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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红离开后的几天,青河镇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黑煞帮的暗哨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街面上再无异样的生面孔打探。或许是荆红真的成功逃入了深山,甩掉了追兵;或许是对方判断她已远遁,撤走了大部分人手;又或者,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林泉没有掉以轻心。他依旧每日准时去锦绣坊,但行事更加谨慎低调。他减少了在镇子里闲逛的次数,去西跨院的频率也恢复到之前引导柳如烟时的节奏,不疾不徐,避免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异常。
柳如烟的状态,在经历了最初“为自己而绣”的决断和一段时间的平稳进步后,似乎进入了一个奇特的“平台期”。
她每日依旧会绣上几针,在那块素绢的空白处,一点点填补着“远山”和“流云”。针脚比最初好了许多,至少不再歪斜得离谱,能看出大致的轮廓和层次。但她绣得很慢,很机械,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被布置的任务,而非倾注情感。她的眼神,透过门缝偶尔的窥探,大部分时间依旧是茫然的,空洞的,只有在穿针引线的那短暂片刻,才会凝聚起一丝微弱的专注。
更重要的是,她不再主动与林泉进行意念交流。林泉用意念问候、鼓励,她只是简单地回应“嗯”、“好”,或者传递过来一丝表示“知道了”的微弱波动,便再无下文。她似乎将自己重新封闭了起来,只是这一次,不是沉浸在疯狂痛苦的漩涡,而是陷入了一种无悲无喜、近乎麻木的“平静”。
这种“平静”,让林泉感到一丝不安。它不像真正的释然或康复,更像是一潭被抽干了活水的死水,表面不起波澜,底下却可能沉淀着更多未曾化解的淤积。
“前辈,柳姑娘她……”林泉在心中对白石诉说自己的忧虑。
“嗯,感觉到了。”白石的意念带着一丝了然,“执念太深,宛若冰封。你之前的引导,如同暖阳,化开了最表层的坚冰,让她得以喘息,甚至能重新拿起针线。但冰层之下,是积累了三年、早已与心神半融的、更加庞大而顽固的‘寒核’。那份‘未完成’的焦灼,或许被‘完成’的行动暂时缓解、覆盖了。但那份‘被抛弃’、‘自我否定’的核心伤痛,以及三年疯狂中累积的、混乱而黑暗的记忆碎片,并未真正消散。她如今的状态,更像是在下意识地回避这些更深层的痛苦,将自己缩在一个由‘机械绣花’构筑的、脆弱的壳里。一旦这壳被打破,或者外界的刺激触及核心,后果可能比之前更加难料。”
林泉默然。他知道白石说得对。让柳如烟绣完那幅“双雁图”,只是“治标”,是给她一个支点,转移注意力,稳定心神。但要真正“治本”,化解她心中那份被辜负、被否定的伤痛,绝非易事。那需要她自己去面对、去消化,甚至可能需要某种“了断”或“释怀”,而林泉无法替代。
“那……我该怎么办?继续这样看着她‘平静’地绣下去?”林泉问。
“眼下,维持这种‘平静’并非坏事。至少,她的‘念’不再激烈外溢,不再影响他人,自身也不再承受那种撕心裂肺的持续痛苦。这给了她休养生息的时间,也给了你继续巩固‘引渡’成果、提升自身的机会。”白石缓缓道,“你可以尝试,在她绣花时,将‘抚灵诀’的意念,更加深入、细腻地融入她的动作和情绪中。不是去触动那些深藏的伤痛,而是去强化她此刻‘专注做事’、‘完成小目标’带来的那一点点正面的、安宁的感受。让这种感受,像沙砾堆积成塔,一点点增加她‘壳’的厚度和稳定性。同时,你也可以继续寻找契机,或许通过那幅绣品本身,或许通过外界的某些信息(比如关于那个书生的),在她状态相对稳固时,以最温和的方式,引导她自己去‘触碰’和‘思考’那些深埋的东西。但这需要时机,需要水到渠成,切不可操之过急。”
林泉将白石的教诲记在心里。接下来的日子,他调整了对柳如烟的“引导”方式。他不再试图进行深入的意念沟通,只是在她绣花时,默默陪伴,将一种“欣赏”、“肯定”、“你做得很棒”的平和意念,如同春风化雨,无声地浸润过去。偶尔,他会用最平淡的语气(通过意念),提起那幅“双雁图”上某个细节的精妙,比如水波的灵动,芦苇的挺拔,或者那双雁相依的神态,但绝口不提“未完成”的部分和背后的故事。他只是引导她去“看”那幅绣品本身的美,去感受自己曾经创造美好的能力。
