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门后的空间比陈玄想象中小。
不是宏伟大殿,只是一间十丈见方的圆形石室。墙壁是温暖的明黄色,自带柔光,照得室内清晰。空气异常干净,有雨后泥土的清新,和门外炽热污浊恍如两个世界。
石室中央有座三尺见方的天然石台,乳白色,温润如脂,内里似有云絮流动。台子正中,悬浮着一捧明黄色的、半凝固的胶质,离台面一尺左右。
它不过拳头大,却仿佛是整间石室、乃至这片大地的心脏。它缓缓搏动着,每次搏动都带动室内光晕明暗流转,厚重温和的生机随之扩散。只是靠近,陈玄就感到道基裂缝处传来细微麻痒,干涸的神魂涌起难以言喻的渴望。
地心玉髓。
千辛万苦,险死还生,目标终于近在眼前。
但陈玄没立刻上前。他背靠缓缓闭合的青铜门,剧烈喘息,压下翻腾的气血,目光锐利地扫过石室每个角落。
没有埋伏,没有禁制灵光,没有危险波动。只有纯粹浓郁的大地精华,以及……岁月沉淀下的无边孤寂。
他目光最终落在地心玉髓后方。
那里,墙壁向内凹陷成一个小神龛。龛中无像,只有一盏灯。
灯座是古朴青铜色,形如将谢未谢的莲花。灯盏里没有灯油,只有一缕细如发丝、明灭不定、却顽强燃烧的赤金色火苗。火苗极小,光很弱,仿佛随时会熄。但它就在那里,静静燃烧了不知多少万年,照亮神龛前小小一片,也将那捧地心玉髓温柔笼在它的光与热中。
火苗跳跃的韵律,竟与地心玉髓搏动的频率隐隐相合。
陈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他认得这火——或者说,他识海中“锻天图”令牌发出了微弱却清晰的共鸣,与一丝悲怆。
“匠神火……”他低声道。上古匠神宗用以锻造天地的本源之火,“锻天”计划核心之一。它本应炽烈辉煌,如今却只剩这风中残烛般一缕,在这与世隔绝的石室里,默默守着一捧玉髓。
是守护,也是共生。匠神火的余温维持着玉髓的活性纯净;玉髓磅礴的生机滋养着火种,使它未曾彻底熄灭。
这景象让陈玄感到一种深沉的平静,与淡淡悲伤。仿佛时间在此凝固,所有野心、纷争、疯狂与灾难都被隔绝在外。只有一盏将熄的灯,一团跳动的心,在无尽岁月里相互依偎,静默无言。
“修复可修,守护当守……”他想起自己“薪火守护之道”的领悟。眼前不正是这句话最极致、最孤独的体现?
门外隐约传来愈发激烈的轰鸣与喊杀,青铜门微微震动。各方势力正在冲击熔岩屏障,要不了多久,这里就不再是净土。
陈玄不再犹豫。他拖着伤体,一步步走向石台。每近一步,玉髓的吸引力就越强,道基与神魂的渴望几乎化为实质。但他在石台前三步处停下。
他对着那盏青铜灯,那缕匠神火,郑重躬身行了一礼。
不为乞求,不为交易。只为这万古孤寂的守护,为这未曾放弃的坚持。
礼毕,他伸手,掌心向上,悬于玉髓之下。没有用蛮力摄取,而是运转“地脉行者”感悟,将自身灵力调至最温和、最贴近大地本源的状态,轻轻呼唤,如同呼唤久别的大地精灵。
玉髓的搏动似乎停顿了一瞬。那缕匠神火也微微摇曳。
然后,那团明黄胶质缓缓地、顺从地分出了约三分之一,如同有生命般流淌下来,落入陈玄掌心。
入手温润,沉甸甸的,像托着一小方浓缩的大地。磅礴却柔和的生机顺手臂涌入体内,道基裂缝发出欢愉呻吟,干涸神魂如浸温泉,迅速得到滋养。连体内因强行催动辟地梭而受损的经脉,也传来麻痒的修复感。
陈玄没立刻吸收。他取出备好的温玉盒,小心将这部分玉髓装入,封好,贴上数道“灵纹掌控者”绘制的封禁符,这才珍重收入怀中。
他取走的不多不少。既够修复道基与神魂,略有富余以备不时,又未动摇石台上玉髓根本。那盏青铜灯中火苗似乎因此明亮了一丝,摇曳得更稳。
陈玄再次对灯与玉髓颔首致意,然后毫不留恋,转身走向石室另一侧。那里是面光滑墙壁。但“地脉行者”感知中,墙后有细微地气流动,通向未知深处。
他没时间原路返回,外面已是天罗地网。必须另寻出路。
手掌贴上墙壁,灵力渗入,细细感知。“灵纹掌控者”能力发动,墙壁内部细微能量结构和岁月留下的灵纹残痕,在他“眼中”逐渐清晰。
这不是实墙,是道隐蔽的灵纹门户,手法古老巧妙,与整个“引锻枢”遗迹的地脉系统相连。驱动它的关键似乎并非灵力多寡,而是特定的地脉波动频率,以及一丝地皇宗的镇封真意。
