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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浓稠的、仿佛有实质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洞口在身后关闭的轻微摩擦声,像最后一丝光明的叹息,被彻底掐灭。林泉僵在原地,有那么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瞎了。
只有胸口那一点微弱的暖意,固执地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白石紧贴着皮肉,温度透过单薄的湿衣传来,并不滚烫,却异常稳定,像寒夜里唯一的小小火种。
他眨了眨眼,努力适应这绝对的黑暗。视力渐渐捕捉到一些模糊的轮廓——并非完全无光,似乎是从极深处,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幽暗,勉强勾勒出甬道粗糙的岩壁轮廓。空气凝滞不动,带着浓重的土腥味、陈腐的潮气,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什么东西沉睡太久而产生的沉闷气息。
林泉试探着伸出手,摸向旁边的岩壁。触手冰凉、潮湿,长满了滑腻的苔藓。甬道很窄,左右不过三四尺宽,他张开双臂,几乎能同时触到两侧。头顶也很低,他不得不微微弯着腰,才不至于撞到嶙峋的凸起。
脚下是松软湿滑的泥土,混杂着碎石。他小心翼翼地迈出第一步,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通道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又迅速被厚重的黑暗吸收。
“前……前辈?”林泉在心里轻声呼唤,带着不确定。甬道的幽闭和黑暗,远比在绝滩上面对空旷的大海更令人心悸。
“我在。”白石那苍老疲惫的意念很快回应,依旧微弱,但很清晰,像黑暗中的一线光,“别怕,往前走。这里没有活物,只有……沉寂。”
“这里……通向哪里?”林泉一边慢慢地、摸索着前进,一边在心底问。他必须说点什么,或者想点什么,来对抗这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寂静和未知。
“我……不知道。”白石的回答让林泉心里一沉,“这处布置的年代久远,符纹的力量几乎耗尽。我只能感应到入口的开启条件,内里的路径,早已不在我的记忆之中。或许,通向另一处出口。或许,是死路。也或许……藏着别的什么。”
林泉抿紧了干裂的嘴唇。没有退路了。身后的洞口已经封闭,外面是绝壁和无情的大海。他只有往前走。
甬道并非笔直,不时有转弯,坡度也忽上忽下。有时脚下会突然出现一截向下的台阶,有时又变成向上的陡坡。岩壁的形状也千奇百怪,有些地方像是天然形成的裂缝,有些地方则带着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只是痕迹古旧,早已被岁月磨平了棱角。
他走得很慢,一手扶着湿滑的岩壁,一手下意识地护在胸前,那里贴着白石。每走一步,都竖起耳朵倾听周围的动静,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衣袂摩擦声和脚步声,再无其他。这种绝对的安静,有时比有声音更可怕。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在无边的黑暗里,朝着一个不知终点的方向,踽踽独行。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也许只走了半个时辰,也许已经走了几个时辰。饥饿和干渴再次袭来,伴随着体力的大量消耗。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次抬脚都异常费力。胸口发闷,喉咙里干得像要冒烟。眼前开始出现细碎的金星,那是虚弱和缺氧的征兆。
他不得不停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喘息。怀里的白石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状态,那股暖意增强了一点点,缓缓流向他僵冷的四肢,让他几乎要僵住的血液重新流动起来。精神也为之一振。
“谢谢……”林泉在心里默默说。
“不必谢我。是你自己的求生意志在支撑。我能做的,只是不让你这微弱的火种,太快熄灭。”白石的意念平静无波,但林泉能感觉到其中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继续走,不要停。停下,就可能再也站不起来。”
林泉深吸一口气——尽管吸进的只是污浊沉闷的空气——强迫自己抬起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腿,继续前行。
又不知走了多久,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到极限,意识都开始模糊时,前方似乎有了一丝不同。那一直存在的、极淡的幽暗背景,似乎亮了一点点?空气的流动,也似乎……顺畅了一丝?
他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踉跄着向前扑去。
拐过一个急弯,眼前豁然开朗——并非见到了光,而是空间变大了。他进入了一个相对开阔的洞窟。依旧黑暗,但凭借那微弱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幽光,他能勉强看出这个洞窟约有他之前住的那间破屋两倍大,头顶也高了许多,至少有两人高。
洞窟中央,似乎有什么东西。
林泉屏住呼吸,慢慢地、试探地走过去。脚下不再是松软的泥土,而是相对平整的石板地面,虽然也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他走到近前,才看清那是什么。
是两具依偎在一起的骸骨。
骸骨靠坐在洞壁下,身上的衣物早已腐朽成灰,只留下一点黯淡的颜色痕迹。骨骼保存得还算完整,呈现一种暗淡的灰白色。从骨骼大小和形状看,应该是一男一女,女性骸骨略微娇小,依偎在男性骸骨身侧。他们面前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同样腐朽的器物,依稀能看出是碗、罐的形状,还有一把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短剑。
林泉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虽然见过村里老人去世下葬,但如此近距离地看到完整的、不知死去多少年的骸骨,还是第一次。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们……”他声音干涩,在心底发问。
“看来,是许多年前的闯入者,或者……避祸者。”白石的意念扫过骸骨,带着一丝淡淡的慨叹,“未能找到出路,困死于此。不过……”
白石的意念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仔细感知。
“不过什么?”
“他们的‘念’,很平静。没有太多的怨恨、恐惧或不甘,更多的是一种……相伴到最后的安然。”白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你看他们骸骨的姿态。”
林泉忍着不适,再次仔细看去。果然,那男性骸骨的手臂,似乎还松松地环在女性骸骨的肩头。两具骸骨头骨微侧,仿佛在最后的时刻,依然在彼此依靠,低声絮语。
一种奇异的感受涌上林泉心头。最初的恐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这黑暗绝望的绝地,这两个陌生人,是以怎样的心情,相依相伴,直到生命最后一刻的?他们也曾像他一样,挣扎求生,最终却……
不。林泉猛地摇头。他和他们不一样。他有阿婆在等他回去。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移开目光,不再看那两具骸骨,开始打量这个洞窟。洞壁似乎有人工修整的痕迹,角落里还有一些散乱的、似乎是包裹或行囊腐朽后留下的残片。他大着胆子,用脚拨弄了一下那些残片。除了灰尘,什么也没有。
但就在他准备放弃,继续寻找出路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在女性骸骨靠着的岩壁下方,靠近地面的地方,似乎有一点微弱的反光。
他蹲下身,忍着对骸骨的惧意,凑近去看。那是嵌在岩壁底部的一个凹槽,凹槽里,静静地躺着一块巴掌大小、椭圆形、表面光滑的白色石头。那石头本身并不发光,但似乎能反射洞窟里那点微弱的幽光,显得温润莹洁,与他怀中那枚粗糙白石截然不同。
“这是……”林泉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块白石。触手温凉,质地细腻,仿佛最好的羊脂玉。
就在他指尖碰到白石的一刹那,怀中的白石突然微微震动了一下,一股比之前清晰得多的暖流涌出,顺着他的手臂,流向那块嵌在岩壁下的白石。同时,一段极其模糊、破碎的画面,像水中的倒影,倏地掠过林泉的脑海——
……一双交握的手,粗糙的男人的手,包裹着纤细的女人的手……手中共同捧着什么,散发着柔和的白光……然后,是黑暗,无尽的黑暗,但交握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最后,是平静的、仿佛叹息般的低语:“同归……于此,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