柳如烟的回应依旧很淡,但林泉能感觉到,当他夸赞绣品细节时,她那麻木的意识中,会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愉悦”或“怀念”的涟漪。虽然转瞬即逝,但总归是好的迹象。
坊里的日子,就在这种表面的平静和暗地的耐心打磨中,一天天过去。刘嬷嬷对林泉愈发倚重,几乎将西跨院的一切事务都交给了他,自己乐得清闲。坊里的生意也因“晦气”尽去而更加红火。林泉的“小泉先生”之名,在坊内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敬,连带着周家也受到了不少优待,周篾匠的竹器铺子生意都好了几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林泉小心维持的平衡,终究还是被外来的力量打破了。只是这一次,风波并非来自黑煞帮,而是源于青河镇内部,源于他之前救治赵家少爷和显露“异能”所种下的“因”。
这天上午,林泉正在坊里分线,刘嬷嬷脸色不太好看地走了过来,将他叫到僻静处。
“小泉啊,”刘嬷嬷搓着手,语气带着为难,“镇上的钱老爷,派人来请,说是……家中老夫人身体不适,想请你过去给瞧瞧。”
钱老爷?林泉记得这个名字。之前他名声刚起时,这位钱老爷就曾派人来请过,被他以“不通医术”婉拒了。怎么又来了?
“刘嬷嬷,我早说过,我并非大夫,所会之法也对症有限,恐难当此任。”林泉再次推辞。
“唉,我也这么跟来人说了。”刘嬷嬷叹气,“可钱家这次……似乎很急。来的是钱府的二管家,说话虽然客气,但那意思……是非请到不可。还说,若是请不动‘小泉先生’,他们便只好亲自来坊里‘恭请’了。你看这……”
话里话外,已是带着几分软硬兼施的意味。钱家是青河镇数一数二的乡绅,与赵家不相上下,甚至据说在州府里还有靠山,势力颇大。锦绣坊虽然有些名气,但也绝不敢轻易得罪这样的人物。
林泉眉头微蹙。他知道,这次恐怕难以推脱了。钱家如此执着,恐怕不只是“老夫人身体不适”那么简单。联想到之前赵家“阴玉”之事,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他们可说,老夫人是何症状?”林泉问。
“具体没说,只说是‘心口疼,夜不能寐,请了大夫也不见好’,怀疑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刘嬷嬷压低声音,“我估摸着,恐怕跟赵家少爷那事差不多,都是些富贵人家容易招惹的……麻烦。”
林泉心下了然。恐怕又是类似“阴玉”的、涉及邪物或阴私的麻烦事。这类事情往往牵扯深,因果重,处理起来比单纯的“引渡”执念要危险得多,也容易卷入是非。
但他若不去,钱家必不会善罢甘休,锦绣坊和他自己都会有麻烦。去了,便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我若不去,坊里会有麻烦吗?”林泉问。
“这……怕是难免。”刘嬷嬷苦笑,“钱家势大,咱们小本生意,得罪不起啊。泉小哥,你看……要不就去看看?实在不行,就说看不了,他们总不能强逼着你治吧?”
话是这么说,但请神容易送神难。一旦踏进那个门槛,很多事情就由不得自己了。
林泉沉吟片刻。他知道,自己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又在这青河镇有了“名声”,这类事情恐怕就避不开了。与其被动等待麻烦上门,不如主动去看看,至少掌握一些信息。况且,若真是有人被邪物所害,痛苦不堪,他身负“抚灵诀”,似乎也无法真正做到见死不救。
“好吧。”林泉最终点头,“我去一趟。不过,刘嬷嬷,我去之前,需得回住处取点东西。另外,坊里和西跨院那边,还请您多费心照看。”
刘嬷嬷见林泉答应,松了口气,连忙道:“应该的,应该的!你快去准备,我让来人稍等片刻。”
林泉回到周家小院,没有立刻去取什么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取的),而是关上门,盘膝坐下,心神沉入与白石的沟通。
“前辈,钱家之事,您如何看?”
