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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的冬天,是凝固的、无边无际的灰白。天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着起伏的、覆盖着厚厚积雪的荒原。风是刀子,从北方更冷的、被称为“极北冰原”的方向刮来,卷起雪沫,抽打在脸上,瞬间就能带走所有温度,只留下火辣辣的刺痛。视线所及,除了雪,便是偶尔裸露的、黑褐色冻土,以及远方天际线上,那一道更加冷硬、如同巨人脊梁般的、隐约的山脉轮廓。
林泉已经在这片荒原上跋涉了整整七天。
离开铁山城,离开羊角洼,他背着静凡师太给的蓝布包袱,怀揣着那封写给巡边御史崔大人的密信和木箱中几份最关键的密信副本(静凡师太抄录后让他带着),踏上了前往绥远城的官道。说是官道,其实不过是在冻土和积雪上,被历年车马艰难压出的一道时断时续、坑洼不平的痕迹,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在齐膝深的雪中跋涉。
寒冷、饥饿、疲惫,以及无边无际的孤寂,是他这七天唯一的旅伴。包袱里的干粮早已吃完,他只能靠挖开积雪,寻找一些深埋的、苦涩的草根,或者用简陋的套索,捕捉偶尔出现的、瘦得皮包骨头的雪兔、沙鼠果腹。水囊里的水早就冻成了冰疙瘩,他只能将雪含在嘴里,靠体温慢慢融化。夜晚是最难熬的,他必须找到背风的土坡、岩缝,甚至刨个雪窝,蜷缩进去,运转“抚灵诀”抵御严寒,勉强睡上两三个时辰。好几次,他都在半夜被冻醒,四肢僵硬麻木,几乎以为自己会这样无声无息地冻死在荒原上。
但胸中那股信念,以及怀中白石持续传来的、微弱却恒定的暖意,支撑着他。他不能倒下。铁山城的冤屈,老疤、半耳张、烧疤的牺牲,静凡师太的嘱托,小莲的安危……无数人的期望,都系于他怀中的那封信上。他必须走到绥远城,见到崔御史,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除了自然的严酷,路上也并不太平。他曾远远避开一队盔甲鲜明、但神情彪悍、带着浓郁血腥气的边军骑兵,从他们身上,林泉能感觉到一种与铁山城守备府兵截然不同的、百战余生的铁血煞气。也曾在夜晚,听到远处传来隐约的、如同狼嚎般的呼啸,以及兵刃交击和濒死的惨叫,那是马贼在劫掠商队,或者溃兵在自相残杀。每一次,他都只能更加小心地隐藏自己,绕道而行。
第七天下午,就在林泉感觉自己体力再次濒临极限,干粮袋彻底空空如也,水囊也只剩最后一点冰水时,前方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片连绵的、不同于荒原景色的阴影。
那是一片规模不小的、依托山势修建的城池轮廓!灰色的城墙在铅灰色天空下显得格外厚重坚实,城墙上旌旗招展(虽然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看不清字样),隐约可见巡哨兵卒的身影。城池周围,散布着一些低矮的土坯房和冒着炊烟的窝棚,形成了规模不小的关厢。更远处,似乎还有蜿蜒的河流(早已封冻)和开垦过的田地痕迹。
绥远城!北地边关重镇,巡边御史崔大人驻节之地!他终于到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 relief(解脱)涌上心头,几乎让他虚脱的身体又涌出了一丝力气。他加快脚步,朝着那座象征着希望与公正的城池走去。
然而,越靠近城池,气氛却越发凝重。城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都是等待进城的百姓、商旅、流民。守门的兵卒数量远超寻常,且个个盔甲鲜明,手持长矛,神色冷峻,盘查极其严格。不仅要看路引文书,还要搜身,检查行李,询问来历目的,稍有可疑,便被拉到一旁详细盘问,甚至直接扣押。空气中有一种紧绷的、山雨欲来的肃杀感。
林泉心中咯噔一下。他哪里有什么路引?从青河镇逃出时,他不过是个无籍流民,在铁山城也是“黑户”。而且,他怀揣密信,身份敏感,一旦被仔细盘查,很难解释清楚。
他排在队伍末尾,一边慢慢向前挪动,一边急速思考对策。扮作逃荒的流民?不行,流民通常会被集中安置或驱离,难以进城,更别说接近官府。扮作投亲的少年?没有路引和保人,同样可疑。说自己是来送信的?信是给巡边御史的,他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半大孩子,守门兵卒恐怕根本不会信,反而可能引来更麻烦的盘问,甚至被当作细作抓起来。
怎么办?难道千辛万苦走到这里,却要被挡在城外?
