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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橇在秦烈的驾驭和雪地犬的奋力奔驰下,于翌日傍晚,终于抵达了绥远城外。城墙巍峨,旌旗在暮色寒风中猎猎作响,比林泉离开时,戒备更加森严。城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多是运送粮草辎重的民夫车队,以及一队队盔甲鲜明、神情肃杀的边军士兵正在集结、开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与铁血气息。
秦烈和赵护卫显然早已与守军打过招呼,验看了崔御史的手令和腰牌后,并未排队,直接驾驭雪橇,从专为信使和紧急军务开启的侧门,进入了绥远城内。
城内景象,与林泉离开时又有了很大不同。街道上行人稀少,且大多行色匆匆。许多店铺已经关门歇业。一队队兵丁在街头巡逻,维持秩序,也在张贴安民告示,宣布即将用兵铁山城,要求百姓勿要惊慌,各自安守,并征集民夫、骡马、车辆。空气中除了紧张,还多了一丝压抑的兴奋和隐隐的担忧。
雪橇穿街过巷,最终在崔御史行辕的侧门停下。早已得到消息的钱管家,带着两名小厮等候在门口。看到从雪橇兽皮中钻出、脸色青白、身形摇摇欲坠的林泉,钱管家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和担忧,但很快收敛,上前一步,低声道:“林小哥,辛苦了。大人已在书房等候,请随我来。秦壮士,赵护卫,你们也一起来。”
林泉在赵护卫的搀扶下,勉强站定,对钱管家点了点头。秦烈将雪橇和犬只交给小厮,三人跟着钱管家,快步进入行辕。
行辕内部,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忙碌。文吏、书办、传令兵穿梭往来,个个神色紧绷。空气中弥漫着墨汁、汗水和金属的气息。他们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了内书房所在的独立小院。
书房内,灯火通明。除了端坐主位、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深深疲惫与决然的崔御史,下首还坐着几个人。
左手边是一位年约四旬、国字脸、浓眉虎目、不怒自威的将领,正是绥远卫指挥使周镇岳。他一身便服,但坐姿如松,身上带着久经沙场的铁血煞气。
右手边是两位驻军副将,王勇和李固。王勇依旧是那副火爆脾气,此刻正瞪着眼睛,看着墙上挂着的巨大北境地图,手指在上面铁山城的位置重重敲打。李固则相对沉稳,但眉头也锁得死紧。
除了这三位军方将领,下首还坐着两位气质迥异的人物。一位是穿着灰色僧衣、面容清癯、眼神清澈平和的静凡师太。另一位,则是个穿着邋遢道袍、头发乱如蓬草、腰间挂着个红葫芦、正眯着眼睛、似睡非睡的老道士。这老道士看起来年岁不小,但面色红润,身上隐隐有一种与周围严肃军伍气息格格不入的、出尘又带着几分惫懒的味道。
看到林泉三人进来,书房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了过来,尤其是落在了被赵护卫搀扶着、脸色异样、气息微弱的林泉身上。
“末将赵山(草民秦烈),参见崔大人,周指挥使,诸位将军!”赵护卫和秦烈单膝跪地行礼。
林泉也挣扎着想行礼,却被崔御史抬手制止:“免礼。林泉,你身上有伤,坐下说话。”他指了指静凡师太下首一个空着的绣墩。
“谢大人。”林泉在赵护卫的搀扶下,慢慢坐下。他能感觉到,那老道士和静凡师太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在他身上扫过,带着一丝探究和了然。尤其是那老道士,在他坐下时,鼻子还微微耸动了一下,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
