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斯海峡翻腾着铅灰色的巨浪。
十月十九日下午,希尔达·埃格斯踏上那座锈蚀的栈桥,他看见涌浪正轰击着眼前观测站的混凝土基座,这座孤独的设施与陆地的空中连接部分在脚下呻吟,溅起的海水于二十米高处化为细密盐雾,将他的深灰色风衣下摆打湿成更深的颜色。
“埃格斯团长。”栈桥尽头,一名穿着ADF-MOC作训服的女性军官立正行礼,臂章上是心理战分队的壁虎徽记:“哨崖少将与尤伦中将向您致意,赫尔曼团长已在三分钟前抵达,正在上层观测室等候。”
埃格斯向她点头致意,没多说什么,他跟在对方身后穿过两道气密门,海浪与狂风的嘈杂便被闭锁在室外。
第二层会议室的门开着,艾伯特.赫尔曼正背对门口,和贾拉卡.尤伦商讨着巴西略.莱茵伯格的下一步动向。
“二位,幸会。”埃格斯走进房间,目光扫过墙壁上的澳大利亚电子地图,代表异变梦象的众多橘红色标点格外扎眼。
“埃格斯团长。”赫尔曼转过身,面庞上带着礼节性的微笑:“或许我该祝贺阁下担任新一任的λ演算骑士团团长,虽然这祝贺来得有些不合时宜。”他伸手示意了一下身旁的尤伦:“这位是贾拉卡·尤伦中将,ADF-MOC心理战分队的指挥官,也是本次会面的东道主之一。哨崖少将正率军与代号为‘塔卡涅’的异变梦象交战,他委托尤伦将军全权负责此地的场地安全与会议主持。”
“我们只有15万现役总兵力,”尤伦丝毫不避讳谈论澳大利亚如今的困境:“诸如穆杜拉、塔卡涅、费尔、埃奇德纳等被具现化的异变梦象散布在全国各地,屏障彻底阻断了外界支援的可能性,澳大利亚已经没有任何余力花费在调和各位原先的矛盾上了。”
“这也正是我想说的,我已召集一切听从指挥的本地λ演算骑士团成员,他们现如今正在悉尼的港口湾区协助维护秩序。”
埃格斯主动配合了尤伦的说法:“矛盾分歧点无非聚焦于莱茵伯格此人,一方面,他并不是能够轻易抓捕的对象,另一方面,他的所作所为明显影响到了我们三人代表的集体利益,对于他的处置问题自然会变得复杂。”
他并不是一个强势的家伙,赫尔曼暗忖道,以相当中立的角度提出不得罪人的观点,无异于放弃谈判过程中的主动权,换做是自己,绝不会这样做。
“您和您的部下们都是深明大义之人,”尤伦的语气变得更加郑重:“请允许我表达对你们的敬意,关于巴西略.莱茵伯格此人,二位需要知道,他在前天通过某种方式将异变梦象穆杜拉封印在体内,现如今下落不明,他究竟是‘待唤醒之黑暗’的同谋还是对手,眼下具体是何种立场,尚且未知。”
“文化解码司的阮女士已确认其具备度规操作与拓扑折叠能力,在澳大利亚复杂的地理与灵理环境下,莱茵伯格的隐匿性与机动性极强。我们任何一方单独行动,都极难追踪、对抗并最终制服他。因此,合作是唯一的理性选择。”
说罢,尤伦又拿出两张印有“猎犬追缉联合协调协议书”的文件,交给二人查看。
赫尔曼接过文件,冰蓝色双眼快速扫过条款,这上面的内容务实得近乎冷酷。
成立临时联合指挥部,情报强制实时共享,遭遇战时的指挥权交替流程,以及最关键的一条:擒获或处决莱茵伯格后,其遗体、携带物及一切非实体收获(如被封印的梦象)需移交ADF-MOC与CSIRO组成的联合科研组进行初步分析与风险隔离,之后方可依据各方贡献与相关国际协议协商后续处置。
加维诺对于杰克.格雷厄姆的抓捕因麦野沈利介入而宣告失败,结合马格努斯整合的全部情报,另一位罪犯潜藏在澳大利亚这件事并不为澳大利亚政府所知,如果条件允许的话,赫尔曼希望澳大利亚政府永远不知道。
……
十月的塔斯马尼亚高地,寒意已深入骨髓。
如同疲惫至极的野兽,一辆沾满泥泞的旧四驱车喘着粗气,穿过寂静的树林,碾过最后一段布满树根的陡坡,终于停在了断崖边缘相对平坦的空地上。
汉森率先下车,用力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腰背。他警惕地环顾四周,除了河水永不停歇的深沉咆哮,以及风穿过古老泪柏和莎萝林顶的沙沙声,再无其他动静。没有烟雾、灯光和引擎声这些代表其余人类存在的信号。只有无边无际的、墨绿与铁锈红交织的荒野,在铅灰色天穹下静静地平摊开来。远处,被称为“法国人帽”的奇峰在低垂的云层中若隐若现,陡峭的山体如同沉默的巨人,俯瞰着脚下蜿蜒如翡翠色缎带的弗兰克林河。
“就这里了,”汉森转身,对车里紧绷着脸的妻子莎拉和睁大好奇眼睛的十岁女儿艾米挤出笑容:“看,我说过,我就说这是一个好地方,呆在这避一段时间的风险,总比待在镇上担心家门会被砸开强一百万倍。”
莎拉没说话,只是默默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野餐毯和装着食物的冷藏箱。她刻意不让自己踩到大片落叶,仿佛生怕打破这荒野的宁静,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艾米则像只出笼的小兽,跑到悬崖边,俯瞰着下方数十米处奔腾的河水:“爸爸!水好绿!像宝石!”
