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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河镇的白日喧嚣而漫长。
林泉攥着那几枚铜钱,在镇子里转了快两个时辰。他走过主街,穿过小巷,观察着各式各样的店铺,也留心着那些招贴告示或是门口闲聊的掌柜伙计,希望能找到一丝谋生的机会。
他先去了几家看起来比较和气的饭铺后门,询问是否需要帮工。掌柜或厨娘上下打量他几眼,见他身材瘦小,面黄肌瘦,衣服破烂,不是嫌他力气小,就是疑心来路不明,三两句话便打发走了。有一家包子铺的老板娘倒是心善,给了他一个冷馒头,但明确说铺子里不缺人。
他又去了码头。那里确实热闹,扛大包的力夫们喊着号子,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流淌,沉重的麻袋压弯了腰。工头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看见林泉瘦骨伶仃的样子,嗤笑一声,挥挥手像赶苍蝇:“哪儿来的小叫花子,一边去!这活计,压死你!”
布庄、杂货铺、客栈……林泉几乎问遍了看起来可能有需求的店铺,得到的回应大同小异。要么不需要,要么嫌他太小,要么看他衣衫褴褛,怕手脚不干净。那几个铜钱他一直没舍得用,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未来几天唯一的“本钱”。
太阳渐渐西斜,暑热稍退,街上行人依旧不少。林泉又累又渴,腹中饥饿感一阵阵袭来。他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口,靠着墙根坐下,默默运转“抚灵诀”,平息身体的疲惫和心中的沮丧。
清凉的韵律流过,精神为之一清。他重新打量起这座镇子。也许,他需要换一个思路。那些体面的铺子不要他,或许可以试试更底层、更不讲究的活计?比如……打更?送水?或者,去西头那片“不太平”但或许用工要求更低的地方碰碰运气?
想到西头,他又记起白石那奇特的感应。但眼下,生存才是第一位的。
就在他思索时,一阵低低的交谈声传入耳中。声音来自巷子对面一家卖竹器的小铺子,铺子门口,一个穿着褐色短褂、愁眉苦脸的中年男人,正和一个邻居模样的老者抱怨。
“……唉,老王头,你说这叫什么事!我家那口子,自打上个月从‘那家’回来,就染上了怪病!夜里总说胡话,梦见绣花针扎她,白天就呆呆的,茶饭不思,人都瘦脱相了!”中年男人唉声叹气。
“你说的‘那家’,是西头柳家吧?”被称作老王头的老者压低声音,带着忌讳,“就是那个……闺女发了疯的柳家?你婆娘是不是去给她送过饭?”
“可不是嘛!街坊邻居住着,看柳家就剩个疯闺女,可怜见的,我家那口子心善,偶尔做了点吃食送过去。谁成想……唉!”中年男人捶胸顿足。
“造孽啊……”老王头摇头,“那柳家闺女,是叫如烟吧?多水灵、手多巧的一个姑娘,绣的花鸟能引来真蝴蝶!怎么就……唉,听说是因为个没良心的书生?等了三年,音讯全无,人就魔怔了。她那个疯病邪性得很,见人就问‘你见到他了吗’,眼神直勾勾的,吓人!你婆娘怕是……沾了晦气了!”
“晦气不晦气的,现在说啥都晚了!请了大夫,说是‘失心疯’,开了安神的药,吃了也不见好。又偷偷请了神婆来看,说是‘冲撞了不干净的东西’,做了法事,银子花了不老少,屁用没有!我现在是没办法了,眼看着人一天天垮下去……”中年男人声音带着哽咽。
老王头也是一脸同情,却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只是陪着叹气。
林泉坐在巷子对面,将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西头,柳家,疯了的绣娘,等一个书生……这些关键词,和他之前感应到的、那片区域沉郁悲伤的“念”似乎能对上。而中年男人口中的“沾了晦气”、“冲撞不干净”,更是让他心中一动。
他想起了潮生村的遭遇,想起了村里人将他视为“不祥”,要拿他祭海。很多时候,人们将无法理解的痛苦和灾厄,归结于“晦气”和“不干净的东西”。但白石教导他的“引渡”,似乎是从另一个角度,去理解、抚平那些“痛苦”本身。
这个柳家绣娘,或许就是那种痛苦的源头之一?而中年男人的妻子,是否是因为近距离接触了那种强烈的、扭曲的悲伤“念”场,自身精神比较弱,受到了侵染?
“前辈,”林泉在心中默默问道,“您能感觉到吗?那个柳家……”
“嗯。”白石的意念传来,带着一丝确认,“镇西那片沉郁的‘念’中,有一处核心,怨艾、痴缠、自我否定……诸般负面情绪交织混杂,如同一个不断散发毒气的泥沼。你听到的这个柳家,很可能便是源头之一。至于那被波及的妇人,不过是心神不坚,被这外溢的‘念’侵扰,并非真的‘撞邪’。”
果然如此。林泉心中了然。这或许……是个机会?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到竹器铺子前。中年男人和老王头看见他,停止了交谈,疑惑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衣衫破烂的少年。
“大叔,”林泉对着那愁眉苦脸的中年男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我刚才……不小心听到您说的话。您家婶子的病,或许……我能试试看。”
“你?”中年男人和老王头都是一愣,上下打量林泉,随即露出啼笑皆非的神色。老王头直接挥手:“去去去,哪儿来的小叫花子,胡说什么!大人都没办法的事,你能试什么?莫不是想骗吃骗喝?”
林泉没有退缩,他知道自己年纪小,样子也落魄,难以取信于人。他想了想,道:“我不是大夫,也不是神婆。我只是……或许能试试,让婶子‘安静’下来。我不要钱,只求……若是有效,大叔能帮我找个落脚的地方,或者介绍个能糊口的活计。”
他不要钱,只要一个机会。这倒让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他婆娘的病确实折腾得他够呛,钱花了,人没好,已经是病急乱投医的状态。眼前这少年虽然古怪,但眼神清亮,不像那种油滑的骗子。而且,他开出的条件……只是要个落脚处或活计?
“你真能治……这‘失心疯’?”中年男人将信将疑。
“我不能保证治好。”林泉实话实说,他确实没把握,“但我或许能让她……不那么难受,能睡得安稳些。”
老王头在一旁直摇头,显然不信。但中年男人看着林泉认真的眼神,又想到婆娘夜夜惊叫、日渐憔悴的模样,一咬牙:“行!就让你试试!反正……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但你若敢耍花样,或者加重了我婆娘的病,我可饶不了你!”
“多谢大叔。”林泉心中一松。
中年男人姓周,是镇上的篾匠,铺子后面就是家。老王头见周篾匠竟然信了,叹口气,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叮嘱林泉莫要乱来。
周家就在竹器铺子后面,一个小院,两间正屋一间厢房。院子里堆着些竹料,显得有些凌乱。周篾匠带着林泉进了正屋东间,一股浓郁的药味混合着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