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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的风,是刀子。
刮在脸上,生疼。卷起的砂砾和草屑,打在粗布衣服上,噼啪作响。天地一片苍黄,枯草在劲风下伏倒又挣扎着扬起,如同无边的、凝固的浊浪。天空是沉甸甸的铅灰色,低垂得仿佛要压到人的头顶。极目望去,除了草,还是草,只有天际线上几道冷硬的山脊轮廓,证明这世界并非完全平坦。
林泉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服,将头脸尽量缩在竖起的不合身的领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及膝深的枯草丛中跋涉。风从四面八方灌来,几乎要将他吹倒。每一步都要付出比在南方山林中更多的力气,不仅要对抗崎岖的地面,更要对抗这无休无止、仿佛要撕碎一切的风。
但他没有停下。离开落鹰隘已经三天了,他依旧在这片看似无边无际的荒原上跋涉。王猎户给的干粮早已吃完,他只能靠挖一些苦涩的草根,捕捉偶尔惊起的、瘦小的沙鼠果腹。水囊里的水也所剩无几,北地干燥,水源稀少,他只能依靠清晨草叶上凝结的稀少露珠,或者找到极少数尚未完全干涸的泥洼,用布过滤后勉强润喉。
寒冷、饥饿、干渴、疲惫,以及这令人窒息的孤寂和辽阔,无时无刻不在考验着他的意志。有好几次,在狂风中几乎睁不开眼、迈不动步时,他都想放弃,想找个背风的地方蜷缩起来。但胸口白石的暖意,颈间箭镞的冰凉,以及心中那股不愿屈服、不愿就此倒下的执念,支撑着他,一次又一次地站起来,继续向前。
他知道,必须找到人烟,找到水源和食物,否则,他很快就会被这片冷酷的荒原吞噬。
“抚灵诀”成了他在这绝境中最大的倚仗。不仅仅用来宁神静心,抵御寒冷和疲惫,更用来感应周围的环境。他能“感觉”到地下极其微弱的水脉流动,能察觉到风中携带的、远方可能存在的牲畜或人类活动的细微气息,甚至能隐约“听”到这片荒原本身那沉默、苍凉、却又蕴藏着顽强生机的“脉搏”。
第三天傍晚,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到极限时,风向似乎带来了一丝不同。不再是纯粹的枯草和尘土味,而是夹杂着一缕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烟火气?还有牲畜粪便的味道?
有人!
林泉精神陡然一振,几乎要枯竭的身体里又涌出了一丝力气。他逆着风,仔细分辨着气味传来的方向,同时将“抚灵诀”的感知提升到极致。
西北方向!风是从那个方向吹来的,气味虽然微弱断续,但确实存在!
他不再犹豫,立刻改变方向,朝着西北方踉跄奔去。天色渐暗,寒风更烈,但他心中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翻过一道低矮的土梁,眼前景象让他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个……村落?不,或许连村落都算不上。
一片低洼的避风处,歪歪斜斜地立着十几座低矮的、用土坯、碎石和枯草勉强搭建的窝棚,有些甚至只是在地上挖个坑,上面搭些树枝茅草。窝棚周围,用荆棘和破烂木棍胡乱围成了几个羊圈,里面圈着几十只瘦骨嶙峋的绵羊,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发出有气无力的“咩咩”声。村子中央,有一口用石块垒砌的、快要干涸的水井,井边结着厚厚的冰。
此刻,正是傍晚时分,几座窝棚顶上,冒着极其微弱的、被风吹得几乎立刻消散的青烟。整个“村子”寂静得可怕,没有孩童的嬉闹,没有大人的交谈,只有风声呜咽,羊叫凄惶,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贫穷、破败和死气沉沉。
这就是北地的村庄吗?与青河镇,甚至与野狼峪相比,都简直是天壤之别。
林泉心中震撼,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悲悯。他定了定神,朝着最近的一处冒着炊烟的窝棚走去。
窝棚的门(如果那能叫门的话)是用几块破木板胡乱拼凑的,缝隙大得能钻进风。林泉轻轻敲了敲。
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然后是压抑的咳嗽声,和一个苍老、嘶哑、充满警惕的声音:“谁?!”
“过路的,想讨碗水喝,借宿一晚。”林泉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无害。
窝棚里沉默了片刻,木板门被缓缓拉开一条缝。一张枯瘦、布满深深皱纹、如同老树皮般的脸探了出来,浑浊的眼睛在昏暗中打量着林泉。那是一个老人,看不出具体年纪,头发几乎掉光,牙齿也缺了好几颗,身上裹着看不出颜色的、絮着破棉花的袍子,补丁摞着补丁。
老人的目光在林泉破烂的衣衫、冻得发青的脸和满是冻疮的手上扫过,眼中的警惕稍微减弱了些,但依旧没有放松:“过路的?这大冷天的,你一个人?从哪儿来?”
“从南边来,想去北边寻亲,迷了路。”林泉重复着之前的说辞。
“南边?”老人嘟囔了一句,又看了看林泉瘦小的身形,最终叹了口气,侧身让开,“进来吧,外面风大。”
窝棚里比外面更暗,更冷。空间狭小,除了一张用土坯垒的炕,一个简陋的土灶,几个破陶罐,几乎别无他物。炕上铺着薄薄的、脏污的干草,一个同样枯瘦的老妇蜷缩在上面,身上盖着条破得露出棉絮的被子,正睁着无神的眼睛看着进来的林泉。土灶里烧着些捡来的牛粪和枯草,冒着呛人的烟,火光微弱,几乎提供不了多少热量。
“坐吧。”老人指了指炕边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自己则蹲在灶边,用一根树枝拨弄着那微弱的火苗。老妇只是看着,不说话。
林泉道了谢,在石头上坐下,将包袱放在脚边。他立刻感觉到,这窝棚虽然破败,但比外面那刀子般的寒风要好太多了。
“就你一个人?家里没别人了?”老人问,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嗯,就我一个。”林泉低声道,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一点烤干的沙鼠肉,递给老人,“老人家,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老人看着那点少得可怜的肉干,喉咙动了动,却没有接,只是摇了摇头:“你留着吧,看你也……不容易。老婆子病了,吃不下东西。我去给你舀点水。”
他颤巍巍地起身,从一个破陶罐里倒了半碗浑浊的、带着冰碴的冷水,递给林泉。
林泉接过,没有立刻喝,而是从怀里摸出白石,握在掌心。温热的暖意透过碗壁,缓缓注入冰冷的浊水中,很快,碗里的冰碴化开,水也似乎变得清澈温和了一些。他这才小口喝下。水有股土腥味,但此刻对他而言,已是甘霖。
老人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没多问。
“老人家,这里……是什么地方?”林泉喝完水,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