“去。”白石的意念简短而明确,“你既已入世,便避不开这些因果。那钱家既然来请,必有所恃,也必有所求。去看看,是何种‘业’,何种‘缘’。是磨砺,也是机缘。不过,务必谨记,量力而行,莫要强为。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为要。你如今修为尚浅,莫要轻易涉入过深的因果泥潭。”
“我明白。”林泉应道。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青铜箭镞,用红绳系了,挂在颈间,贴身藏好。荆红说这能辟邪,或许真有用处。又将玄铁令牌和银票等要紧物件,妥善藏在房内隐秘处。只带了白石、愿石和一些常备的金疮药、安神香料。
收拾停当,他走出房门。钱府的马车已经等在巷口,一个穿着体面、面容精干的中年管家站在车旁,看见林泉出来,连忙上前,拱手笑道:“这位便是小泉先生吧?果然英雄出少年!在下钱贵,奉我家老爷之命,特来迎接先生。车已备好,请。”
态度客气,但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林泉点点头,没有多言,上了马车。
马车装饰华丽,行驶平稳,很快驶离了西街,朝着镇子东头,与赵府所在的区域相邻、但似乎更加气派的一片宅院区行去。
钱府果然比赵府更加阔绰。朱门高墙,石狮比赵家的还要高大威猛,门楣上的匾额是鎏金的“钱府”二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房、仆役穿梭不息,规矩森严。
钱管家引着林泉,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门进入,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更为幽静、陈设也更加雅致精巧的院落。院子里种着奇花异草,假山流水,廊下挂着精致的鸟笼,一派富贵闲适的景象。但林泉一踏入这院子,就感觉到一股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不协调的“气息”。
那不是柳如烟那种悲伤执念的沉郁,也不是赵家“阴玉”那种阴冷邪异。而是一种……粘腻的、甜腻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缓慢腐败发酵的、令人心烦意乱又隐隐作呕的感觉。这感觉很淡,被院中浓烈的熏香气味掩盖着,若非林泉“抚灵诀”的感知敏锐,几乎难以察觉。
而且,这气息似乎并非集中于某一处,而是弥漫在整个院落,尤其是从正房方向飘散出来。
“老爷,老夫人,小泉先生请到了。”钱管家在正房门外躬身禀报。
“快请进来。”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不足的男声响起。
林泉整了整衣衫,迈步走进正房。
屋内光线明亮,陈设更是极尽奢华,紫檀木的家具,多宝阁上摆满了珍玩,地上铺着厚厚的织花地毯。主位上坐着两个人。上首是一个年约六旬、穿着团花绸缎长袍、面容富态、但眉宇间带着浓重疲惫和愁容的老者,正是钱老爷。他旁边坐着一个穿着绛紫色百褶裙、头戴珠翠、约莫五十许的妇人,面色苍白,眼睛红肿,眼下乌青,正是钱老夫人。两人下首,还坐着一个穿着道袍、手持拂尘、留着三缕长髯、面色红润、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中年道士,此刻正眯着眼,打量着进来的林泉,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倨傲?
除了这三人,屋内还侍立着几个丫鬟仆妇,皆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
“晚辈林泉,见过钱老爷,钱老夫人。”林泉不卑不亢地行礼。
“小泉先生不必多礼,快请坐。”钱老爷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示意林泉在下首落座。钱老夫人也抬了抬眼皮,看了林泉一眼,那眼神空洞而麻木,带着深深的疲惫。
“这位是青阳观的玄诚道长,道法高深,是我特意请来为家母诊治的。”钱老爷指了指那位中年道士介绍道,语气颇为敬重。
玄诚道长对林泉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但神色淡淡,显然没把这个“少年郎中”放在眼里。
“不知老夫人是何处不适?”林泉开门见山。
钱老爷叹了口气,看了一眼身旁神情恍惚的老夫人,道:“家母自月前开始,便总觉得心口憋闷,夜不能寐,一合眼便做噩梦,白日里也精神恍惚,茶饭不思。请了多位大夫,汤药吃了无数,总不见好,反而日渐消瘦。后来……夜间时常惊悸,说些胡话,见了灯光人影便害怕。有人说是……冲撞了邪祟。故而请了玄诚道长前来。道长作法数日,情况稍有好转,但老夫人依旧心神不宁,噩梦不断。听闻小泉先生曾妙手回春,治愈赵家贤侄的怪疾,故而又冒昧相请,还望先生不吝施展妙手,救家母于水火。”说罢,竟起身对着林泉深深一揖。
林泉连忙侧身避过,道:“钱老爷言重了。晚辈实非医者,只是略通一点调理心神之法。老夫人症状听起来,确实像是心神受扰。只是不知,老夫人噩梦之中,常梦见什么?可有什么特别的物件,或是……地方、人?”
