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biquge.hk
天蒙蒙亮时,雨彻底停了。灰白色的天光,透过河神庙顶的破洞和残窗,吝啬地洒进来,驱散了最深的黑暗,却让庙内的破败和潮湿更加清晰。
女子在晨光中醒了过来。
她先是身体猛地一绷,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眼神瞬间恢复了锐利和警惕,如同受惊的猎豹。但随即,剧烈的疼痛从全身各处传来,尤其是左肩和右腿,让她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她迅速扫视四周,看到了断壁残垣,看到了积水的破庙,也看到了……靠坐在对面墙角、闭目盘膝、脸色有些苍白的少年。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雨夜,追杀,敲窗,被救,荒野奔逃,破庙……以及昏迷中,那股始终萦绕不散的、清凉而平和的暖意,仿佛一只无形的手,一直托着她,不让她沉入冰冷的黑暗。
是他。那个自称“借住伙计”的少年。他救了自己,处理了伤口,还背着自己逃到了这里。
女子目光复杂地看着林泉。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年纪,身形瘦削,衣衫褴褛(经过昨夜奔逃,更是污秽不堪),面容尚带稚气,闭目时显得安静无害。但就是这样一个少年,昨夜却展现出了超乎年龄的沉稳、果断和……某种奇异的能力。他能迅速判断形势,果断带她逃离,处理伤口手法熟练,而且……那股让她在昏迷中感到安宁的暖意,绝非寻常。
他是谁?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伙计?为何要冒险救自己?
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林泉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清澈平静,带着一丝疲惫,但并无惧色,迎上女子审视的目光。
“你醒了。”林泉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女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又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外伤虽然疼痛,但包扎得很好,血似乎止住了。高热退了不少,虽然依旧虚弱无力,但精神比昨夜好了太多。她知道,这绝不仅仅是金疮药和休息的功劳。
“死不了。”女子声音依旧嘶哑,但比昨夜多了点力气,她挣扎着想坐起来,牵动伤口,眉头紧皱。
“别乱动。”林泉起身,走到她身边,从瓦罐里倒了点水,递过去,“先喝点水。你失血过多,又发了热,需要静养。”
女子看了他一眼,接过破碗,小口喝了几口。清凉的雨水润过干涸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舒适。
“多谢。”女子将碗递还,低声道,语气生硬,但其中的感激之意是真实的。
“不必。”林泉摇摇头,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你是谁?为什么被追杀?”
女子沉默下来,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昨夜危急,无暇他顾。此刻暂时安全,对陌生人的警惕重新升起。
“你可以不说。”林泉并不强求,“但追杀你的人可能还在附近搜索。我们需要决定下一步怎么办。是继续躲在这里,还是想办法离开青河镇地界?你的伤,需要更好的医治和静养,这里条件太差,容易感染。”
女子听出林泉话语中的关切和务实,并非盘问。她再次打量林泉,见他眼神坦荡,并无贪婪狡诈之色,心中戒备稍减。而且,她此刻确实需要帮助。
“我叫荆红。”女子最终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冷冽,“从北边来。追杀我的人……是‘黑煞帮’的爪牙。”
“黑煞帮?”林泉从未听过这个名字。青河镇似乎没有这个帮派。
“不是本地的。”荆红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简单解释,“一个活跃在边塞和几州交界地的匪帮,心狠手辣,兼做杀手、走私的勾当。我……家里人与他们有仇,他们毁了我的家,杀了我全家。我逃了出来,一路被他们追杀到此。”她的语气平淡,但其中蕴含的刻骨仇恨和悲痛,却如同冰层下的烈火,让林泉心头一凛。
家破人亡,千里追杀……难怪她身上有如此浓烈的杀伐之气和痛苦。
“他们有多少人追到这里?”林泉问。
“昨夜追上来的,是四个。但黑煞帮在附近州府都有眼线,不排除有其他人接应。”荆红冷静地分析,“昨夜雨大,他们可能暂时失去了我的踪迹。但天亮后,他们一定会扩大搜索范围。这座破庙,并不安全。”
“你需要一个更隐蔽、能安心养伤的地方。”林泉思索着,“青河镇里……恐怕不行。人多眼杂,你又是生面孔,还带着伤,很容易被发现。”
“我知道。”荆红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不能连累你。等天色再亮些,我就离开。你给我些干粮和水就行。”
“离开?以你现在的状况,能走多远?”林泉摇头,“恐怕出不了这片林子,就会被发现或者伤重不支。”
“那也比你被我连累,一起死在这里强。”荆红语气冷硬。
林泉看着她倔强而苍白的脸,忽然道:“你相信我吗?”
