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鹰巢(1 / 2)

云阶渡 小猫茶茶y 4707 字 2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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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嘴崖,名副其实。它是铁山城东北方向,青黑色山脉延伸出来的一道孤峭山崖,形如苍鹰探出的利喙,突兀地悬在荒原之上。崖壁陡峭如削,高逾百丈,猿猴难攀。崖顶却相对平坦开阔,约有数亩大小,背靠主峰,三面绝壁,只在西侧有一条极为隐蔽、被藤蔓和乱石半掩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隙,是通往崖顶的唯一天然路径。裂隙入口处,还巧妙地利用山石垒砌,设置了简单的陷阱和伪装,若非知晓内情,绝难发现。

这里,是当年荆啸天将军亲自选定、秘密修建的一处前哨和应急军械库。崖顶搭建了数间低矮坚固的石屋,储存着足以支撑数十人坚守数月的粮食、清水、药品、箭矢和少量火药。还设有隐蔽的蓄水池、瞭望孔和烽火台。将军殉国后,此地便被废弃遗忘,只有老疤等少数几个核心旧部,还牢牢记得这个地方,视为最后的退路和希望所在。

当老疤带着林泉、少女(名叫小莲,是城西一个老篾匠的孙女,前日傍晚出门为生病爷爷买药时被掳)、半耳张和烧疤,在黎明前最黑暗寒冷的时刻,历经艰险,穿过那条死亡裂隙,踏上鹰嘴崖顶时,所有人都长长地松了口气,几乎虚脱。

风雪在崖下呼啸,却难以侵入这被山体环抱的崖顶平台。天色渐明,雪也小了些,铅灰色的天光,照亮了这片荒凉而坚固的堡垒。

老疤立刻安排。半耳张和烧疤负责警戒,检查崖顶设施和防御。老疤则亲自将林泉安置在一间相对干燥、有简易石床的石屋里,小莲怯生生地跟在后面帮忙。

林泉背上的“腐魂砂”之毒,虽然被老疤的“破瘴丸”暂时压制,但并未根除。黑色的、蛛网般的毒素纹路,依旧在伤口周围蔓延,只是速度慢了许多。他时而发冷,时而发热,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身体极度虚弱。老疤检查了伤口,又给他服下另一颗气味更冲的黑色药丸,眉头紧锁。

“这‘腐魂砂’是草原萨满用腐尸、毒虫和诅咒炼制,阴毒无比,专门侵蚀血肉经脉,损伤神魂。‘破瘴丸’只能治标,拖延时间。必须找到对症的解药,或者……以纯阳至刚之力,强行逼出毒素。”老疤对守在一旁、满脸担忧的小莲解释道,更像是说给半昏迷的林泉听,“可纯阳至刚的药物或内力,在这苦寒边地,哪里去寻?”

小莲咬着嘴唇,看着林泉苍白痛苦的脸,忽然低声道:“我……我听爷爷说过,北边有些老猎户,会用一种叫‘烈阳草’的药材,捣碎敷在伤口上,能解寒毒和虫毒。不知道……对这种毒有没有用?”

“烈阳草?”老疤独眼一亮,“俺也听说过!那东西长在极阳之地,比如火山口附近,或者被雷劈过、又向阳的山坡上,性烈如火,确实能克制阴寒之毒。可这铁山城周边,苦寒之地,哪里去找什么火山口、向阳坡?除非……”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石屋门口,望向东北方向,那座在晨光中若隐若现的、更高大巍峨、山顶终年积雪的“黑山”主峰。

“黑山深处,据说有地热温泉,也常有雷暴。或许……那里能找到‘烈阳草’?”老疤自语,但随即又摇了摇头,“不行,黑山深处是野人部落和凶兽的地盘,太过危险。而且这小子等不了那么久。”

“那……那怎么办?”小莲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老疤沉默着,目光重新落在林泉身上。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蹲下身,凑近林泉,低声道:“小子,你之前说,你学过‘调理心神’的法子?你那种法子,能不能……试着引导自身气血,或者……化解毒性?”

林泉在昏沉中,隐约听到了老疤的话。他艰难地动了动眼皮,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气音:“可以……试试……但需要……安静……和时间……”

“好!你需要什么,尽管说!俺给你护法!”老疤立刻道,“这鹰嘴崖,现在就是最安全、最安静的地方!你安心疗伤,其他事,交给俺!”

