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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他整理了一下衣冠,那身素色布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洁净。
“终于来了。”诸葛亮轻声说,语气中听不出太多波澜,只有一种“时候到了”的淡然。
他并未急于迎出,而是对石胜芝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包含了太多意味,有对这段奇异缘分的感慨,有对即将展开的宏图伟业的期许,也有对这位来自后世、亦友亦助之同行者的认可与邀请。
“胜芝兄,”诸葛亮的声音清朗而平和,“随我一同,去见见这位刘皇叔吧。”
茅庐的门被轻轻推开,晨曦涌了进来。诸葛亮当先迈步而出,步伐沉稳,衣袂在微风中轻扬。石胜芝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
新野城外的喧嚣与硝烟气息,仿佛被卧龙岗葱郁的竹林和清冽的山风隔绝开来。石胜芝早已换上了一身诸葛亮备用的青色布袍,虽略显宽大,倒也合了此世风貌。只是那头现代短发,无论如何梳理,在束发成风的汉末都显得格外突兀,如同平静湖面上的一圈涟漪,不过,荆州亦有隐士削发明志,倒不算是特别惊世难以接受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激荡,侍立于诸葛亮身后半步的位置,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却已能清晰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历史即将转折的凝重。
院门处,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恭敬,仿佛怕惊扰了此间的宁静智慧。
诸葛亮早已整肃衣冠,立于茅檐之下,身姿挺拔如松,青袍在晨风中轻拂,神态平和如院中翠竹,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蕴藏着星河的夜空,闪烁着智慧光芒,眼底深处藏着几分对天下事的洞明,不见半分倨傲,仿佛迎的不是汉室皇叔,而是远道而来的旧友。但石胜芝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即将踏入历史舞台中心执棋落子的从容与自信,正从这位年轻的“卧龙”身上弥散开来。
门扉轻启,数人鱼贯而入。
当先一人,身着素色锦袍,风尘仆仆却难掩其骨子里的坚韧与仁厚。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耳朵,耳垂丰厚,轮廓分明,比常人大上许多,仿佛能纳八方之声,正是汉左将军、宜城亭侯、皇叔刘备刘玄德。他身后,一左一右,如同两尊护法神祇。左首,面如重枣,长髯垂胸,丹凤眼微眯,顾盼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孤傲与威仪,正是关羽关云长;右首,豹头环眼,虬髯戟张,铜铃般的虎目炯炯有神,目光扫视间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与审视,正是张飞张翼德。简雍、糜竺等人则屏息凝神,恭敬地立于其后。
刘备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第一时间便牢牢锁定了檐下的诸葛亮。那清雅出尘的气度,那沉稳如山的气韵,瞬间便与博望坡那封字字珠玑、算无遗策的信笺、与信使口中“天赐玄德”的赞誉、与那焚尽骄虏的冲天烈焰完美地重合在一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与期盼,如同地火般在他胸中奔涌,几乎要破腔而出!他快步上前,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近乎哽咽的诚挚:
“汉室末胄、涿郡愚夫刘备,久慕先生大名,如仰北辰!蒙先生不弃鄙陋,赐见愚鲁,实乃备三生之幸,汉室不绝之兆!博望坡一战,先生运筹于草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神机妙算,挽狂澜于既倒,救新野十数万生灵于倒悬!先生以尺素为兵,以墨策为刃,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此非人力可及,实乃天授玄机,以资明主复兴汉祚!备……备代新野军民,代天下翘首以盼王师之黎庶,拜谢先生活命再造之恩!”他这一揖,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几乎以师礼相待。
诸葛亮亦郑重还礼,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雍容:“亮乃南阳耕夫,疏懒山野,苟全性命于乱世,本不敢闻达于诸侯。蒙将军不辞辛劳,枉驾屈尊,亲顾草庐,亮心中惶恐,不胜愧赧。将军仁德布于四海,信义著于宇内,思贤若渴,礼贤下士,此乃世所共鉴。博望小胜,实赖将军洪福齐天,麾下将士用命效死,关张赵三位将军神勇无双,亮不过略陈管见,拾遗补阙,实不敢贪天之功为己有。”他侧身,将刘备一行引入草堂,动作从容,如同引导友人归家。
众人入内,分宾主落座。诸葛均奉上清茶,悄然退至一旁。石胜芝则静坐于诸葛亮侧后方,如同一个沉默的幕影,却清晰地感受到刘备投来的善意一瞥,以及关、张眼中一闪而过的疑惑——此人是谁?为何能与孔明先生同席?
