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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府“血沁古镜”一事,如同在青河镇这潭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远比赵家之事更大的巨石。其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影响深远,也彻底改变了林泉在镇中的处境。
“锦绣坊小泉先生,法力通玄,谈笑间化解百年邪镜,钱老夫人沉疴立起”的消息,以比上次更夸张、更神乎其神的方式,在短短两三天内,传遍了青河镇的每一个角落,甚至随着往来的客商,向周边村镇、乃至州府扩散。
如果说之前治愈赵家少爷,还带着点“碰巧”、“偏方”的色彩,那么这次钱府之事,则被无数目睹或听闻的细节(被添油加醋后)渲染得如同神话。有人说他一声清喝,镜中女鬼便哀嚎消散;有人说他指尖生光,凌空画符,将古镜怨灵封印;更有人说他其实是某某仙山下来的入世弟子,游戏风尘,专解疑难。
一时间,“小泉先生”在青河镇百姓口中,已近乎“活神仙”的代名词。连带着他暂居的周家小院和锦绣坊,都仿佛沾染了仙气,每日里前来“沾福气”、“求指点”、“拜见高人”的人络绎不绝,门槛几乎被踏破。周篾匠夫妇又是惶恐又是骄傲,小心应付着。锦绣坊更是生意火爆,不少人是冲着“小泉先生曾在此修行”的名头来的,连带着绣品都似乎更“灵验”了几分,刘嬷嬷笑得合不拢嘴,对林泉更是奉若神明,恨不得早晚三炷香供起来。
然而,盛名之下,暗流汹涌。
前来拜访的人,目的也越发复杂。除了真心求医问药的普通百姓,更多是各怀心思的人物。镇上有头有脸的乡绅富户,纷纷递来请帖,邀他赴宴、看风水、鉴宝物,言辞恳切,礼单厚重。州府甚至邻县都有人慕名而来,有真心求助的疑难杂症患者家属,有想“切磋交流”的僧道术士,也有纯粹好奇、想一睹“高人”风采的闲人。更有甚者,开始打听他的出身来历、师承何处,言语间试探招揽之意。
林泉对此一概以“身体不适,需静养恢复”为由,闭门谢客,将一切应酬推给了周篾匠和刘嬷嬷。他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小偏房或西跨院附近,除了每日必要的进食和去查看柳如烟状况,几乎不与外界接触。
他知道,这虚浮的盛名如同烈火烹油,看着热闹,却最是危险。它将自己置于聚光灯下,一举一动都可能被放大解读,更容易引来真正的麻烦——比如,对他“能力”来源的探究,比如,某些势力的招揽或胁迫,又比如,黑煞帮如果仍在附近,是否会被这“名人”效应吸引过来?
他必须尽快让自己“冷却”下来,也从这舆论漩涡中脱身。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外界的麻烦可以推拒,但内部的暗流,却因他这“盛名”而开始涌动。
首先是锦绣坊内部。林泉的“神迹”和随之而来的巨大名气,虽然给坊里带来了可观的利益和声望,但也悄然改变了坊里微妙的平衡。刘嬷嬷对他固然更加倚重,言听计从,但其他绣娘、帮工,甚至一些管事婆子,看他的眼神却变得更加复杂。敬畏有之,羡慕有之,嫉妒有之,疏离更有之。他不再是那个可以平和相处的“小泉子”,而成了一座需要仰望、也让人下意识保持距离的“高山”。坊里关于他的议论从未停止,各种猜测、传言愈演愈烈,甚至开始有流言,说他留在坊里是为了西跨院那个“疯女人”,两人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云云。
林泉对此只能置若罔闻。清者自清,他无暇也无力去理会这些闲言碎语。只要不影响柳如烟,不影响坊里大体安宁,他便由得他们说去。
但另一股暗流,却让他无法忽视——来自青河镇,乃至更上层“官方”的注意。
钱府事件后第五天,一个穿着皂隶公服、面目精悍的衙役,来到了锦绣坊,指名要见“林泉先生”。刘嬷嬷不敢怠慢,连忙将人请到前厅,又急急去后院找林泉。
“泉小哥,是县衙的李捕头!说是奉了知县大老爷的命,有事相询!”刘嬷嬷脸色有些发白,压低声音道。平民百姓对官府有着天然的畏惧,何况是知县直接派人来。
林泉心中一凛。该来的,还是来了。官府不比乡绅富户,它的“邀请”或“询问”,带着权力的威严,难以轻易推脱。
他定了定神,对刘嬷嬷道:“嬷嬷莫慌,我去见见便是。您先去招呼着,我稍后便到。”
刘嬷嬷忧心忡忡地去了。林泉回房,换了身干净但不算扎眼的衣裳,将必要的物品(白石、愿石、少许银钱)随身带好,又对着水盆看了看自己的气色——经过几日调养,已恢复大半,只是眼神中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这才迈步走向前厅。
前厅里,那位李捕头正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喝着,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厅内的陈设和进出的人。看见林泉进来,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此人约莫四十出头,身材精干,太阳穴微鼓,目光炯炯,腰间挎着制式腰刀,行动间带着一股公门中人特有的干练和威严,但并无太多盛气凌人。
“这位便是林泉先生?”李捕头拱手,语气还算客气,“在下李荣,县衙捕头。奉知县老爷之命,特来请先生过府一叙。”
“李捕头有礼。”林泉还礼,不卑不亢,“不知知县大人召见,所为何事?”