林泉不再说话,闭上眼睛,开始集中残存的心神,全力运转“抚灵诀”。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用其宁神静心,而是尝试着,以意念为引,引导“抚灵诀”那股清凉平和的韵律,深入自身经脉气血之中,去“寻找”、去“接触”、去“化解”那些如同跗骨之蛆的阴毒寒气。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极其危险的过程。稍有不慎,可能导致毒素加速扩散,或者损伤经脉。“抚灵诀”本身并非疗伤圣法,更非驱毒神功,它更像是一种调理、安抚、沟通意念与肉身的桥梁。林泉只能摸索着,将清凉的意念化作最柔和的手术刀,一点点剥离、消融那些附着在血肉经脉中的阴毒恶念,同时引导自身微弱的气血,缓缓流转,冲刷伤口,将剥离的毒素通过伤口和毛孔,慢慢逼出体外。

过程缓慢而痛苦。他额头上冷汗不断,身体时而剧烈颤抖,时而僵直不动。背后的伤口,在老疤敷上的药粉和自身意念的催动下,开始渗出黑红色、带着腥臭的脓血。小莲强忍着害怕和恶心,按照老疤的指点,不断用温水浸湿的干净布巾,为林泉擦拭额头和伤口周围。

老疤、半耳张、烧疤则轮流在崖顶警戒,同时抓紧时间休整、整理物资、检查武器。小莲的爷爷(那个老篾匠)的安全,也让他们忧心。但此刻,林泉的伤势是第一要务。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过去。白天,夜晚,又一个白天。

林泉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深沉的、与体内毒素抗争的意念世界中。偶尔清醒片刻,也只是喝点清水,服下老疤准备的、吊命的参片和补气药汤,便再次陷入与毒性的拉锯战。

他的坚韧和那种奇异的“调理”能力,让老疤等人刮目相看,也暗自心惊。换做常人,中了这等阴毒,没有对症解药,恐怕早已溃烂身亡或神智癫狂。而林泉,虽然痛苦不堪,气息微弱,但生命之火却始终未曾熄灭,甚至在那股清凉意念的护持下,隐隐有稳住阵脚、缓慢反击的迹象。

到第三天傍晚,林泉背后的伤口,流出的脓血颜色终于从黑红变成了暗红,又渐渐转为鲜红。蔓延的黑色蛛网纹路,也停止了扩散,颜色变淡。他的体温趋于正常,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不再是那种死灰的青白。呼吸变得平稳悠长,沉睡的时间也多了起来。

“毒素被控制住了!正在被慢慢逼出来!”老疤检查后,独眼中露出难以抑制的欣喜,“好小子!真有你的!你这法子,神了!”

小莲也喜极而泣,多日来的担忧和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危机远未过去。林泉的伤势只是暂时稳住,要完全清除余毒、恢复元气,还需要很长时间和更好的条件。更重要的是,外界的风暴,正在迅速逼近。

第四天清晨,负责瞭望的烧疤匆匆从崖边烽火台跑下来,脸色凝重地对老疤道:“疤哥,有情况!城里方向,有烟!好几处!看位置……像是守备府、通运货栈,还有西市那边!”

老疤和林泉(他刚刚醒转,还很虚弱,但已能坐起)心中同时一凛,立刻在烧疤的搀扶下,来到崖边瞭望孔。

透过隐蔽的瞭望孔,俯瞰数十里外的铁山城。果然,在清晨薄雾和尚未停歇的细雪中,城中几个方向,升起了数道粗黑的烟柱!尤其是守备府和通运货栈方向,烟柱最浓,隐约还能看到跳动的火光!风中,似乎还传来了极其微弱的、被距离拉长的喧嚣声——哭喊、叫骂、金属撞击?

“打起来了?!”半耳张也凑了过来,惊疑不定。

“狗咬狗,还是……民变了?”老疤独眼微眯,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林泉虚弱地道:“疤叔……你散播的消息……起作用了?”

“没那么快。”老疤摇头,“消息放出去,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再做出反应,少说也得十天半月。这火……起的有点蹊跷。看这架势,倒像是……黑煞帮和守备府,或者黑煞帮内部,直接撕破脸干起来了!”

