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大道孤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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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一根筷子,在桌上画了一道线:

“十户人家,熟人社会,监督成本几乎为零。百户,就需要有队老、有账本、有公审。千户,就需要有专门的会计、有定期的审计、有投诉的渠道。万户,就需要有一整套官僚体系。而一旦有了官僚,就必然有官僚的问题。贪污、徇私、欺上瞒下……这些都是官僚体系的衍生物,不以人的意志转移。”

他放下筷子,看着诸葛亮:

“孔明,你知道咱们现在有多少公耕队吗?”

诸葛亮轻声道:“去年底统计,三十五万队。”

“三十五万队。”石胜芝重复,“每个队需要一个队老,需要一个会计,需要一个公仓管理员。这些人,都是咱们‘考上来的官员’的源头。他们里出一百个刘山,一千个张善,你办不办?”

诸葛亮没有回答。

“办,就要砍一千颗人头。不办,就会有更多的刘山、张善。”石胜芝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像一把钝刀,慢慢锯着诸葛亮的心,“这就是规模带来的问题。你解决了一个刘山,还会有刘山二号、三号、四号。你砍得完吗?”

诸葛亮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良久,他睁开眼睛,那双曾经如星辰般明亮的眼眸,此刻却显得格外疲惫。

“胜芝,”他轻声说,“你还记得,当年在卧龙岗,你问我,相不相信大同之世终有实现之日。我说,我信。可我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

石胜芝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完。

“我现在还是信。”诸葛亮缓缓道,“但我知道,我看不到那一天。你我都看不到。也许一百年后,一千年后,当造物之能足够强,强到记一万个公分的成本比现在记一个还低,强到人人监督成为可能,强到官僚失去存在的意义……那时候,也许大同真的能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和泥土的气息。远处,洛阳城的灯火星星点点,那是三十五万户公耕队的一部分,是他们二十年的心血。

“可那是他们的事了。”诸葛亮的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咱们能做的,就是把这个种子种下去,把这条路走通,把那些问题指出来。让后来的人知道,这条路走到这里,会遇到什么;该怎么走,才不会摔死。”

他转身,看着石胜芝,眼中又有了光。不是年轻时的锐利,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穿透了时间的光芒:

“胜芝,你说得对,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在现有的生产力下,尽可能把制度做得严密。堵得住一些漏洞,就堵住;堵不住的,就让后人去堵。他们比咱们聪明,比咱们有更好的工具,也许能想出更好的法子。”

石胜芝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苦涩,也有一种石胜芝特有的、看透世事的释然。

“孔明,”他说,“没有人能一步走到终点,能走一步,就算一步。咱们走了二十年,走了这一步,够了。”

诸葛亮也笑了。两人对望着,仿佛又回到二十年前,卧龙岗那间简陋的茅庐里,第一次谈论“天下为公”时的情景。

窗外,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传令。”诸葛亮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刘山、张善案,按律处置,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该贬斥的贬斥。所有涉案人员,一律公开审理,公示账目,让百姓知道,咱们不是包庇自己人。”

石胜芝点头:“我这就去办。”

“还有,”诸葛亮补充,“从今往后,各郡县公仓账目,每年必须公示三次,接受百姓核查。都察院增设‘巡察使’,不定期暗访各地,若有贪污舞弊,可直接奏报,不必经郡县一级。另,公学增设‘监察’一科,专门教授如何查账、如何审案、如何防范贪腐。这些,都是咱们能做的。”

石胜芝一一记下。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孔明,那十六个字,你想好了吗?”