草堂内,陈设简朴至极,唯有一张陈旧木案,几张蒲席,以及靠墙满架的竹简书册,散发出淡淡的翰墨与竹木清香。阳光从狭小的窗棂斜射而入,在青石地面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柱,尘埃在其中飞舞。清冽的茶香悄然弥漫。刘备的目光在石胜芝身上又短暂停留了一瞬,那短发确实有点怪异,但观其气度沉稳,目光清澈,在诸葛亮身侧寸步不移,料想是孔明先生极为亲近信任之人,虽有疑惑,此刻满腔心思全系于诸葛亮一身,便按下不问,只待稍后再探。
寒暄片刻,刘备饮了一口粗茶,那微涩的滋味仿佛更激起了他心中积压已久的焦虑与渴望。他放下茶盏,再次离席,对着诸葛亮深深一揖,言辞恳切,字字发自肺腑,带着孤臣孽子般的沉重与期盼:
“备虽系汉室宗亲,然名微德薄,漂泊半生,屡遭困顿。今汉室倾颓,奸雄曹操窃据神器,挟天子以令不臣,主上蒙尘,宗庙丘墟。备每思及此,五内如焚!备不量力,欲伸大义于天下,扫除奸凶,克复汉室。然智术浅短,屡战屡败,漂泊辗转,迄无所就!如盲人夜行,不见前路,如孤舟泛海,难觅归岸!”他声音低沉,带着深切的痛苦与迷茫,抬头望向诸葛亮,眼中是近乎哀求的渴望,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的浮木,“先生乃当世管仲、乐毅,洞悉天人之机!惟愿先生不弃备之愚鲁,开其愚蒙,拯其厄困,指点迷津!敢问先生,当此乱世汹汹,乾坤板荡,备当何以自处?汉室江山,黎民苍生,又可有望乎?”这一问,问出了他半生的颠沛,问出了他毕生的抱负,也问尽了乱世苍生的无尽悲凉!
草堂内一片寂静。关羽凝神屏息,丹凤眼中精光内蕴;张飞虽性子粗豪,此刻也感受到大哥话语中的万钧重量,铜铃大眼圆睁,紧盯着诸葛亮;简雍、糜竺等人更是大气不敢出。
诸葛亮谦辞道:“亮乃一耕夫,安敢谈天下大事?将军奈何舍美玉而就顽石?”
刘备离席,拱手至地:“大丈夫抱经世奇才,岂可空老于林泉之下?愿先生以天下苍生为念,赐备金玉之言。”其情其态,几乎潸然泪下。
石胜芝在一旁暗叹,刘备这求贤若渴、以情动人的本事,果真名不虚传。他看到诸葛亮眼中闪过一丝动容,那是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触动,是沉寂多年的抱负终于得遇明主的微光。
诸葛亮知刘备心意至诚,便不再推辞,命诸葛均取出一轴画卷,悬挂于壁,正是那幅绘有山川形势之图。
诸葛亮羽扇轻摇,动作舒缓,目光沉静如渊,缓缓扫过刘备那张写满忧患、沧桑与赤诚期盼的脸庞,扫过关羽的凝重如山,张飞的急切如火,最后,他的目光在身后的石胜芝身上极快地掠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与考校。他放下羽扇,身体微微前倾,清朗平和的声音在寂静的草堂中响起,如同洪钟大吕,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将军忧国忧民之心,昭昭如日月,亮感佩莫名。然欲匡扶汉室,拯民水火,非徒恃一腔忠勇,更需洞明天下大势,深谙存亡之道。”
“自董卓造逆以来,神器蒙尘,天下豪杰并起,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诸葛亮执竹杖立于图前,声音清朗,不高却自具穿透力,仿佛将整个纷乱的天下都纳入了这间茅庐。“然大浪淘沙,存者几何?曹操,初起兵时,势远不及四世三公、带甲百万之袁本初,然官渡一战,竟能摧枯拉朽,克定河北,何也?”诸葛亮的目光变得锐利,“非惟天时眷顾,抑亦人谋深远也!曹操知人善任,赏罚分明,法度森严,更兼深谙‘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大利,借朝廷之名,行兼并之实。今其已剪除吕布、袁术、袁绍等巨患,尽收青、徐、兖、豫、冀、并、幽诸州,拥带甲百万之众,虎踞中原,挟持天子,号令四方。其势已成,如泰山压顶,此诚不可与争锋,当暂避其锐!”竹杖北指,定于中原。
刘备闻言,面色凝重,缓缓点头,曹操的强大是他切肤之痛。
诸葛亮羽竹杖东移,落于江东:“再看江东。孙权承父兄之烈,据有六郡八十一州,已历三世。长江天堑,为其屏障;民心依附,为其根基;更有周瑜、鲁肃、张昭等贤才俊杰倾心辅佐,文武并用,根基稳固。此非仅可引为外援,更因其据守江东,实为牵制曹操侧翼之关键!故孙权,可以为援,而绝不可图谋!”
刘备眼中若有所思,江东的力量,他亦深知。
随即诸葛亮话锋一转,竹杖沉稳地划过图卷,点向荆州:“然则,此间亦有王霸之资!荆州之地,北据汉水、沔水之险,南控百越之利,东连吴会富庶之区,西通巴蜀天府之国!实乃用武之命脉,争雄之根本!然其主刘景升,虽名称八俊,实乃坐谈之客,优柔寡断,年老多病,更兼溺爱后妻蔡氏,致使幼子刘琮懦弱,权柄旁落于蔡瑁、蒯越等辈手中。此辈无远略,唯知守成自保,空据膏腴之地,却无守土安民之能!此殆天所以资将军,将军岂无意乎?”诸葛亮目光转向刘备,语气稍缓,带几分探询:“荆州膏腴,却遇暗主,将军素有仁德,若能抚此百姓,岂非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