仿佛印证老疤的猜测,接下来两天,从瞭望孔观察到的铁山城,一直处于一种混乱的躁动中。烟柱时起时落,夜间某些区域火光明显。城门口进出的人员车辆变得异常稀少,且都有大批持械兵丁或黑煞帮众把守、盘查。甚至能看到小股人马在城外荒野上追逐、厮杀。

到了第六天中午,一个意想不到的、极其狼狈的身影,竟然沿着那条隐蔽的裂隙,跌跌撞撞地爬上了鹰嘴崖!

是“黄毛”!那个黑煞帮的小头目,刀疤脸胡头儿的心腹!只是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浑身是血,衣衫破烂,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恐惧,左臂似乎还受了伤,用破布草草包扎着,还在渗血。他一爬上崖顶,就瘫倒在地,看到持刀戒备的老疤等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求饶:

“疤爷!疤爷饶命!是胡头儿……不,是屠老大!屠老大疯了!他杀了胡头儿!还要清洗我们这些知道内情的人!我……我是拼死才逃出来的!疤爷,我知道很多事!关于老鸦岭,关于那批货,关于屠老大和北边萨满的勾当!我都告诉你!只求疤爷饶我一条狗命!让我在这里躲一躲!屠老大的人还在追我!”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老疤等人又惊又疑。老疤使了个眼色,半耳张和烧疤立刻上前,将黄毛捆了个结实,搜走身上所有武器,又仔细检查了他是否被跟踪。

“说!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屠老大为什么杀胡瘸子(鬼刀胡)?为什么要清洗你们?”老疤用刀尖抵着黄毛的喉咙,独眼中寒光逼人。

黄毛吓得浑身哆嗦,语无伦次,但求生欲让他还是将知道的事情倒了个干净。

原来,自老鸦岭事件和萨满进城仪式被林泉破坏后,屠老大承受了来自北边(刘瑾太监和野人部落)的巨大压力。北边那边指责他办事不力,丢了至关重要的“圣物”(那批货),还让萨满在城里暴露、仪式失败。要求他必须尽快找回“圣物”,或者提供更多、更优质的“生魂”和“血膏”作为补偿,否则就将断绝合作,甚至……要他的命。

屠老大焦头烂额,将怒火发泄在下属身上。鬼刀胡因为老鸦岭损失惨重,又对屠老大的一些命令(比如加大在城里搜捕“祭品”的力度)颇有微词,成了屠老大眼中的“不稳定因素”和推卸责任的替罪羊。前天夜里,屠老大以“商讨要事”为名,将鬼刀胡骗到通运货栈,埋伏人手,突然发难。鬼刀胡猝不及防,虽然悍勇,杀伤了数人,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被乱刀砍死。他手下几个心腹,包括“黄毛”,也遭到清洗,只有少数人见机得快,四散逃命。

而守备府吴扒皮,早就对黑煞帮最近的“嚣张”和“惹是生非”不满,加上城里关于“黑煞帮用活人炼邪术”的流言愈演愈烈,民怨沸腾,他也怕事情闹大,影响自己的乌纱帽。看到黑煞帮内讧,觉得是个机会,便以“缉拿凶徒,维护治安”为名,派兵包围了通运货栈和黑煞帮几处重要据点,想趁机敲打、甚至接管部分利益。

结果,屠老大刚刚杀了鬼刀胡,正在气头上,又疑心吴扒皮想落井下石,竟然下令反抗!双方在通运货栈附近爆发激烈冲突,死伤数十人。冲突迅速蔓延,黑煞帮其他据点和守备府兵丁也卷入其中,加上一些趁机作乱的流氓地痞和愤怒的百姓,铁山城顿时陷入一片混乱!这就是老疤他们在崖上看到的火光和浓烟的来源。

“……现在城里全乱套了!守备府的兵和黑煞帮的人互相杀,百姓也在逃,在抢。屠老大带着剩下的人,退到城西的赌坊和妓院一带,据险死守。吴扒皮调集了所有能调的兵,但好像也压不住。那几个北边萨满,听说在冲突一开始,就带着他们那些坛坛罐罐,趁乱出城,往北边跑了!”黄毛哭丧着脸道,“疤爷,我知道的都说了!饶了我吧!我可以帮你们对付屠老大!我知道他藏在哪,知道他还有多少底牌!”