诸葛亮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缓缓道:

“田不可分,贤不遗野,法由民铸,火尽薪传。”

他转身,看着石胜芝:“这十六个字,是我给后人留下的。告诉他们,田不能分,分了就散了;贤才不能埋没,要让所有有本事的人都有路走;法律不能由少数人定,要让百姓参与;”

“火尽薪传”。最重要的四个字。

石胜芝抬起头,看着诸葛亮。

诸葛亮缓缓道:“火尽薪传。意思是,就算有一天,咱们这套法子,守不住了,被那些新的豪强、新的官僚给毁了,那也没什么。”

石胜芝点头,“只要火种还在,就还能再烧起来。”

“人心里的那点火。”诸葛亮指着自己的心口,“那些曾经分到过地的人,那些曾经学会过自己管自己的人,那些曾经在公分簿上记下自己工分的人。他们心里,会永远记得,这天下,可以不是那个样子的。就算这一代人死了,他们也会告诉儿子,告诉孙子。孙子长大了,遇到不平事,就会想起父辈讲过的故事‘当年,咱们村是这么分的’。只要有一个人记得,就能传下去。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教,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学,那火种,就还在。总有一天,会再烧起来。”

石胜芝沉默片刻,然后深深一揖。

“孔明,”他说,“这十六个字,比《隆中对》更重。”

诸葛亮摇摇头:“《隆中对》是取天下的计策,这十六个字,是守天下的道理。取天下易,守天下难。我只希望,后来的人,能记住这十六个字,能比咱们走得更远。”

石胜芝推门出去。

晨光洒进书房,照在诸葛亮清癯的脸上。他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羽扇,轻轻摇动。这把扇子还是当年的那把,扇柄已被磨得光滑如玉。

他提起笔,在一卷空白的竹简上,写下那十六个字。

写罢,他搁笔,望着窗外渐渐升起的朝阳。

远处传来公学里孩子们念书的声音,稚嫩而清脆。那是周大牛在教新来的学子念《公耕表》:

“十户为耦,千亩共耘。春选贤长,秋计公分。勤者多得,懒者少分……”

诸葛亮听着那声音,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火种,已经播下去了。至于什么时候再烧起来……诸葛亮不知道。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会烧起来的。因为人心里的那点火,是灭不掉的。

洛阳,丞相府旧址。这里早已经被改建成一座“公议陈列馆”,里面陈列着诸葛亮生前用过的物品、留下的手稿、以及从各郡县征集来的公分簿。

石胜芝站在陈列馆门口,望着那扇半开的门。

他已经很老了,老得走路都需要人扶。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今天是陈列馆开放的日子,门口排着长长的队。有扛着锄头的农人,有揣着公分数的队老,有背着书箱的学生,有抱着孩子的妇人。

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只为了看一眼那个人的遗物。

石胜芝没有进去。

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走进去,又走出来。

走出来的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崇敬,而是“原来还可以这样”的恍然。

一个年轻的学生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对着陈列馆深深鞠了一躬。

他的同伴问他:“你拜谁呢?”

学生想了想,说:“不知道。”

“不知道你拜什么?”

学生抬起头,望着那扇门,望着门楣上那十六个大字。

“我拜的是——”他说,“那条路。”

石胜芝听着,忽然笑了。

他转身,慢慢走进那条幽深的小巷。

身后,学生们的争论声渐渐远去。

他一个人,走了很久。

走到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他停下脚步。

那是他住了三十年的地方。

推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株老梅,正在风雪中开着花。

他坐在梅树下,望着那花,很久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靠在梅树下,不再动了。

风雪,轻轻地落下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苍老的脸上,落在那株盛开的梅花上。

远处,陈列馆的门前,依然有人在排队。

他们不知道,那个曾经让冰河结冰的人,那个曾经让万队归心的人,那个一手托起这条路的人,就坐在那条幽深的小巷里,静静地,看着雪落。

史书上,不会有他的名字。

百姓口中,不会有他的传说。

但那条路,是他铺的。

那火种,是他传的。

那十六个字,是他和那个人一起,一个字一个字,刻在天下人心里的。

风雪渐大,天地苍茫。

远处,似乎有孩子在唱歌。

那歌声,断断续续,飘在风雪里:

“田不可分……贤不遗野……”

“法由民铸……火尽薪传……”

一遍又一遍。

像那株梅花,在风雪中,一遍又一遍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