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夜雨(1 / 2)

云阶渡 小猫茶茶y 3269 字 2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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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烟那一声“绣,就为我自己”,仿佛耗尽了她残存的所有心力。说完后,她便靠着门板,再次陷入了昏睡。这一次的沉睡,比之前更加深沉,呼吸却平稳悠长,眉宇间那经年累月的痛苦褶痕,似乎也舒展开了一线。

林泉没有打扰。他将“双雁图”小心卷好收起,退出巷道,将门重新锁好。他知道,那颗在疯狂与痛苦中沉沦了三年的心,终于抓住了一丝名为“自我意志”的浮木,虽然依旧脆弱,但方向已然不同。接下来的“引渡”,或许可以从被动安抚,转为某种程度的主动引导与合作了。

但他也清楚,这只是开始。柳如烟的“清醒”极其有限且不稳定,那深植的执念并未消失,只是被暂时压抑。要真正“完成”那幅绣品,化解其象征的心结,前路依然漫长,且可能再生波折。

接下来的几天,林泉调整了策略。他不再每日都进入巷道,而是隔一两天去一次,每次时间也缩短。他不再主动“布置作业”,只是将针线和那幅“双雁图”的空白部分对应的、绷在小绣绷上的素绢(他让刘嬷嬷找了个手艺最好的老绣娘,将“双雁图”右上角空白处的纹样轮廓,用最淡的墨线临摹到了同样质地的素绢上,大小比例一致)放在门外,用意念简单告知:“图在这里,针线在这里。想绣的时候,就绣几针。累了,就休息。不着急。”

他给予柳如烟最大限度的自主权和安全感。他知道,强迫和过度的关注,对她此刻刚刚萌芽的、脆弱的“自我”而言,可能适得其反。

柳如烟的回应很慢,也很零散。有时,林泉次日去,会发现素绢上多了一两针歪斜的淡青色或银灰色丝线;有时,则毫无变化。但无论如何,她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撕扯绣品或陷入完全的狂躁。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对着那幅“双雁图”和绷着素绢的小绣绷,一看就是半天,眼神依旧茫然,但少了疯狂的偏执,多了些空洞的沉思。

坊里的气氛则持续好转。西跨院不再有诡异声响传出,那股无形的压力彻底消散。绣娘们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坊里恢复了往日的生机与效率。刘嬷嬷对林泉的态度,已近乎供奉,私下里已开始和林泉商量,等柳如烟情况再好些,是不是能试着让她搬出那间锁着的屋子,换个稍微好点的环境静养。

然而,就在林泉以为可以暂时松一口气,专注于“引导”柳如烟和自身修炼时,青河镇看似平静的水面下,一股新的暗流,已悄然涌至他的身边。

这天夜里,秋雨骤至。

起初是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在瓦片上,很快就连成了线,织成了密密的雨幕。狂风卷着雨滴,扑打着门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天际不时有苍白的电光闪过,短暂地照亮漆黑如墨的夜空,随即便是滚滚闷雷,由远及近。

林泉住在周家后院的偏房里,窗户被风吹得哐哐作响。他吹熄了油灯,盘膝坐在床上,默默运转“抚灵诀”,试图借这天地间的风雨雷声,磨砺心神,感应自然韵律。怀中的白石散发着恒定的暖意,愿石也静静贴着胸口,带来一丝安宁。

就在他渐入物我两忘之境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又迥异于风雨声的动静,传入了他因“抚灵诀”而变得异常敏锐的耳中。

是踩在湿滑泥地上的脚步声!很轻,很快,带着一种刻意的隐匿,但步伐似乎有些踉跄,节奏紊乱。声音来自偏房后墙外的小巷,正迅速靠近!

林泉心中一凛,立刻收功,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起身,贴近后墙那扇唯一的小窗,侧耳倾听。

“噗通!”似乎是有人滑倒的声音,夹杂着一声压抑的闷哼。随即,是更加急促、却明显力不从心的脚步声,朝着他这间偏房的后墙方向奔来。

紧接着,是“笃、笃、笃”三下短促而轻微的敲击声,就响在他后墙的窗棂上!声音很轻,但在风雨声中,对林泉而言却清晰无比。

不是周家的人。周家人不会在雨夜以这种方式敲他后窗。也不是锦绣坊的人。是谁?贼?还是……

林泉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开窗。他屏住呼吸,将“抚灵诀”的感知提升到极致,透过墙壁和窗纸,努力捕捉窗外的气息。

一股浓烈的、混杂着血腥气、雨水、泥土、汗味和……一种锐利如刀锋般的、冰冷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这气息充满了痛苦、疲惫、警觉,还有一股不屈的、如同受伤母狼般的狠戾!

是个受伤的人!而且,绝非普通百姓或盗贼!这股杀伐之气,只有经历过真正生死搏杀、手上沾过血的人才会拥有!