“林泉,你将潜入铁山城、探查老鸦岭邪物巢穴的详细经过,尤其是那邪物的形态、萨满的仪式、以及……你最后所见所感,再仔细说一遍,不要遗漏任何细节。秦烈带回的消息,与孙胜所言,以及近日逃难百姓的供述,需相互印证。”崔御史开门见山,语气严肃。
“是。”林泉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身体的虚弱和体内力量的躁动,将之前的经历,再次更加详尽、更具条理地叙述了一遍。从通过废矿潜入,发现“血池”、“肉瘤”邪物、活人献祭、萨满仪式,到发现被锁的老疤,再到邪物“诞生”、老疤自爆、自己坠入血池、侥幸逃生……每一个细节,尤其是那邪物的“脐带”连接地脉、萨满仪式的关键节点、以及邪物“诞生”后的形态和气息变化,他都尽量描述清晰。只是,略去了自己“血炼”转化力量的具体过程,只说侥幸得静凡师太赠药和自身粗通调理之法,才吊住性命。
随着他的讲述,书房内的气氛越来越凝重。周镇岳、王勇、李固等将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眼中充满了震惊、愤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他们久经沙场,见过尸山血海,但林泉描述的景象,已经超出了寻常战争的范畴,充满了诡异、邪恶和非人的恐怖。
静凡师太则一直闭目捻动佛珠,口中低诵佛号,脸上带着悲悯。那老道士,则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饶有兴致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动,仿佛在推算什么。
当林泉讲到老疤自爆殉国、重创邪物时,崔御史放在桌上的手,猛然攥紧,指节发白。周镇岳等将领,亦是虎目含泪,面露悲戚与敬意。荆啸天将军的旧部,果然尽是忠烈!
“……后来,我便被秦叔所救,带回此处。”林泉说完,已是气喘吁吁,额头渗出冷汗,体内那股阴寒之力,因为情绪波动和长时间的讲述,又开始隐隐躁动。
崔御史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和沉痛:“吴良(铁山城守备)!黑煞帮!北虏萨满!戕害忠良,炼制邪物,祸乱边关,罪该万死!此獠不除,天理难容!此邪不毁,边关永无宁日!”
“崔大人所言极是!”王勇猛地一拍椅子扶手,怒声道,“末将请为先锋,踏平铁山城,将那劳什子邪物和萨满,碾为齑粉,为荆将军和老疤兄弟报仇!”
“王将军稍安。”周镇岳沉声道,“复仇雪恨,固然要紧。然用兵之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林泉小兄弟带回的情报,至关重要。那邪物能沟通地脉,汲取生魂血气,且有诡异‘影子’和怪虫护卫,非寻常刀兵可破。需有应对之策。静凡师太,玄诚道长,二位乃方外高人,对此等邪物,可有见解?”
众人的目光,立刻投向了静凡师太和那位邋遢老道——玄诚道长。
静凡师太睁开眼,缓缓道:“阿弥陀佛。依林小施主所言,那邪物以地阴血气、生灵魂魄为食,已然成‘煞’,且与黑山深处某种古老邪意(古魔)有所勾连。寻常兵刃,难伤其根本。需以至阳至刚、或蕴浩然正气之物破之。军中将士,气血阳刚,结成战阵,煞气冲天,可一定程度上抵御阴邪侵蚀。辅以黑狗血、公鸡血、朱砂、桃木、雷击木等辟邪之物,涂抹兵刃箭矢,或可伤其形体。然若要毁其核心,断绝其与地脉邪意勾连,恐非易事。”
玄诚道长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睡眼,懒洋洋道:“小娃娃说得倒是清楚。那玩意儿,听着像是‘地阴血煞’成了精,又沾了点‘古魔’的边儿,不伦不类。对付这种东西嘛,火烧、雷劈、法咒、镇物,都行。不过嘛……”他瞟了林泉一眼,咂咂嘴,“这娃娃身上,味儿有点怪啊。一股子地阴血煞的腌臜气,偏生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调和之意。古怪,古怪。”