“这个……老爷未曾明言。”李捕头道,“只是听说先生近日在镇中屡显妙手,解了赵、钱两家的疑难,老爷甚为好奇,也想见见先生这般少年英才。先生放心,只是寻常问话,并无他意。轿子已备在门外,先生请。”
话虽客气,但“轿子已备在门外”便已表明了态度——这趟是非去不可了。
林泉知道推脱不得,点点头:“既是知县大人相召,晚辈自当从命。有劳李捕头带路。”
出了锦绣坊,门口果然停着一顶青布小轿,两个衙役侍立一旁。林泉上了轿,李捕头骑马在前引路。轿子穿街过巷,惹来不少路人侧目窃语。
青河镇隶属临江县,县衙就在镇子中心偏北的位置。轿子从侧门进入,穿过仪门,在二堂前的院落停下。李捕头引着林泉,来到二堂东侧的一间花厅。
花厅布置清雅,燃着淡淡的檀香。临窗的炕上,坐着一个身穿青色常服、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约莫五十来岁的中年文士,正拿着一卷书在看。此人便是临江县知县,姓沈,单名一个“文”字。沈知县是两榜进士出身,为官还算清正,在任上并无太大建树,也无甚恶名,属于那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中庸官员。
听到脚步声,沈知县放下书卷,抬眼看向林泉。他的目光平和,带着一种久居官场的审视和打量,但并无咄咄逼人之气。
“学生林泉,拜见县尊大人。”林泉上前,躬身长揖。他没有功名,只能自称“学生”。
“林小友不必多礼,请坐。”沈知县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语气温和,“本官听闻小友近日在镇中,颇做了几件奇事,解了赵、钱两家的困厄,心中好奇,故请小友前来一叙。小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手段,不知师承何处?”
来了,果然问及师承来历。林泉早有准备,从容答道:“回大人,学生并无固定师承。只是幼时家贫,曾随一位走方的铃医学过几年粗浅的医理和调理之法。后来那位铃医云游远去,学生便独自摸索,偶有所得。至于赵、钱两家之事,实乃机缘巧合,对症下药,侥幸成功,当不得大人谬赞。”
“走方的铃医?”沈知县不置可否,手指轻轻敲着炕桌,“能教出小友这般本事的铃医,想来也非寻常人物。不知那位铃医高姓大名?何方人士?”
“那位铃医自称姓吴,名已不可考,只让人唤他‘吴先生’。至于籍贯,他从未提及,学生也不知。”林泉将说辞编得滴水不漏。
沈知县深深看了林泉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端倪,但林泉神色平静,目光坦然。片刻,沈知县微微一笑,不再追问,转而道:“小友过谦了。能化解那等百年邪镜的怨煞,岂是‘侥幸’二字可以概括?本官虽不通玄术,但也知那等器物凶险,等闲僧道唯恐避之不及。小友能挺身而出,为民除害,这份胆识和仁心,便是难得。”
“大人过誉,学生愧不敢当。”林泉道。
“小友如今在锦绣坊帮忙?”沈知县话锋一转。
“是,暂在坊中做些杂务,聊以糊口。”
“以小友之能,屈居坊中,未免可惜。”沈知县抚须道,“本官有一提议,不知小友意下如何?县衙之中,设有‘阴阳司’,专司地方祭祀、禳灾、占卜之事。司中正缺一位有真才实学的‘博士’。小友若愿屈就,本官可做主,荐你入司,领一份朝廷俸禄,也算有个正经出身。日后若有功绩,本官亦可向上保举,博个前程。岂不比在坊中为杂役强上百倍?”
来了,招揽。而且是以“朝廷官职”为诱饵。这条件,对普通百姓而言,无异于一步登天。县衙“阴阳司”的博士,虽然只是未入流的小吏,但毕竟是“官身”,享有一定的特权和社会地位,远非平民可比。
林泉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反而警铃大作。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沈知县招揽他,绝不仅仅是爱才那么简单。恐怕,一是看中他的“能力”,想将他收为己用,或用以应付某些“非常”之事;二是将他纳入体制,便于掌控,免得这“不安定因素”在外面惹出更大麻烦,或者被其他势力(比如州府,甚至更高层)挖走;三来,或许也有借此博取“招贤”美名的考虑。
一旦入了“阴阳司”,便是官身,便要受朝廷法度、衙门规矩约束,行动不再自由。更要命的是,官府之中,勾心斗角,派系倾轧,远比市井复杂。他身怀“抚灵诀”这等奇术,又对“念”、“业”有特殊感应,在那种环境下,无异于孩童持金过市,稍有不慎,便会引来灭顶之灾。而且,他“渡者”之路,需要行走人间,体察疾苦,引渡苦厄,若被束缚在县衙一隅,还如何修行?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林泉便起身,再次躬身道:“学生多谢大人厚爱。然大人才学疏浅,年岁又轻,于玄学一道,更是只知皮毛,实难当‘博士’之重任。且学生散漫惯了,恐难适应衙门规矩,反会误了大人的事。学生只愿在坊中安稳度日,闲暇时研习所学,若能为乡邻略尽绵薄之力,便已心满意足。入仕为官,实非学生所愿,还请大人体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