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浑身一震!荆州!这块他寄人篱下之地,孔明先生竟直言是上天赐予他的基业!他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呼吸都为之急促,双拳下意识地紧握,仿佛已触摸到那荆襄九郡的轮廓!他强压激动,声音微颤:“先生……先生之意是……”
诸葛亮并未直接回答,竹杖移向西方,落于益州:“将军且看益州。益州之地,险塞环抱,沃野千里,物阜民丰,乃天府之国!昔高祖皇帝,正是因据此而成帝业!今刘季玉闇弱昏聩,偏安一隅,外有张鲁割据汉中,虎视眈眈;内则法度松弛,豪强并起,民殷国富而主不知存恤,智能之士皆翘首以盼明主降临!此又一天赐之资也!”
草堂内,气氛已然炽热。刘备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眼前仿佛展开了一幅前所未有的宏伟画卷!关羽抚须的手停住了,丹凤眼中精光爆射;张飞更是激动得几乎要拍案而起,强自按捺。
诸葛亮目视刘备,竹杖在荆、益二州之间虚画一条连线,声音陡然提升,带着一种开创格局的雄浑气魄,将整个战略蓝图清晰地铺陈开来:
“将军!您乃帝室贵胄,信义之名播于四海,更兼胸怀天下,思贤若渴!此乃立身之德,聚人之本!若能先取荆襄以为根基,再图巴蜀以为羽翼,跨有荆、益二州,据其山川之险阻,保其关隘之稳固;”
“对外,西和诸戎以安后方,南抚夷越以靖边陲,外与孙权缔结稳固盟好,共抗强曹;”
“对内,则励精图治,选贤任能,务农殖谷以实仓廪,整军经武以强甲兵,科教严明以正风气,赏罚必信以安民心;”
“待天下有变,此便是我军挥师北伐、克复中原之天赐良机!届时,可命一上将军,统领荆州精锐之师,兵锋直指宛城、洛阳,震动中原;将军则亲率益州虎狼之众,出秦川,叩潼关,威逼长安!两路大军,东西并进,互为犄角!”
“试想,那时节,饱受曹魏暴政之苦的中原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诚如是,汉室可兴,大业可期!此亮常思天下大势,偶得浅见,愿呈与将军。若将军以为可行,便再细论落地之法;若有不妥,亮亦愿闻将军高见?”
言罢,诸葛亮放下竹杖,静立图前。一番鞭辟入里的分析,一个清晰宏大的战略蓝图,已然呈现在众人面前。这已不仅是分析时局,更是为刘备指明了一条通往鼎足三分、兴复汉室的康庄大道!随着诸葛亮清晰、宏大、环环相扣的战略蓝图如同画卷般徐徐展开,刘备脸上的激动之色如潮水般汹涌澎湃!他先是凝神静听,身体前倾,唯恐漏掉一字;继而拊掌轻叹,眼中异彩连连,如同在漫漫长夜中终于看到了指路明灯;到最后,当诸葛亮胸有成竹,掷地有声地说出“汉室可兴,大业可期”八个字时,刘备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激荡的豪情与狂喜!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因巨大的激动而微微颤抖,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颤抖与高亢,在草堂内回荡:
“先生!先生之言,真如醍醐灌顶,又如拨云见日!使备这迷途之人,豁然开朗,得见青天!此策高瞻远瞩,步步为营,实乃兴复汉室、拯救黎民之万古不易的金玉良言!荆、益之地,确为龙兴之所!联吴抗曹,更是存亡之道!先生此论,非但为备指明前路,更是为这破碎山河、倒悬苍生,开出了一剂救世良方!备……备得遇先生,实乃上苍垂怜,汉室不该绝也!此恩此德,备虽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他激动得在草堂内连踱数步,仿佛要踏碎这乱世的阴霾,最终再次对着诸葛亮深深一揖到底,久久不起!此刻在他心中,诸葛亮已不仅是谋士,更是照亮他毕生追求的启明星!
关羽虽素来矜持,此刻亦是心潮澎湃,手抚长髯,丹凤眼中充满了对诸葛亮经天纬地之才的深深震撼与敬服,沉声道:“军师此论,囊括四海,包举宇内,关某……叹服!”张飞更是激动得哇哇大叫:“妙啊!太妙了!先生真神人也!占了荆襄,夺了益州,再和那碧眼小儿合伙,揍他曹操老贼!痛快!痛快!俺老张愿为先锋,杀他个片甲不留!”简雍、糜竺等人早已是抚掌赞叹,激动得语无伦次:“孔明先生真乃卧龙出世!此策定鼎乾坤!”“汉室复兴有望!苍生有望啊!”