他观察着前面接受盘查的人。那些带着货物、有正式路引和关文的商队,盘查虽然严格,但通常能过。一些穿着体面、看起来像是读书人或小吏模样的人,也能较快通过。最麻烦的是那些流民和看起来可疑的独行者。
他必须想办法混进城,而且不能引起太大注意。
他的目光,落在了队伍前方,一个刚刚接受完盘查、正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装着些山货皮毛、看样子是附近山民进城售卖的老汉身上。老汉穿着厚重的羊皮袄,戴着狗皮帽,脸上布满风霜,看起来憨厚朴实。兵卒检查了他的货物(都是普通山货),简单问了几句,就挥手放行了。
山民……独自进城售卖山货……这个身份,或许可以借鉴?他包袱里还有静凡师太准备的几套普通衣物,其中有一套半旧的、类似山里人穿的厚实棉袄和皮坎肩。而且,他独自一人,年纪又小,扮作跟着父兄进城、但走散了的山里少年,或许能蒙混过去?至少,比流民的身份好些。
他不再犹豫,立刻从队伍中退出,找了个僻静角落,从包袱里拿出那套半旧的棉袄皮坎肩换上(虽然有些大,但更符合“穿父兄旧衣”的形象),又将包袱里其他显眼的东西(如笔墨、多余衣物)取出,用油布包好,埋在一旁的雪堆里,只留下一点干粮(做样子)和那个装着密信的小油纸包,贴身藏好。他将脸和手用雪和泥土擦得更脏些,头发也弄得更乱。然后,他重新回到队伍末尾,低着头,缩着肩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怯生生、没见过世面、又冷又饿的山里娃。
队伍缓慢前进。终于,轮到了林泉。
“路引!”一个脸颊冻得通红、眼神凌厉的兵卒伸出手,语气生硬。
林泉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畏惧,用带着浓重南方口音(他故意没改,南方逃难到北方山里,也说得通)的、结结巴巴的语调道:“军、军爷……我、我没有路引……我、我是跟阿爹从南边逃难到北边山里的,阿爹前些天进城卖皮子,说、说好卖了钱就回来接我,可、可好几天了都没回来……我、我实在饿得受不了,就、就自己下山来找阿爹……军爷,行行好,让我进去找找阿爹吧……”说着,眼圈一红,声音带了哭腔,还适时地吸了吸冻红的鼻子。
他这番表演,将一个与父亲失散、又冷又饿、急于寻亲的南方逃难少年形象,演得入木三分。加上他年纪小,身形瘦弱,衣衫破旧单薄(虽然换了厚衣服,但依旧显得寒酸),脸上脏污,眼神惊恐无助,确实很有说服力。
那兵卒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又伸手在他身上粗略地摸索了一遍(林泉提前将匕首也埋了,身上只有那个小油纸包贴身藏着,兵卒并未细查)。没摸到武器,只摸到怀里硬邦邦的半个冻窝头。
“南边逃难来的?你阿爹叫什么?长什么样?在哪个山沟里?”兵卒例行公事地问。
“阿爹叫、叫林大山,高高瘦瘦的,脸上有颗痣……我们住在、住在南边黑风岭那边的山坳里,具体叫啥……我不知道……”林泉继续编,细节模糊,更符合一个慌乱孩子的特征。
“黑风岭?那边最近不太平,听说有马贼出没。”另一个年纪稍大、面相憨厚些的兵卒插嘴道,看了看林泉可怜兮兮的样子,对先前那兵卒道:“王头儿,看这孩子怪可怜的,又不像歹人。要不……让他进去?反正就他一个人,也翻不起浪。真要细查,这没路引的流民多了去了,也查不过来。”
被称为“王头儿”的兵卒又看了林泉一眼,似乎也觉得这么个半大孩子没什么威胁,挥了挥手,不耐烦地道:“行了行了,进去吧!记住了,进城老实点,别乱跑,别惹事!找到你阿爹赶紧出城,最近城里戒严,闲杂人等不得久留!”
