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大道孤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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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三十五年春,洛阳。

刘山、张善,两个曾经响彻朝野的名字,如今成了整个新政权的梦魇。

刘山,字松岩,巴郡人。二十年前,他还是江州码头上的苦力,每日扛麻袋度日,挣的铜板刚够买两碗稀粥。公耕队成立后,他第一批报名,凭着吃苦耐劳,被推举为队老。那时他每日天不亮就下地,晚上点着松明教组员记账。他的账本上,每一笔公分都记得清清楚楚,连一粒黍米的对不上都要查个水落石出。后来考取公学,一路晋升,官至荆州刺史。

张善,字良甫,南阳人。当年刘备携民南渡,他是跟在队伍里的一个半大孩子,父母都死在了路上。石胜芝见他可怜,收他在队里帮忙打杂。他聪明机灵,几年后成了队里的会计,后来又被选送公学,毕业任职,官至司农少卿,掌管天下粮仓。

他们是“小队制”培养出来的第一批官员,是诸葛亮和石胜芝亲手提拔起来的“自己人”。他们曾对着《公耕表》发誓,此生不负百姓,不负公分。他们的名字,曾被刻在碑上,作为寒门子弟的榜样。

可如今,他们跪在洛阳廷尉府的大堂上,枷锁加身,形销骨立。

案卷堆积如山。刘山任荆州刺史三年,私吞公粮折价三十万石,收受贿赂黄金五千两,更令人发指的是,他竟私改公仓账目,将赈灾粮倒卖获利,导致三县百姓饥荒,饿殍遍野。张善任司农少卿期间,勾结粮商,虚报各地存粮数字,与刘山内外呼应,联手贪墨。更可怕的是,他们手下形成了一个盘根错节的网络,从荆州到洛阳,从郡守到小吏,牵扯者达三百余人。

审案的是廷尉赵云。这位须发已见花白的老将,看着案卷上的数字,手都在发抖。

“刘山!”赵云拍案怒喝,“你当年也是苦出身,知道饿肚子的滋味!你怎能做出这等事来?”

刘山伏地不起,涕泪横流:“赵将军……罪臣……罪臣一时糊涂……被奸人蒙蔽……”

“一时糊涂?”赵云冷笑,“三年贪墨三十万石,一时糊涂能糊涂三年?”

张善在一旁叩头如捣蒜:“赵将军饶命!罪臣愿退赃!愿揭发同党!求将军饶命!”

赵云看着这两个人,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当年在江州码头,第一次见到刘山时,那人蓬头垢面,扛着麻袋在雨中奔跑,摔倒了爬起来继续扛,只为了多挣一个铜板。他想起当年在江夏城外,张善还是个孩子,瘦得皮包骨头,捧着石胜芝给的半块饼,眼里全是感激。

如今,他们跪在这里,等着被砍头。

“押下去!”赵云挥手,“待丞相亲审!”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有人拍手称快,说贪官该杀;有人暗自庆幸,自己没被牵连;更多的人,是难以置信。他们也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怎么一当官就变成这样了?

公学里,学子们议论纷纷。那个曾在堂上问“有功之人犯法如何”的张瑾,此刻沉默不语。他想起周大牛的话,“陈大死了,可若王览当日被擒,丞相会不会办他?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会办。”

现在,丞相要办了。可办的,是自己人。

洛阳城西的张府,早已人去楼空。张元的案子还没了结,刘山又出事了。张家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人往门上扔烂菜叶,有人啜泣着骂“黑了良心”,更多的人,只是默默地看着,眼中是复杂的情绪,失望、愤怒、困惑。

“不是说公家的人都是好的吗?”

“怎么比旧时的官还贪?”

“丞相知道吗?丞相会怎么办?”

没有人能回答。

三月初三,洛阳城外,刑场。

天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刑场四周,围满了从各郡县赶来的百姓。有荆州的难民,有南中的夷人,有巴郡的老队老,有洛阳本地的市民。他们千里迢迢赶来,不是为了看热闹,是为了亲眼看看,丞相到底怎么处置这两个人。

刘山、张善被押上刑场时,人群中有人哭了。

“张队老!你咋变成这样了啊!”一个老汉从人群里冲出来,被兵卒拦住。他跪在地上,朝着刘山的方向磕头,“当年在江州,你跟俺们一起吃糠咽菜,你说过的话,你都忘了吗!”

刘山浑身颤抖,不敢抬头。

张善忽然挣开押解的兵卒,扑向人群中一个老妇人。那老妇人是他当年的救命恩人,在南迁路上给他喂过一口粥。

“阿婆!阿婆我对不起您!”张善哭喊着,“我鬼迷心窍!我不是人啊!”

老妇人老泪纵横,伸出的手在半空中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人群骚动。有人怒吼着“杀!”,有人沉默着流泪,更多的人,抬头望向刑场后方那座高台。

高台上,诸葛亮一身素服,没有戴冠,没有执扇,只是静静地站着。他身后,石胜芝同样一身素衣,垂手而立。

时辰到。

监斩官举起令牌,正要开口——

“慢。”

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在几个青壮的搀扶下,缓缓走到刑场前。

是周大牛。

二十年前,他是江州码头的力夫;二十年后,他是洛阳公学的算学教习。他教过的学生,遍布天下。他的徒弟,如今跪在刑场上。

周大牛走到刘山面前,蹲下身子,看着那张曾经年轻、如今憔悴的脸。

“刘队老,”他轻声说,用的是二十年前在江州的称呼,“你还记得,当年咱们在码头扛麻袋时,你跟我说过什么吗?”