陈玄心中一动。再次唤出镇地剑,剑尖轻点墙壁某处。没灌输灵力,只将心神沉入剑中,沟通那一缕得自镇岳鼎认可的地皇真意,同时以“地脉行者”能力,模拟出从“丁九地脉分流阀”处感知到的厚重平稳的地脉韵律。
嗡……
墙壁内部传来低沉共鸣。光滑墙面上如水波荡漾,无数细密古老的地皇宗灵纹一闪而逝。紧接着墙壁无声向内滑开,露出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倾斜的幽深通道。通道内有微风流动,带着泥土和淡淡水汽味,与遗迹中的锈蚀炽热截然不同。
陈玄心中一喜,毫不犹豫闪身而入。
身影没入通道的刹那,身后灵纹门户悄无声息闭合,墙壁恢复如初。
石室中重归寂静。只有地心玉髓缓缓搏动,匠神火静静燃烧。门外传来的厮杀与轰鸣变得遥远模糊,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喧嚣。
熔岩湖畔,战斗已至白热。
青铜甬道入口被重新涌上的熔浆覆盖,但湖面上那扇打开的青铜殿门成了新焦点。凌清霜与烛阴教面具人几次尝试冲击,都被熔岩湖狂暴能量乱流和殿门处隐约浮现的残存禁制挡回。那禁制不强,却与整个地脉相连,蛮力破解可能引发连锁崩溃。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烛阴教面具人声音阴郁,看向南离剑宗方向,“凌仙子,不如暂时联手,先破开殿门禁制如何?里面机缘,各凭本事!”
凌清霜白衣胜雪,悬于熔岩湖上空数尺,剑气缭绕隔绝炽热气浪与溅射熔浆。她清冷眸子扫过殿门,又瞥了一眼陈玄消失的甬道方向,心中那股莫名悸动仍未平息。
“可。”她言简意赅。继续僵持徒耗灵力,还可能被后来者渔利。当务之急是进入青铜殿。
两方首领达成协议,手下虽仍互相戒备,却也不得不暂时配合。凌清霜剑诀一引,清越剑鸣响彻洞窟,南离剑宗众人剑光连成一片,化作一道炽白中带淡青的宏大剑气长河,非强攻,而是带着某种玄妙渗透与解析之意,缓缓“浸润”向殿门禁制。
烛阴教面具人低喝一声,双手结诡异印诀,身上黑袍无风自动,浓郁的黑气涌出,化作无数扭曲哀嚎的怨魂虚影,扑向殿门禁制另一侧。他以“怨念”侵蚀禁制中可能与“龙怨”相关的部分。
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一者堂皇正大以巧破禁,一者阴邪诡异以毒攻毒,竟产生微妙效果。殿门处无形屏障剧烈波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加把劲!禁制快破了!”四海商会干瘦老者激动搓手,示意手下准备好趁乱冲入的符箓法器。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青铜殿内,陈玄打开又关闭的那扇侧门方向,毫无征兆地迸发出一道温暖、浩大、精纯无比的明黄色光柱!
光柱穿透殿壁,直冲洞窟顶端,将大片区域映照如黄昏大地!持续约三息,其中磅礴生机与灵韵让所有人心神剧震!
“地心玉髓!如此精纯波动!是成熟喷发还是……被人触动核心?!”天道书院记录者失声惊呼,手中玉简记录光芒暴涨。
“有人进去了!是刚才那小子!他竟真能触碰玉髓核心?!”烛阴教面具人又惊又怒,攻击出现瞬间紊乱。
凌清霜冰冷眼眸中瞳孔微微一缩。那明黄光柱气息……她不陌生。南疆陈玄修复镇地剑、引动地脉共鸣时,曾有过一丝类似但微弱得多的韵味。眼前这道精纯磅礴了何止百倍!
难道真是他?他不仅没死,还先一步进入最核心处,引动了地心玉髓?
这念头让她心湖泛起极细微涟漪,但手中剑诀丝毫未乱,反而趁烛阴教分神之机,剑气长河猛然一盛!
轰——咔!
内外交攻之下,青铜殿正门残存禁制轰然破碎!
“进!”
两声厉喝几乎同时响起。凌清霜化剑光,烛阴教面具人卷黑烟,当先冲向洞开殿门!众人紧随其后。
冲入青铜殿,是片广阔但残破不堪的主殿空间。巨大锈蚀的青铜构件散落,墙壁布满战斗腐蚀痕迹,许多地方坍塌露出黑色岩体。空气中弥漫浓烈朽坏金属味和淡淡玉髓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