“我大学时来着露过好几次营,宝贝,这里的水质一直很可靠。”汉森走过去,揽住女儿的肩膀,指着悬崖对岸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几乎垂直的绝壁:“看那些岩石,一层一层的,像一本巨大的、合上的书。每一层,都记录着几百万年的故事。”
他试图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愉快,就像导游那样,这招似乎对艾米管用:“什么故事?有宝藏吗?”
“哈哈,说不定我们真能找到宝藏。”大卫席地坐下,示意莎拉也过来。莎拉犹豫了一下,铺开毯子,坐在边缘,目光仍不住扫视着来时的树林。
“这里是弗兰克林-戈登河,艾米。你知道吗?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还没有相机,探险家只有随身带着素描本时,有一种非常神奇的动物,可能就在我们坐的这片地方跳过舞。它们叫袋狼,别称塔斯马尼亚虎。看起来有点像狗,但背上有像老虎一样的条纹,嘴巴能张得特别大。”
他用手比划着袋狼张嘴的样子,艾米听得入神:“它们是这片土地上最厉害的猎手之一,也是最后的猛兽。人们最后一次看到野生的袋狼,据说就在这条河附近的某个山谷。那是很久以前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飘向河对岸幽深的雨林阴影,仿佛能看见那优雅而孤寂的身影最后一次跃过溪涧。
莎拉终于开口,她感到好奇:“它们为什么不见了?”
汉森沉默了片刻,河水的轰鸣填补了空白:“原因很复杂,艾米。外来之人害怕他们不了解的东西,袋狼的栖息地也曾经遭受过大面积侵占。”他顿了顿,决定不深入介绍那些过于血腥的细节:“总之,它们消失了。像一声叹息消失在风里,连带着它们捕猎的技巧一起。但政府已经将这一带划为自然公园,还有许多本土物种得到了妥善保护。”
汉森赶紧换了个话题,指向悬崖下奔腾的河水:“看这条河,它的历史很有意思。上世纪八十年代,很多人想在这里建大坝,把下游变成水库。但徒步者、环保人士、原住民他们说不。他们坐着皮划艇冒死漂流,在镜头前抗议,让世界看到这里不该被淹没。最后,他们赢了。这条河直到今天依然美丽,这一大片荒野成了动物们休养生息的家园。”
他试图从中总结出一些正面意义的结论:“所以你看,艾米,这片土地经历过糟糕的事情,但也见证过人们为保护美好事物而奋起抗争。我们暂时需要它的庇护,等到最初的混乱过去以后,我们就回去。”
艾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注意力又被悬崖边一丛奇特的、羽毛状的地衣吸引了。莎拉的表情似乎缓和了一丝,她靠在丈夫肩头,目光终于从警戒状态稍稍收回,投向了眼前壮阔而原始的景色。阳光短暂地撕开云层,一道光柱斜斜打在河面上,将那翡翠色照得耀眼夺目,对岸绝壁上的古老岩层纹理毕现,铁锈红、赭石黄、灰白……宛如一幅气势磅礴的天然壁画。空气中弥漫着湿润泥土、腐烂树叶和某种清冷芬香的混合气息,深吸一口,凉彻肺腑,令人心神稍定。
“这里……真安静。”莎拉喃喃道,除了不停歇的水声与偶尔穿过林间的风声,确实万籁俱寂。
“是啊,”汉森吻了吻她的头发,“远离一切城市里的混乱,没人会找到这里。我们带的食物和药品等等够撑一阵子,等局面稳定些,一切会好起来的。”
他们搭好帐篷和周边的一小圈护栏,忙完之后简单地吃了些冷食,趁着天色还没有暗下来,大卫指着岩壁上一些隐约风化的痕迹,猜测那是否是帕尔瓦人在黑色战争时期被迫迁徙路过时留下的古老记号,或是更久远的狩猎符号。无论是灭绝的物种,还是消失的文化,都以某种方式沉淀在这片风景之中。这家人正站在时间的沉积层上,而他们自身因为恐惧而逃亡的故事,也不过是这漫长地质与历史中微不足道的一瞬。
首先消失的是声音。
艾米正在问一个关于袋狼的问题,但她话语的后半截因为环境的某种变化而含混不清,汉森和莎拉同时警觉地抬头。
河水依旧在悬崖下方奔腾,但他们听到的轰鸣,正迅速减弱、褪色,仿佛有人用巨手捂住了世界的耳朵。风声停了。林涛的沙沙声,鸟鸣虫嘶,所有属于生命的背景音,都在被一种无可抗拒的力量抹去。绝对的、令人心慌的寂静,如同冰水般漫上来,淹没了他们的脚踝、膝盖、胸口……
紧接着,是色彩。
艾米手中那朵刚摘的、明黄色的小野花,颜色正从花瓣尖端开始迅速褪去,变成暗淡的灰,然后是毫无生气的白。这灰白色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着茎干蔓延,眨眼间,整朵花变成了一个精致且易碎的灰白模型。艾米吓得松手,花朵落地,啪地碎成一撮粉末。
“不……”莎拉颤抖着低语,林冠与灌木的墨绿、草地的翠绿、泥土的棕褐与灰黑……所有颜色都在逃离,被一片不断扩张的、死寂的灰白所取代。天空的铅灰变得更加厚重、呆板,如同刷了劣质油漆的铁板。
“上车,快!”大卫的血液都凉了,他跳起来去拉妻女,但身体的动作变得迟滞,仿佛在糖浆中挣扎。
他们跌跌撞撞扑向汽车。大卫疯狂拧动车钥匙,引擎的轰鸣声被迅速压下去,但好在车子还是顺利发动了,朝着来时的公路疯狂驶去。
就在他们刚开始庆幸的时候,某只巨兽出现在悬崖边缘处。
艾米死死抓着母亲的手,小脸惨白,瞪大了眼睛,望着后视镜里那个从爸爸故事里走出来的噩梦,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问:
“爸爸……是……袋狼回来了吗?”