荆红一愣,不解地看着他。
“我有一个地方,或许可以暂时藏身,也比较安静,适合养伤。”林泉缓缓道,“就在青河镇里,但一般人不会去,也很少有人靠近。只是……那里有些特殊,住着另一个人,一个……需要帮助的人。你可能会感觉到一些……不舒服。但只要你安静待着,不打扰她,应该无妨。”
他说的,是西跨院。柳如烟所在的绣房隔壁,那间堆放杂物的屋子。那里平时只有哑婆子偶尔进去,刘嬷嬷严禁旁人靠近,足够隐蔽。而且有他在锦绣坊的身份作掩护,送些食物药品进去也方便。唯一的顾虑是柳如烟的“念”场,虽然如今已弱化许多,但对心神敏感或虚弱的人,可能仍有影响。不过荆红心志坚韧,杀伐之气重,或许能抵挡。
荆红眼中惊疑不定:“什么地方?为什么帮我到这个地步?我们素不相识。”
“因为你需要帮助。”林泉坦然道,目光清澈,“而我……恰好有能力,也愿意提供一点帮助。这不需要更多理由。至于危险,救你的时候,就已经担上了。现在把你扔出去,我也脱不了干系。”
这话实在,甚至有些冷酷,却奇异地让荆红感到一丝安心。比起那些冠冕堂皇的“侠义”口号,这种基于现实利益的考量,更符合她此刻的处境和心境。
她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好。我信你一次。若……若因此给你带来灾祸,我荆红拼了这条命,也会先还了你的恩情!”
“别说这些了。”林泉摆摆手,“当务之急,是把你安全转移过去。你还能走吗?或者,需要我……”
“扶我一把就行。”荆红咬牙,撑着墙壁,想要站起来,但右腿伤口剧痛,让她踉跄了一下。
林泉上前扶住她的胳膊。荆红的身体微微一僵,似乎不习惯与人如此接近,但并未推开。靠着林泉的搀扶,她勉强站了起来,但右腿几乎无法受力。
“这样不行。”林泉皱眉,“还是我背你吧。离镇子不远,但也要穿过一段荒野和街巷。”
荆红看着林泉瘦削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有劳。”
林泉再次背起荆红。比昨夜感觉更沉,因为两人都更加疲惫。但他没有多言,辨认了一下方向,搀扶着(几乎是半背着)荆红,小心翼翼地走出了破败的河神庙。
晨光熹微,林间弥漫着雨后清新的草木气息,但也格外湿滑。林泉专挑人迹罕至的小径,避开大路,走走停停,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才从镇外荒野,绕到了青河镇西头,锦绣坊后巷的偏僻角落。
幸运的是,清晨时分,巷子里空无一人。林泉观察了片刻,确认安全,才搀扶着荆红,迅速闪进了锦绣坊的后门——这是一扇平时堆放垃圾、少有人走的侧门,钥匙刘嬷嬷给过他一把,以备不时之需。
进入坊内,他更是小心,专挑堆放杂物、无人经过的僻静通道,七拐八绕,终于来到了西跨院那扇紧闭的巷道口前。
哑婆子如同往常一样,如同影子般守在附近。看到林泉扶着一个陌生、受伤、浑身狼狈的女子过来,她那布满皱纹、毫无表情的脸上,似乎也极快地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又恢复了古井无波。她只是默默地看着,没有阻拦,也没有询问。
林泉对哑婆子点了点头,低声道:“婆婆,这位是我的……一位远房表姐,路上遇到了歹人,受了伤,需要在坊里静养几日。就安排在隔壁那间空屋,绝不打扰柳姑娘。还请您行个方便,也帮忙遮掩一二。”
哑婆子看了看荆红,又看了看林泉,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另一把钥匙——那是中间那间杂物屋的钥匙——递给了林泉,然后便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廊柱的阴影里。
林泉松了口气。哑婆子虽然又聋又哑,但心里明镜似的,在坊里多年,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问。有她默许,事情就好办多了。
他用钥匙打开中间杂物屋的门。屋内堆满了破旧的绣架、废弃的绸缎、积灰的箱笼,空气浑浊,但还算干燥。林泉迅速清理出一块相对干净的角落,铺上些干燥的稻草(从马厩那边偷偷拿的),又找来一张废弃的矮榻,勉强搭了个能躺的地方。
他将荆红扶到矮榻上躺下。荆红一路强撑,此刻已是脸色惨白,虚汗淋漓,几乎要再次晕过去。
“你在这里安心躺着,不要出声,也不要出去。”林泉叮嘱道,“我会每天找机会给你送食物、水和药。旁边那间屋子……”他指了指与柳如烟绣房相隔的那面墙,“住着坊里另一位生病的姑娘,她神智不太清醒,你听到任何动静,都不要理会,更不要靠近。明白吗?”
荆红虚弱地点点头,目光扫过这间堆满杂物的昏暗屋子,又看向林泉:“这里……真的安全吗?会不会连累这坊子?”
“只要你不出去,不乱动,暂时是安全的。坊里很少有人来这边。”林泉道,“你先休息,我出去弄点吃的和干净的布来,再给你换一次药。”
林泉离开杂物屋,重新锁好门,然后像没事人一样,回到了前院,跟刘嬷嬷打了声招呼,说昨日淋雨有些不适,想告假半日。刘嬷嬷不疑有他,还关切地让他好生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