窗外的敲击声停了一下,似乎外面的人也在倾听屋内的反应。随即,又是“笃、笃”两下,更轻,更急,带着一种无声的催促和……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

林泉的心念电转。开窗,可能意味着危险。不开,窗外的人似乎伤得不轻,在这等暴雨之夜,若无人救助,恐怕凶多吉少。而且,对方似乎并无强闯之意,只是试探性地敲窗……

“渡者”之心,让他无法对近在咫尺的、如此强烈的痛苦和濒死危机视而不见。但他也绝非鲁莽之辈。

他悄然后退两步,从床下摸出那根用来顶门的粗木棍(自从有了点钱,他也置办了点防身之物),握在手中。然后,他走到窗边,压低声音,隔着窗纸问道:“谁?”

窗外一片寂静,只有风雨声。片刻,一个嘶哑、冰冷、却异常清脆的女声响起,语气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开窗!让我进去!不杀你!”

是个女子?林泉微感诧异。这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锋锐和不容违逆。

“你是何人?为何夜半敲窗?”林泉没有立刻开窗,继续问道。

“少废话!”女声更急,带着压抑的痛苦喘息,“追兵快到了!你开不开?不开我砸了!”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一声重物拖拽的声音,似乎是对方靠在了墙上,气息更加紊乱。

追兵?林泉心中一紧。果然有麻烦!但这女子话语中的决绝和虚弱,又不似作伪。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窗外那股生命气息正在快速流逝。

不能再犹豫了。林泉一咬牙,将木棍换到左手,右手迅速拔开窗户插销,将窗户推开一道缝隙。

几乎就在窗户打开的瞬间,一道黑影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雨水寒气,如同矫健却受伤的猎豹,迅捷无比地从缝隙中挤了进来,扑倒在地,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紧接着,她反手一挥,“咔嚓”一声轻响,竟用某种手法,从内侧将窗户重新闩上了!动作一气呵成,虽然虚弱,却显示出极佳的应变能力和战斗本能。

林泉迅速后退,举起木棍,借着窗外偶尔闪过的电光,警惕地看向地上的人影。

那是一个身形高挑、但此刻蜷缩着的女子。她穿着一身已经被雨水和泥污浸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劲装,衣料质地似乎不错,但多处破损,露出下面染血的绷带和狰狞的伤口。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脸上也沾着泥污和血迹,看不清具体容貌,只有一双眼睛,在闪电映照下,亮得惊人,如同雪地里的孤狼,充满了警惕、痛苦,和一种绝不低头的倔强。

她手中,还紧紧握着一把出鞘的短刀,刀身狭长,血迹已被雨水冲刷得暗淡,但刃口在电光下依旧泛着森冷的寒芒。刀尖,正微微颤抖地指向林泉的方向。

两人在黑暗中对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来自女子)和屋外狂躁的风雨声。

“放下武器,我不是你的敌人。”林泉率先开口,声音尽量平静,“你受伤了,流了很多血。再不止血,你会死。”

女子死死盯着林泉,似乎在判断他的话。她手中的刀没有放下,但颤抖得更厉害了。她的脸色在偶尔的电光下苍白如纸,嘴唇发紫,显然失血过多,体力也到了极限。

“你……是谁?”女子嘶哑地问,眼神依旧锐利。

“一个借住的伙计。”林泉简单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几处较深的伤口上,尤其是左肩和右腿,还在缓缓渗血,“我可以帮你处理伤口。但前提是,你放下刀,并且告诉我,追兵大概多久会到,有多少人。”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似乎在权衡。最终,求生的本能和对眼前这个少年奇异平静态度的些微信任,占据了上风。她手臂一软,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也仿佛失去了支撑,软软地靠在墙边,喘息道:“最多……一刻钟……三、四个……都是好手……有弓……”

一刻钟!时间紧迫!林泉不再废话,立刻放下木棍,快步走到墙角,点亮了那盏小小的油灯,将灯光调到最暗。然后,他转身,从自己简陋的行李中翻找出周婶之前给他备下的、治疗跌打损伤的金疮药和干净布条(自从有了钱,他也置办了些常用药物)。

“躺好,别动。”林泉拿着药和布条,走到女子身边,语气不容置疑。

女子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是闭上了眼睛,任由林泉处置。剧烈的疼痛和失血带来的虚弱,已经让她无力反抗。

林泉先检查了她最严重的几处伤口。左肩的伤口很深,像是被利器刺穿,幸好避开了要害,但失血很多。右大腿外侧有一道长长的刀伤,皮肉翻卷。还有其他几处较浅的划伤和擦伤。伤口被雨水浸泡,有些发白,但还好没有化脓的迹象。

他撕开女子伤口周围浸透血水的衣物(动作迅速而专业,无半分旖旎),用自己干净的里衣蘸着清水(他房里常备一罐清水),快速清理伤口周围的污血和泥垢。女子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涮涮而下,却硬是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