听完黄毛的讲述,崖顶上一片寂静。只有寒风掠过岩石缝隙的呜咽声。

内讧,民变,萨满逃离……铁山城,这座压抑了太久的火山,终于因为一连串的意外(林泉的闯入、老疤的回归、萨满仪式的失败、以及背后压力的逼迫),以这种惨烈而混乱的方式,爆发了!

“好!乱得好!”老疤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悲怆、快意和一种如释重负的疯狂,“屠老大!吴扒皮!你们也有今天!狗咬狗,一嘴毛!痛快!哈哈哈哈!”

笑罢,他猛地收声,独眼中射出慑人的精光,看向林泉,又看向半耳张和烧疤,最后扫了一眼捆成粽子的黄毛。

“小子,你的仇,咱们的铁山,咱们的机会——来了!”老疤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城里一乱,屠老大和吴扒皮两败俱伤,北边萨满跑路,老鸦岭那个‘东西’暂时没了供养。这是天赐良机!趁他病,要他命!咱们必须立刻行动!”

“疤叔,你的意思是……”林泉虚弱地问,但眼中也燃起了一丝火焰。

“分头行动!”老疤快速部署,“半耳张,烧疤,你们两个,带上这小子(指黄毛),立刻下山,想办法混进城里。联络还能找到的、信得过的老兄弟,把城里那些对黑煞帮和守备府不满的百姓、兵油子、甚至其他小帮派,能拉拢的拉拢,能煽动的煽动!告诉他们,是荆将军的旧部回来了!是来铲除奸佞,为将军报仇,还铁山城一个太平的!把水,彻底搅浑!最好能拉起一支队伍,趁乱端掉屠老大的老巢,或者……把吴扒皮也拉下马!”

“是!”半耳张和烧疤眼中也燃起热血,重重点头。

“那你呢,疤叔?”林泉问。

“俺?”老疤咧嘴,露出一个森寒的笑容,“俺去老鸦岭!”

“什么?!”众人都是一惊。

“现在屠老大和吴扒皮自顾不暇,北边萨满跑了,老鸦岭那边守卫必然空虚。那批‘货’,还有那个邪门的‘东西’,是最大的祸根!必须趁这个机会,毁了它!否则,等他们缓过气来,或者那‘东西’自己跑出来,后果不堪设想!”老疤语气不容置疑,“而且,只有毁了那东西,拿到确凿证据,咱们在城里做的事情,才名正言顺,才能让更多人信服、跟随!”

“可是疤叔,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那些‘影子’……”林泉急道。

“放心,俺不是去硬拼。”老疤摆手,“俺知道那山洞的位置,也见识过那些‘影子’的厉害。这次,俺带足黑狗血、公鸡血、香灰、火药!就算炸,也要把那鬼山洞给炸塌了!绝不能让那邪物继续害人!”

他看向林泉,目光变得柔和而郑重:“小子,你伤还没好,就留在崖上,安心养伤,看好这丫头。这里安全,有存粮,你恢复得也快些。等俺从老鸦岭回来,等半耳张他们在城里打开局面,咱们再汇合,做最后一搏!”

林泉知道,老疤的决定虽然冒险,但可能是眼下唯一、也是最佳的选择。城内混乱是契机,但老鸦岭的邪物是心腹大患,必须解决。他重伤未愈,强行跟去只是累赘。

“疤叔,一定要小心!”林泉只能重重叮嘱。

“放心,俺这条命硬得很,阎王爷不敢收。”老疤笑了笑,又对半耳张和烧疤道,“你们也务必小心!城里现在龙蛇混杂,保命第一,成事第二。记住联络暗号和备用地点。如果事不可为,就先撤出来,咱们再从长计议。”

“明白!”半耳张和烧疤再次应道。

“至于你,”老疤看向地上如丧考妣的黄毛,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戴罪立功的机会给你了。带他们进城,找到屠老大的藏身之处和弱点。如果敢耍花样,或者误导他们,你知道后果。”

“不敢不敢!疤爷放心!小的一定将功折罪!”黄毛连忙磕头如捣蒜。

计划已定,不再耽搁。老疤立刻开始准备。他将鹰嘴崖库存的黑火药、火油、以及从死去兄弟那里搜集来的、据说能辟邪的黑狗血、公鸡血、香灰等物,仔细打包。又检查了武器,带足干粮。

半耳张和烧疤也将自己收拾利落,带上武器和少量银钱,押着黄毛。

临行前,老疤再次来到林泉的石屋。林泉挣扎着想下床,被老疤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