此话一出,众人目光再次聚焦林泉,尤其崔御史、周镇岳,眼神中多了几分审视。
林泉心中一惊,知道瞒不过这等高人,索性坦然道:“道长慧眼。小子坠入血池,侥幸未死,体内确实残留了那邪物的阴煞之气,与自身气息混杂,难以祛除。如今勉强以师门粗浅调理之法压制,然如附骨之疽,时刻煎熬。”
玄诚道长点点头,又摇摇头:“附骨之疽?未必。福祸相依,阴阳相生。你这娃娃,机缘巧合,以身为炉,将那至阴邪煞强行‘化’入己身,虽凶险万分,九死一生,却也得了些……说不清的好处。当然,坏处更大,一个不好,神魂被污,肉身化僵,也不是不可能。”
他站起身,走到林泉面前,伸出脏兮兮的手,搭在林泉腕脉上。林泉只觉一股温润中正、却又带着某种灼热气息的暖流,顺着经脉探入体内,与他体内清凉与阴寒交织的力量一触即分。
玄诚道长收回手,捋了捋乱糟糟的胡子,对崔御史道:“崔大人,这小子情况特殊。他体内那阴煞之气,已与他自身根基部分相融,强行拔除,恐伤其根本,甚至可能引动那邪物感应。但反之,若运用得当,或许……能成为对付那邪物的一枚‘奇子’。”
“哦?道长此言何解?”崔御史精神一振。
“那邪物以阴煞血气为食,对同源气息,戒心最低。这小子身上带着它的‘味儿’,若能设法遮掩生机,扮作被其控制的‘傀儡’或‘血食’,或许能出其不意,接近其核心。”玄诚道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当然,风险极大,一旦被识破,瞬间就会被吞噬得渣都不剩。而且,这小子自己得能扛住那邪物本体的威压和侵蚀,别还没动手,自己先疯了或者被同化了。”
扮作傀儡,接近核心?这主意,简直疯狂!但……似乎又是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直捣黄龙、毁掉邪物根本的办法!否则,大军强攻,即便能扫清外围的萨满和“影子”,面对那深藏地底、连接地脉的邪物本体,必然死伤惨重,还未必能竟全功。
所有人的目光,都复杂地看向林泉。这个少年,已经经历了太多苦难,如今又要他去执行这几乎是十死无生的任务?
林泉感受到众人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和恐惧,抬起头,看向崔御史,平静地道:“大人,若此法可行,小子愿往。”
“林泉,你……”赵护卫急道,却被秦烈拉住。秦烈对他摇了摇头,眼中充满复杂,他知道,这是林泉自己的选择。
崔御史紧紧盯着林泉,良久,才沉声道:“你可想清楚了?此去,几乎必死。”
“小子想清楚了。”林泉目光坚定,“疤叔和那么多叔伯,用命换来的机会,不能白费。邪物不除,铁山城冤魂难安,边关永无宁日。小子既承荆将军信物,受托而来,又侥幸从炼狱中生还,或许……这便是小子的使命。纵然身死,若能毁那邪物,也值了。”
“好!”崔御史猛地一拍桌子,眼中爆发出慑人的光芒,“忠勇可嘉!本官代朝廷,代边关百姓,谢你!”
“大人言重了。”林泉低头。
“不过,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周密安排。”周镇岳冷静道,“大军正面进攻,吸引萨满和邪物守卫的注意力,为林泉创造潜入的机会,这是必须的。同时,需有高手暗中随行保护、接应。秦烈壮士箭术通神,熟悉山林,赵山熟悉铁山城,可担此任。另外,玄诚道长,静凡师太,二位可否……”
“老道我既然来了,自然要活动活动筋骨。”玄诚道长嘿嘿一笑,“对付这种邪门玩意儿,老道还有几手压箱底的本事。静凡师太的佛门真言,对此等邪祟亦有克制之效。我们两个老家伙,就陪这娃娃走一趟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能不能成,看天意,也看这娃娃自己的造化了。”
静凡师太也合十道:“阿弥陀佛,斩妖除魔,乃我佛门本分。贫尼愿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