车子在崎岖的林间路上疯狂颠簸,汉森死死抓着方向盘,目光不断扫向后视镜。后视镜里,那片不断扩张的、吞噬色彩与声音的灰白领域,正以稳定的、不紧不慢的速度追来。而在那领域的核心,那头被女儿称为袋狼的巨兽,正迈着关节反曲的诡异步伐,看似不快,却每一步都精准地缩短着与猎物的距离。它奔跑时悄无声息,只有背上暗紫色的水晶簇,在褪色的世界里闪烁着不详的微光。
“它追上来了!”莎拉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尖锐而失真,她紧紧抱着艾米,女儿已经把脸埋在母亲怀里,不敢再看。
灰白的边缘已经触及了车尾。汉森感到方向盘猛地一沉,轮胎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的心脏差点冲出胸膛。汽车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在惯性下滑行了一小段,然后彻底停了下来。
巨兽停下了脚步,它站在车后约十米处,那颗没有眼睛的头颅微微歪斜,仿佛在注视着车内蜷缩的一家三口。
嗤嗤嗤!
数道炽白的流光以惊人的速度俯冲而下,那是六架没有任何可见舷窗或标志的梭形无人机。
没有丝毫迟疑,无人机在俯冲至最低点的瞬间,机体两侧弹开,露出蜂巢般的发射孔。
20毫米贫铀穿甲弹混合着高爆燃烧弹,形成金属与火焰的死亡暴雨,精准笼罩塔卡涅所在的区域,弹头击中怪物灰白皮毛的瞬间,爆开刺目的火光和沉闷的巨响。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尖啸在汉森脑海里炸开,巨兽第一次发出了躯体被撕裂的痛苦嚎叫声,体表菌丝般的杂色皮毛四处纷飞,露出下面的躯体,但伤口处没有流出血液,只有翻卷的深蓝色生物组织,并且那些皮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试图再生。
无人机攻击并未停止。它们灵巧地在空中散开,形成交叉火力网,不断用弹雨洗礼塔卡涅,迫使它停下追击的脚步,挥舞利爪和长尾击打那些恼人的“飞虫”。
“A队保持压制,B队绕后,投掷‘热忱’!”果决的命令在无人机的通讯频道中响起。
两架无人机猛地拉高,机腹打开,投下数枚闪烁着不稳定橙红色光芒的圆柱体。被称作‘热忱’的圆柱体落在塔卡涅周围,并未发生爆炸,而是瞬间释放出极度凝聚的高温高热镭射。
通过此前对歌之路的逆向解析,CSIRO开发了一系列代号为“赋格”的武器,旨在通过晶体谐振、力场约束以及魔法术式等形式,对纯粹的物理能量赋予类似生命的新型特质。
接连的痛楚显然激怒了这头2.5米高的巨兽。它放弃追击近在咫尺的汽车,布满伤痕的头颅猛地转向天空,锁定了一架正在拉起、准备二次攻击的无人机。在汉森一家的注视下,那架高科技造物变成了姿态僵硬的大理石摆件,然后失去所有动力,歪斜着坠向树林,在触及树梢的刹那,悄无声息地解体、粉碎,化为一片飘散的灰白尘埃。
“B2坠毁,目标具备定向领域投射能力,A队散开,保持机动,避免被锁定!”通讯频道里的声音依旧冷静,但语速加快。
剩余的五架无人机立刻执行了复杂的规避动作,在空中画出难以预测的轨迹。但塔卡涅不断试图捕捉这些恼人的“飞虫”,又有两架无人机动作出现了极其微小的迟滞,机身上开始浮现不祥的灰白斑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