,“你身负大因果,大机缘,也注定要承受大风雨。此次你力挽狂澜,救了数千将士性命,功德无量。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日后在绥远城,乃至将来,都需更加谨言慎行。玄诚道长这几日正在研究那些邪器碎片,似乎有所发现,待你好些,他可与你分说。”

“是。”林泉点头。

静凡师太又嘱咐了小顺子好生照料,留下一些调理气血、安神补元的药丸,便起身离去,她还要去为伤亡将士和百姓诵经祈福。

接下来的日子,林泉便在“听涛苑”中静养。小顺子极为勤快周到,饮食汤药,洗漱更衣,照顾得无微不至。秦烈和赵护卫也时常抽空来看他,带来外面的消息。

崔御史的奏章似乎起到了作用,朝廷的申饬旨意并未立刻到来,反而有一道嘉奖抚恤的旨意先到,拨下了钱粮抚恤阵亡将士家属,并褒奖了周镇岳等将领,但对林泉的功绩和那“神通”之事,却含糊其辞,未置可否,显然是留有余地,或者还在争论。

马绍宗和刘公公等人虽然暂时消停了一些,但暗中活动并未停止。绥远城内的气氛,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经此一役,崔御史的威望在军中达到顶点,但同时也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林泉的身体在静养和药物调理下,恢复得很快。五六日后,他已能下床行走,体内那微弱的愿力细流,也开始缓缓壮大、恢复。只是距离全盛时期,还相差甚远。但他能感觉到,经过这次极限的透支和恢复,愿力的性质似乎更加精纯、凝练,与自身的融合也更深了一层。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第七日,玄诚道长晃悠着走进了“听涛苑”。他依旧是那副邋遢不羁的模样,腰间挂着红葫芦,但眼神却比往常多了几分凝重。

“小子,能下地了?看来没废。”玄诚道长大咧咧地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摘下葫芦灌了一口酒。

“托道长的福,已无大碍。”林泉在小顺子搀扶下,走到对面坐下。

“嗯,底子不错,恢复得比老道预想的快。”玄诚道长打量了林泉几眼,点点头,随即正色道,“老道找你,是说正事。关于野狐岭那鬼东西,还有那些萨满的碎片,老道研究出点门道了。”

林泉精神一振:“道长请讲。”

玄诚道长从怀里掏出几块用黄符包裹着的、黑乎乎的、看不出材质的碎片,放在石桌上。碎片上残留着极其微弱的、令人不适的邪气。

“这些碎片,来自营地中找到的几个残破骨器,应该是萨满的法器。”玄诚道长指着碎片上一些模糊的、扭曲的刻痕,“你看这些纹路,与铁山城地底祭坛,以及老鸦岭邪物身上的,有七八分相似,但更加古老、完整。老道推测,金帐王庭的萨满,掌握的邪术传承,恐怕比铁山城那帮半吊子要正统、完整得多。他们这次召唤的邪物,也远比铁山城那个‘半成品’要强大、完整。”

“他们想做什么?仅仅是为了制造混乱,杀伤我军?”林泉问。

“恐怕不止。”玄诚道长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老道在这些碎片残留的邪力中,捕捉到一丝极其隐晦的‘指引’或者说……‘召唤’的意念残留。那邪物最后爆发出的意念冲击,也并非无的放矢。它似乎在寻找什么,或者说……在‘标记’什么。”

“标记?”林泉心中一动,想起了那邪物最后对他体内愿力表现出的贪婪和“渴求”。

“没错。”玄诚道长看着林泉,意味深长,“它最后锁定的目标,是你。因为你体内那纯净的、与它本质对立的‘愿力’,对它而言,是最大的‘补品’,也是最大的‘威胁’。老道怀疑,金帐萨满此次行动,有两个目的。第一,试探绥远城虚实,制造混乱,消耗我军力量。第二,也是更重要的,就是利用邪物,寻找并‘标记’像你这样的、身怀特殊力量、能威胁到他们‘古魔’大计的人!你,很可能已经被盯上了!”

被盯上了……林泉并不意外。从邪物对他表现出的强烈“兴趣”来看,这是必然的。

“那‘古魔’大计,究竟是什么?金帐王庭和萨满,到底想干什么?”林泉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玄诚道长沉默片刻,捋了捋乱糟糟的胡子,缓缓道:“此事涉及上古秘辛,老道所知也有限。只知传说中,北地黑山深处,沉眠着一尊自上古便存在的、代表混乱、毁灭与死亡的‘古魔’。其力量源自无边怨念、阴煞和死亡。北地萨满,自古便有一些支派,信奉此魔,认为唤醒或侍奉古魔,能获得无穷力量,甚至……统治草原,乃至南下中原。铁山城邪物,只是他们计划的一小部分,或者说,一次失败的尝试。而金帐王庭此次派来的萨满,显然是其中更加核心、更激进的一支。他们唤醒或制造邪物,不仅仅是为了战争,更是为了收集足够的‘血食’和‘怨念’,为最终唤醒那沉眠的‘古魔本体’,或者接引其力量降临,做准备!”

唤醒古魔本体!接引其力量降临!

林泉倒吸一口凉气。铁山城那邪物已经如此恐怖,若真是古魔本体或者其部分力量降临,那将是何等灾难?恐怕整个北地,都将化为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