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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海雾像浸了盐的棉絮,沉甸甸地裹着渔村。
林泉从漏风的木床上坐起来,手脚冻得有些发麻。他先摸了摸身边——阿婆的呼吸很轻,但平稳。老人瞎了十几年,睡觉总是醒得晚些。他轻手轻脚下了床,赤脚踩在潮湿的泥地上,走到墙角的破缸前舀了半瓢水。
水是咸的。村里唯一的甜水井在村长家边上,去打水总要看他婆娘的脸色。林泉习惯了。
他洗漱完,蹲在灶旁生火。湿柴难着,他鼓起腮帮子吹了又吹,细烟呛得他直咳。好容易火苗窜起来,他架上那口豁了口的陶锅,又从墙角的布袋里摸出最后一把糙米,小心地倒进去。
米不多,混着昨日赶海捡来的小螺肉,能熬出两碗薄粥。
屋外传来零星的动静——隔壁陈三叔家开门的声音,村东头王寡妇吆喝儿子的声音,还有狗叫。这个叫“潮生”的小渔村,正从睡梦中一点点醒来。没人来敲这间歪在村子最西头的破木屋的门。
林泉等粥的时候,走到门边。门板歪斜,裂着缝,透过缝隙能看到灰蒙蒙的海滩。潮水退得老远,露出黑褐色的滩涂。再过半个时辰,村里的男人们就会扛着耙子、拎着竹篓下滩,在淤泥里翻找贝类。女人们则在礁石间敲牡蛎、拾海菜。
这活计,十二岁的林泉也熟。只是自去年阿婆眼睛全瞎了之后,他就很少去了——总有人指指点点,说他一靠近,当天的收获就会少。
粥熬好了,米粒稀得能数清。林泉盛出一碗稠些的,端到床边。
“阿婆,起身喝粥了。”
床上的老人动了动,摸索着坐起来。她的眼睛蒙着一层灰白的翳,脸上沟壑纵横,但听见林泉的声音,嘴角便扯出一点笑纹。
“泉子,你又起这么早。”
“不早啦,潮水都退了。”林泉把碗放进她枯瘦的手里,又把半块咸鱼干塞在她另一只手里,“今天粥里放了螺肉,您尝尝。”
阿婆慢慢地喝,喝得很仔细,连碗沿都舔干净。她吃鱼干时,会小心地避开刺——虽然眼瞎了,但几十年的本能还在。
“你也吃。”阿婆说。
“我吃过了。”林泉撒了谎,回到灶边,把锅里剩下的、更稀的那点米汤倒进自己碗里,几口喝光。肚里有了点暖意,但很快又空了。
吃过早饭,林泉扶着阿婆在屋前那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晒太阳。他自己则走到屋后,那里晾着几张破渔网,是前些日子陈三叔家扔了不要的,他捡回来,想补一补,看能不能自己去浅水处捞点小鱼。
补网是个精细活。麻线粗糙,勒得手指生疼。他眯着眼,就着渐渐亮起来的天光,一针一线地穿。海风吹过来,带着浓重的腥咸气。
太阳完全升起来时,村里热闹了些。几个半大孩子从屋前跑过,看见林泉,脚步顿了顿,交头接耳几句,又飞快地跑开了。林泉没抬头,手指的动作也没停。他听见他们压低的声音:
“……扫把星……”
“……他阿婆是不是也快了?”
“……离远点……”
这样的话,他从小听到大。父母在他五岁那年出海,再没回来。村里人说他们触怒了海神,连尸体都没找见。从此,他就成了“不祥”的孩子,克死了爹娘,现在又拖累着瞎眼的阿婆。阿婆本不是本村人,是多年前流落到这里的,因为他娘心善收留,才住了下来。如今他娘不在了,阿婆又瞎了,村里更没人愿意沾惹。
渔网补好了一小片。林泉抬起头,望向大海。海面辽阔,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很美。但他知道,这美底下藏着无数暗流、礁石和说不清的东西。就像这村子,表面安静,底下也藏着东西。
“泉子。”阿婆忽然唤他。
“哎。”林泉放下渔网,走过去。
阿婆朝他伸出手,他握住。老人的手很粗糙,却很暖。“别听他们瞎说。”阿婆慢慢道,灰白的眼睛“望”着海的方向,“你爹娘是好人,你是好孩子。海神……不怪好人。”
林泉鼻子有点酸,嗯了一声。
“网补得怎么样了?”
“补好一点了,明天我再去捡点线,应该能成。”
“小心点,别去水深的地方。”阿婆握紧他的手,“阿婆没用,拖累你了。”
“没有的事。”林泉摇头,虽然知道阿婆看不见,“等我补好网,就能捞鱼了。咱们自己吃,不靠他们。”
阿婆笑了,脸上的皱纹更深:“好,好,咱们不靠他们。”
午后,林泉背着个破竹篓,拿着自制的竹夹子,去了村子东头那片礁石滩。这里水浅,退潮时能露出大片礁石,上面长满牡蛎、淡菜,石缝里有时还能逮到小螃蟹。村里人不常来这边,嫌东西小,不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