钱老爷看向老夫人。钱老夫人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恐惧,颤声道:“血……好多血……还有……镜子……破镜子……里面……有人对我笑……笑得……好瘆人……”她说着,身体开始发抖,旁边侍立的丫鬟连忙上前抚慰。
镜子?破镜子?林泉心中一动。他不动声色,运转“抚灵诀”,将一缕极其细微的意念,缓缓探向钱老夫人。
刚一接触,他便感觉到一股混乱、粘腻、充满惊惧和怨恨的意念场,比起柳如烟的沉郁悲伤,这股意念更加“污浊”和“外散”,仿佛被什么东西强行“搅动”过,其中夹杂着清晰的、关于“破碎镜面”、“血色”、“女人笑声”的恐怖意象。而且,在这意念场的深处,林泉隐约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与这院落中弥漫的那股甜腻腐败气息同源的、更加“浓稠”的“东西”。那“东西”并非独立的灵体,倒像是某种强烈的、负面的情绪或“念”,依附、沉淀在了某件具体的物品上,经年累月,发生了某种异变,开始反过来影响、侵蚀靠近它的人的心神。
恐怕,问题出在一面“镜子”上。而且,绝非普通的镜子。
“老夫人这症状,恐怕与一件旧物有关。”林泉收回意念,缓缓道,“可否告知,府上是否有一面……有些年头的铜镜?或许,是破损的?”
此言一出,钱老爷和钱老夫人的脸色同时大变!连一旁一直闭目养神的玄诚道长,也猛地睁开了眼睛,目光如电,射向林泉!
“你……你如何得知?!”钱老爷失声道,脸上惊疑不定。
玄诚道长冷哼一声,拂尘一摆,道:“这位小友,倒是有些门道,竟能感应到‘那东西’的存在。不错,贫道早已查明,老夫人之症,根源便在西厢房那面‘血沁古镜’之上!此镜乃前朝宫中流出的邪物,镜中附着枉死宫人的怨念,煞气深重。老夫人不慎将此镜置于卧房之中,日夜相对,被其阴煞之气侵体,故而神魂不安,噩梦缠身!”
“血沁古镜?”林泉看向玄诚道长,“那道长既已查明根源,为何不将此镜处置?”
玄诚道长捋了捋长髯,面有难色:“此镜邪异,已成气候,寻常符法难以镇封,更不可损毁,否则镜碎怨出,为祸更烈。需得以玄门正宗法力,辅以上等法器,设坛作法七七四十九日,方能将其中的怨煞之气逐步化去。只是这法事耗费颇大,所需法器材料更是珍贵难寻……”
又是这一套。林泉心中了然。这玄诚道长恐怕和之前的虚云道长是一路货色,看出镜子有问题,但自身并无真正化解的能耐,便以此为由,拖延时间,索要钱财。只不过他看起来比虚云道长“专业”些,架势也更足。
“那道长作法数日,效果如何?”林泉问。
“这个……”玄诚道长脸色微僵,“此镜凶戾,非一朝一夕之功。老夫人症状稍缓,已是贫道法力加持之效。若要根除,还需从长计议。”
钱老爷脸上露出失望和焦虑。显然,他对玄诚道长这套说辞,也开始将信将疑了。钱家虽然有钱,但被这样无底洞般“做法事”,也难免肉疼,更何况老夫人并无明显好转。
“晚辈可否……看看那面镜子?”林泉忽然道。
“你要看?”玄诚道长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和警惕,“小友,那镜子凶险,煞气逼人,你年纪轻轻,道行浅薄,贸然靠近,恐有性命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