“谢谢军爷!谢谢军爷!”林泉连忙躬身道谢,低下头,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快步从城门洞走了进去。
踏入绥远城,一股与铁山城截然不同、却又有些相似的气息扑面而来。
相似的是那股属于边城的、混杂着牲畜、皮革、劣质油脂、尘土和隐隐铁锈血腥的粗粝气味。不同的是,绥远城更加庞大,更加规整,也更加……有秩序。街道虽然也算不上多么干净宽阔,但至少地面是压实的,两侧店铺林立,虽然大多门窗紧闭,但招牌幌子还在,显示着往日的繁华。行人不少,但大多行色匆匆,面带忧色,少见笑容。巡逻的兵卒小队随处可见,盔甲武器齐全,步伐整齐,眼神锐利,显然训练有素,与铁山城那些兵痞截然不同。
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外松内紧、高度戒备的气氛中。显然,北边的局势确实紧张,绥远城作为前线重镇,已经进入了战备状态。
林泉心中稍定。有秩序,意味着规则,也意味着他或许能按照规则,找到接近崔御史的办法。但同时,戒备森严,也意味着他必须更加小心。
他先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观察着城内的布局。绥远城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分内外城。内城似乎是官署、军营和显贵居所,城墙更高,守卫更严。外城则是商业区和普通百姓居住区。他需要去内城,找到巡边御史的行辕。
但怎么进去?他一个“寻亲的山里娃”,根本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进入内城。硬闯是找死。必须有合理的身份或者引荐。
他想起了静凡师太给崔御史的信。或许,可以试试直接去行辕投书?但以他现在的样子,恐怕连行辕的大门都靠近不了,就会被守卫赶走甚至抓起来。
需要想办法,先换一身行头,至少看起来像个正经人,再设法打听一下崔御史的为人、喜好,以及最近是否公开接见百姓或者处理公务的渠道。
他在外城转悠了半天,用身上仅有的几枚铜钱,在一个街边摊买了两块最便宜的、能下咽的粗面饼子,就着雪水吃了,暂时填了填肚子。然后,他开始留意那些招工的店铺,或者看起来需要人帮忙的地方。他需要一份短工,赚点钱,换身衣服,也顺便打听消息。
然而,在戒严和局势紧张的情况下,招工的地方很少。他问了几家客栈、酒楼、货栈,都被以“不招生人”、“最近生意不好”等理由拒绝。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考虑是否去最苦最累的码头或者煤场碰碰运气时,他看到了一家店铺门口挂着的招工牌子。
那是一家规模不小的、兼营皮货、药材收购和杂货的铺子,名叫“德昌隆”。牌子很旧,似乎挂了很久。林泉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铺子里光线昏暗,货架上堆满了各种皮子、药材、干货,气味混杂。柜台后,坐着一个穿着体面绸缎棉袍、留着山羊胡、戴着瓜皮帽、正拿着算盘对账的干瘦中年掌柜。看到林泉进来,掌柜抬了抬眼皮,又垂下,继续拨弄算盘,嘴里不咸不淡地问:“买东西?还是卖山货?”
“掌柜的,您……您这儿还招人吗?我、我什么都能干,劈柴挑水,打扫搬运,都行!只要管饭,给个地方住就行!”林泉再次拿出那副怯生生、急于找活路的模样。
掌柜这才停下算盘,仔细打量了林泉几眼,眉头皱起:“你?多大年纪?哪来的?有保人吗?”
“十四了,从南边逃难来的,跟我阿爹走散了……没、没有保人。”林泉老实回答。
“没保人可不行。”掌柜摇头,“现在这世道,谁知道你什么来路?万一招个贼人或者细作进来,我这铺子还要不要了?走吧走吧。”
林泉心中失望,但知道强求不得,只得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掌柜忽然又叫住他,目光落在林泉虽然破旧、但洗得还算干净(在铁山城河沟里洗过)的双手上,又看了看他清亮但带着疲惫的眼睛,问道:“认得字吗?会算账不?”