草堂内洋溢着一种拨云见日、豁然开朗、未来可期的热烈与振奋,仿佛胜利的曙光已穿透茅庐的屋顶,照耀在每个人脸上。
可就在这气氛达到顶点时,诸葛亮却忽然停下脚步,脸上并无丝毫自矜自得之色,反而恢复了那种智者的沉静与审慎,眉头微微蹙起,脸上的笃定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
他重新拿起羽扇,轻轻的摇了摇,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语气沉了下来:“玄德公,方才所言,虽为长远之策,然此策之中,却有一隐忧,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此言一出,屋内的热度瞬间降低。刘备脸上的笑容僵住,连忙问道:“先生何出此言?此策既可行,何来隐忧?”关羽也睁开丹凤眼,目光锐利地看向诸葛亮;张飞更是急道:“先生莫不是多虑了?有如此妙计,还怕什么?”
诸葛亮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如初,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草堂内炽热的火焰,带来一丝不容忽视的凝重寒意,“此‘跨有荆益,两路北伐’之策,看似环环相扣,周详完备,然其中亦暗藏凶险杀机,若处置不当,一着不慎,恐难达预期,前功尽弃!”
如同平地惊雷!
刘备猛地抬头,愕然看向诸葛亮,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疑:“凶险?前功尽弃?先生……先生此言何意?莫非……莫非此策尚有未察之疏漏?”巨大的希望之后陡临的质疑,让他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关羽的丹凤眼骤然眯成一条危险的细缝,精光如电,锁定了诸葛亮。张飞更是“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浓眉倒竖:“先生!这……这从何说起?!俺老张听着好得很啊!”简雍、糜竺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与茫然。
诸葛亮将羽扇置于膝上,目光变得有些悠远,语气温和:“非策本身有瑕,乃人心叵测,形势如棋,瞬息万变。亮初构此策时,亦曾反复推演,自以为算无遗策,可奠万世之基。”转头望向角落里的石胜芝,眼中带着一丝赞许与坦诚:“此隐忧,并非亮今日才察觉。此前与石君论及天下大势,谈及这跨荆益、联孙权之策时,石君闻之,沉默片刻,便一针见血,直指其核心命门,道破其中足以致命的……隐忧!”
“石君?!”
“致命隐忧?!”
刘备失声惊呼,那双闻名的大耳朵仿佛都因极度的震惊而微微颤动!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探照灯,难以置信地、死死地盯住了那个一直被他视为诸葛亮随从、短发奇异、沉默寡言的年轻人——石胜芝!
关羽的瞳孔骤然收缩,握在刀柄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一股凌厉的气势瞬间笼罩石胜芝!张飞更是“咦?!”地怪叫一声,铜铃大眼瞪得如同牛铃,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石胜芝,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人,脸上写满了“你小子是谁?竟能挑孔明先生的刺?!”的震惊与不信。简雍、糜竺等人更是倒吸一口凉气,看向石胜芝的眼神充满了惊疑、审视和匪夷所思。孔明先生神鬼莫测、堪称完美的定鼎之策,竟被这个名不见经传、打扮怪异的年轻人当场指出致命破绽?!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草堂内热烈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所有人的目光,带着惊涛骇浪般的震惊、难以置信的探究、以及一丝被冒犯的愠怒,尤以张飞为甚,如同无数支利箭,齐刷刷地聚焦在了石胜芝身上!
窗外竹叶的沙沙声,此刻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石胜芝心头微微一紧,知道诸葛亮这是要将他正式推入这乱世棋局的中心。他迎着刘备震惊、探究如同实质的目光,感受到关羽那刀锋般的审视和张飞那几乎要将他点燃的质疑,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千年历史的尘埃吸入肺腑。他知道,无法再沉默,这改写历史的第一个关键落子,已然不容置疑地落在了他的肩上。他挺直了脊背,目光清澈而坚定地迎向刘备,准备开口,迎接这历史性的质询与挑战。茅庐内的寂静,如同拉满的弓弦,只待他发出那石破天惊的第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