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海祭(1 / 2)

云阶渡 小猫茶茶y 2128 字 2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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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潮生村的气氛像绷紧的弓弦。

出海的男人回来,篓子里总是寥寥。渔网无缘无故地破损,明明补好了,隔天又出现新的破洞。晾晒的鱼干,一夜之间就生出一层恶心的霉斑。更有人说,夜里听见海边有女人的哭声,呜咽咽咽,搅得人心慌。

恐惧像海雾一样,无声地渗进每一间屋子。

村长陈老倌家的门坎快被踏破了。老人们聚在一起,抽着劣质的烟叶,烟雾缭绕中,一张张脸愁苦而阴沉。

“必须祭了。”村里最年长的福公,用拐杖重重杵地,沙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海神发了怒,不见血,平息不了。”

“可是……拿什么祭?”陈老倌搓着手,脸上是深深的疲惫。他是村长,但更是个老渔民,知道大海的脾气。以往遇到年成不好,也会用小猪小羊,或丰盛的饭菜果品祭祀。可这次,情况似乎格外不同。

“往年那些,怕是不顶用了。”福公混浊的眼睛扫过屋里每一个人,“这次,得用‘活祭’。”

屋里死一般沉默。几个年轻些的,脸上露出骇然之色。

“活祭”……那是多少年前的旧俗了?早些年,村里遇到大灾,确实有过用活人祭祀海神龙王,以求风调雨顺的传说。但那都是老黄历了,这些年,谁还敢提这个?

“不行!”一个中年汉子猛地站起来,是陈三叔,他脸膛涨红,“这都什么年月了?那是犯王法的!再说,用谁?用谁去?”

福公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谁惹的祸,就用谁去。”

又是一阵沉默。这一次,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了村子西头。

陈老倌心里一沉。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林泉那孩子,还有他那个瞎眼的阿婆。孤儿寡母,外来的,不祥……这些日子村里的怪事,似乎就是从那孩子开始在滩涂上频繁走动后开始的。流言像瘟疫,早就悄悄传开了。

“老栓,”福公忽然点名蹲在角落咳嗽的李老栓,“那天,你是不是在礁石滩,碰到那孩子了?还拿了他的东西?”

李老栓身子一颤,咳得更厉害了,脸憋得通红,半晌才艰难地说:“我……我没……他就是……看我可怜……”

“拿了就是拿了!”福公厉声道,“拿了不祥之人的东西,晦气就沾上了!你看看你,病是不是更重了?”

李老栓低下头,不敢再吭声,只是肩膀抖得厉害。

陈老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挥挥手:“都散了吧,这事……容我再想想。”

“还想什么!”福公不依不饶,“再想,全村人都得跟着陪葬!你是村长,得为全村人着想!”

陈老倌感到一阵无力。他看向窗外,天色阴沉,海面是铅灰色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泉并不知道这些暗涌。他只知道,这几天村里人看他的眼神更怪了,像躲瘟疫一样。去井边打水,还没靠近,那些婆娘就拉着孩子快步走开,还朝他啐口水。连平时最多嘴的几个孩子,看见他也远远绕着走。

他只能更早起床,趁着天不亮去挑水。捡海货也去更远的、更偏僻的礁石缝。阿婆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话越来越少,只是常常握着他的手,一握就是很久。

这天傍晚,林泉从远处礁石滩回来,篓子里只有小半篓瘦小的海螺和一点海菜。刚走到村口,就看见晒场上围了一群人。

人群中央,摆着一张破旧的供桌,桌上放着几盘发黑的果干、一条干巴巴的鱼,香炉里插着三根细细的线香,烟气袅袅。福公穿着件不合身的、褪了色的长衫,正在桌前念念有词,手舞足蹈。

是祭祀。但气氛诡异得很,没有往常祭祀时的喧闹,所有人都沉默着,脸色在渐暗的天色下显得晦暗不明。

林泉不想多事,低着头想快步绕过去。

“站住!”

一声厉喝响起。是福公。他停下那套奇怪的动作,转过身,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林泉。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到林泉身上。那目光里有恐惧,有厌恶,有冷漠,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林泉僵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篓子的系带。

“林泉,”福公慢慢走过来,声音沙哑而威严,“你过来。”

林泉没动。一种本能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两个平时在村里还算和气的叔伯,互看一眼,走上前,一左一右夹住了林泉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把他往供桌那边拖。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林泉挣扎,竹篓掉在地上,海螺滚了一地。但那点力气,在两个成年男人手里,微不足道。

他被拖到供桌前。福公看着他,又看看桌上那点可怜的供品,对陈老倌说:“你看,海神嫌礼薄,不肯受。得加‘重礼’。”

陈老倌站在人群前面,脸色灰败,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什么重礼?”林泉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一种冰冷的、尖锐的预感。

福公没回答他,而是转向人群,提高了声音:“乡亲们!海神发怒,灾祸连连!今天网破,明天鱼死,后天呢?是不是就要死人?我们潮生村祖祖辈辈靠海吃饭,得罪了海神,还能有活路吗?”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低声附和。

“要想平息海神的怒气,就得献上他最想要的祭品!”福公猛地指向林泉,“这个不祥之人!克死父母,拖累亲长,他走到哪里,晦气就跟到哪里!他就是灾祸的源头!只有把他献给海神,才能保我们一村平安!”

“轰”的一声,林泉的脑子像被重锤砸中,一片空白。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福公那张苍老而扭曲的脸,又看向周围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陈三叔避开了他的目光,李老栓缩在人群后面,捂着嘴咳嗽,肩膀耸动。其他人,有的麻木,有的兴奋,有的恐惧,但没有人站出来说一句话。

“不……我不是……”林泉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他剧烈地挣扎起来,但按住他的手像铁钳。

“绑起来!准备祭船!”福公厉声吩咐。

所谓的“祭船”,是一条破旧得几乎散架的小木船,平时扔在滩涂上没人要。此刻,它被拖到了水边,船上放着一块大石头,用草绳粗糙地绑着。

林泉被反绑了双手,拖向那条小船。粗糙的麻绳勒进皮肉,很疼。海水漫过他的脚踝,冰冷刺骨。他看见那黑洞洞的、破败的船身,像一张等着吞噬他的嘴。

恐惧终于攫住了他。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巨大的、冰冷的荒谬和绝望。就因为那些莫名其妙的流言?就因为这几天的坏运气?就要把他像扔垃圾一样扔进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