林泉一愣。识字?算账?他在青河镇跟周篾匠学过一点简单记账,在锦绣坊也见过账本,勉强认得几个字,但绝谈不上“会”。
他犹豫了一下,谨慎地回答:“认得几个字,账……不太会算。”
掌柜似乎有些失望,但也没立刻赶他走,沉吟道:“最近铺子里一个负责登记入库药材的伙计,家里老母病重,请假回去了。这活儿不重,就是需要细心,认得药材名字,会写几个字就行。工钱不多,管吃管住。本来想找个知根知底的,可这兵荒马乱的……看你小子眼神还算清明,手也干净。这样吧,你先试用三天,就在后库帮着老陈头登记入库的药材,干得好,就留下。干不好,或者手脚不干净,立马滚蛋!怎么样?”
峰回路转!林泉心中一喜,连忙点头:“谢谢掌柜!我一定好好干!”
“嗯,跟我来。”掌柜站起身,领着林泉穿过店铺后门,来到一个堆满各种麻袋、木箱、散发着浓郁药材气味的后院。院子里,一个穿着破旧棉袄、满脸皱纹、正在分拣药材的驼背老汉抬起头。
“老陈头,这是新来的,叫……你叫啥名?”掌柜问林泉。
“我叫阿泉。”林泉用了“阿泉”这个在铁山城用过的名字。
“嗯,阿泉。你先跟着老陈头,帮他登记药材,学学辨认。就住那边柴房,自己收拾一下。吃饭跟伙计们一起。工钱……一个月三十个大钱,干得好再加。去吧。”掌柜吩咐完,又对老陈头交代了几句,便转身回了前铺。
老陈头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实人,只是点了点头,指着一堆刚运进来的、散发着土腥味的药材,用沙哑的声音对林泉道:“这些是刚收的黄芪,按品相分堆,上等、中等、下等,分开登记,重量记清楚。那边有秤和账本笔砚,认得字吧?”
“认得一些。”林泉走过去,拿起账本看了看。上面是简单的流水账,字迹工整,记录着药材名称、品相、重量、收购日期和价格。他松了口气,这个他应该能应付。
他立刻开始动手。分拣药材需要眼力和经验,他刚开始有些生疏,但在老陈头简单的指点下,很快掌握了要领。登记账目更是仔细,一笔一划,力求清晰准确。他手脚麻利,又肯学肯干,一下午的时间,就将那堆黄芪分拣登记完毕,还把杂乱的院子稍微收拾了一下。
老陈头看在眼里,虽然没说什么,但眼神柔和了许多。晚上吃饭时(和另外两个伙计一起,吃的是一锅不见油星的菜汤和杂粮窝头),老陈头还特意多给了他半个窝头。
柴房虽然简陋寒冷,但至少有遮风挡雨的屋顶和干燥的柴草。林泉用柴草铺了个简单的床铺,躺下后,默默运转“抚灵诀”,恢复着一天的疲惫,也思考着接下来的计划。
“德昌隆”这份短工,让他暂时有了栖身之所和食物来源,也给了他一个相对合法的身份掩护。他可以借着这个身份,在绥远城站住脚,慢慢打听崔御史的消息,寻找合适的机会递上密信。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接下来的几天,林泉勤勤恳恳地在“德昌隆”后库帮忙。他学得很快,不仅药材分拣登记做得井井有条,还能帮着搬运货物,打扫院落,赢得了老陈头和掌柜的一些好感。掌柜甚至松口,答应他干满一个月,如果表现好,可以转为正式伙计,工钱也能涨点。
但关于崔御史的消息,却很难打听到。铺子里的伙计、掌柜,包括偶尔来卖山货的猎户、药农,谈论最多的,是北边越来越紧张的局势。据说野人部落发生了大规模内乱,一个叫“兀术”的年轻首领崛起,统一了几个大部落,正在厉兵秣马,不断袭扰边境。绥远城驻军已经多次出动剿杀,双方互有死伤。朝廷的援军和粮饷却迟迟未到,城中粮价飞涨,人心惶惶。崔御史作为巡边钦差,最近似乎一直在军营和边境巡视,极少回城,行辕也是戒备森严,寻常人根本无从得知其行踪。
林泉心中焦急,但知道急也没用。他必须耐心等待,同时,也要做好另一手准备——万一崔御史短时间内不公开露面,或者他根本无法接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