刘山泪如雨下:“周哥……我……”

“你说,”周大牛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这辈子能有口饱饭吃,能有个地方睡,就知足了。你说,若有一天能当官,一定要让所有扛麻袋的人,都能吃饱饭,都有地方睡。”

刘山伏在地上,浑身颤抖,说不出一句话。

周大牛站起身,转身看着张善:“良甫,你还记得,那年你在江夏城外,差点饿死,石先生给了你半块饼。你捧着饼,跟我说,‘周叔,等我长大了,也要像石先生那样,帮别人’。”

张善嚎啕大哭,额头磕在泥地里,磕得鲜血淋漓。

周大牛没有再看他们。他转身,走向人群,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到人群边缘时,他忽然站住,回头,对着高台上的诸葛亮,深深一揖。

“丞相,”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却如同惊雷,“该杀,就杀。莫因他们是咱自己人,就手软。”

然后,他消失在人群中。

诸葛亮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脸上的肌肉微微颤抖,却没有任何表情。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一挥。

监斩官令牌落下。

刀光亮起。

两颗人头落地。

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哭声。

那不是欢呼,是哭。哭那两个曾经的好人,如何变成了鬼;哭那二十年的信任,如何被背叛;哭这世道,为何如此难测。

高台上,诸葛亮转身,一步步走下台阶。他的步伐依旧稳健,背依旧挺直,但石胜芝看见,他握羽扇的手,指节发白。

当夜,丞相府。

诸葛亮独坐书房,面前案上摊着刘山、张善的供状,以及那如山如海的案卷。他没有批阅,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要从那些冰冷的数字里,看出两个人如何一步一步,从江州的码头、从南迁的队伍里,走到这条不归路。

石胜芝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壶酒,两只粗陶碗。他在诸葛亮对面坐下,斟了两碗酒,推过去一碗。

“孔明,”他说,“喝点。”

诸葛亮端起酒碗,没有喝,只是看着碗中浑浊的酒液。那是巴郡的公耕队酿的米酒,用的是他们自己种的稻子。每年秋收后,各队都会酿一些,分给队员们。这酒,是石胜芝特意留下的。

“胜芝,”诸葛亮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还记得,当年在卧龙岗,你第一次跟我提‘小队公有制’时,我说什么吗?”

石胜芝点头:“你说,‘天下为公’是书斋里的道理。”

“可后来我信了。”诸葛亮放下酒碗,“二十年来,我看着它从无到有,从南中一隅到遍布天下。我看着那些吃不上饭的人,有了田种;那些认不得字的人,有了书读;那些一辈子当牛做马的人,终于能直起腰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我也看着,那些从田埂上走出来的人,一步一步,变成今日刑场上的鬼。”

石胜芝沉默。

诸葛亮看着他,目光中有一种石胜芝从未见过的迷茫:“胜芝,你说,问题出在哪里?是选错了人?是法度不严?还是……这制度本身,就有问题?”

石胜芝端起酒碗,饮了一口。酒烈,辣得他眉头微皱。他放下碗,迎着诸葛亮的目光,缓缓开口:

“孔明,你问得好。这个问题,我其实一直等着你问。”

他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言辞。然后,他用一种很慢、很清晰的语气说:

“你记得吗?当年我跟你说过,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一种制度能不能长久,不取决于它有多美好,而取决于它能不能与当下的‘造物之能’相匹配。如果生产力不够,强行推行太超前的制度,那制度不但活不下去,还会反噬。”

诸葛亮若有所思。

石胜芝继续说:“咱们的‘小队制’,在南中、在巴郡那些地方,为什么能成?因为人少,一队十户,抬头不见低头见,谁勤谁懒,谁公谁私,大伙儿心里都有数。公分记错了,当场就能发现;队老不公,来年就不选他。这叫‘监督成本低’。”

“可一旦规模扩大,人多了,地方远了,情况就变了。”他指着窗外,“洛阳城里有几十万人,你知道哪个是真勤快,哪个是假积极?荆州有上百万户,你怎么保证每个县令都像当年的队老一样,把账记得清清楚楚?”

诸葛亮眉头紧锁。

石胜芝的声音渐渐沉重:“人数越多,公平的量化就越难。十户人家,一晚上能把账算清楚。百户呢?千户呢?万户呢?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记错一笔,就有人觉得不公;不公的人多了,就有人开始偷懒;偷懒的人多了,勤快的人就觉得吃亏,也开始偷懒。最后,大家都觉得别人占便宜,自己吃亏,公心变成私心,公分变成平均。”

他顿了顿,说出一句让诸葛亮心头剧震的话:

“孔明,你不知道,后世曾有人,在大范围内推行‘大公’的制度。他们比咱们有更好的纸、更好的笔、更好的算盘,甚至有了能算天的机器。可最后,他们还是取得了经验。为什么?因为他们也遇到了咱们今天遇到的问题,人太多,账太难算,公平太难量化。”

诸葛亮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两声,三声。

“你是说,”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不是刘山、张善变坏了,是咱们的制度,在扩大的过程中,必然会产生这种人?”

石胜芝摇头:“不是必然。是有这个可能。咱们能做的,是尽量堵住漏洞,尽量严明法度。可堵得了一时,堵不了一世。只要有漏洞,就有人会钻。人多了,漏洞就多;漏洞多了,钻的人就多。这不是谁坏谁好的问题,是规模的问题,是生产力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