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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晚婉跪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些涌入她脑海的大道文字正在疯狂地冲击着她的神魂。
她咬紧牙关,拼命想要守住灵台清明,可那些力量太强大了,强大到她觉得自己随时都会魂飞魄散。
就在她即将支撑不住的时候,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轻,却像是一座大山压了下来,瞬间镇压住了她体内翻涌的大道之力。
赵晚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抬头看去,对上了一双浑浊的、苍老的、却莫名让人安心的眼睛。
“小丫头,”柳婆婆的声音沙哑而平静,“你叫什么名字?”
“赵……晚婉。”
“赵晚婉。”柳婆婆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名字一样,语气中没有丝毫意外,“你能看见碑上的字,对吗?”
赵晚婉张了张嘴,想要否认,可她知道否认没有意义。
在刚才那一瞬间,三千块石碑上的文字同时显现,那股气息惊天动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
她不可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看见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柳婆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缓缓转过身,对着广场上所有正在劳作的仙奴们说道:“新来的抄碑人已经选定,从今日起,赵晚婉接替苏云锦,继续抄写三千碑。”
没有欢呼,没有掌声,甚至连交头接耳的声音都没有。
那些仙奴们只是默默地看了赵晚婉一眼,便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情。
那种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心惊——他们早就习惯了。
这片仙墓禁区,每隔几年就会换一个抄碑人,上一个死了,下一个顶上,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这是他们的命运,也是所有飞升者的命运。
苏云锦从石台前站起身来,动作缓慢得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她抱起石台上已经写满的厚厚一摞纸稿,一步一步走向柳婆婆。
她的步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即便已经油尽灯枯,依然保持着一种让人心折的风骨。
“柳婆婆,这是最后三块碑的抄文。”苏云锦将纸稿递过去,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柳婆婆接过纸稿,翻开看了几眼,浑浊的眼睛里难得地浮现出一丝波动:“云锦,你受苦了。”
苏云锦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三百年前我飞升仙界,本以为从此得道成仙,长生久视。没想到被送到这仙墓禁区,做了三百年的抄碑人。三百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个人从满怀希望变成心如死灰,也够一个人想明白很多事。”
她转头看向赵晚婉,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芒:“小妹妹,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问,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会看见那些字,为什么偏偏选中你来做这必死之事。我没有时间跟你解释太多了,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赵晚婉一个人能听见:“三千碑,不是让你去死,是让你去活。”
赵晚婉愣住了,苏云锦说完这句话,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体内飞速流逝。
她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枯、灰败,头发一根根变白,整个人像一朵正在急速凋零的花。
三百年积攒的生机在这一刻彻底耗尽,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一片薄冰在烈日下迅速消融。
“多谢柳婆婆三百年的照顾。”苏云锦最后看了柳婆婆一眼,目光平静而坦然,“云锦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她的身体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风中。
没有血迹,没有尸骨,甚至没有一丝痕迹留下,就好像她从未存在过一样。
赵晚婉伸出手,接住了几片飘落的光点。
那些光点在她掌心停留了片刻,便彻底消散了。
她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掌心,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三百年,一个人在暗无天日的仙墓禁区,抄写了三千块蕴含大道之力的石碑,每抄一块就失去一分生机,直到油尽灯枯,魂飞魄散。
而这一切的结局,不过是化作几片转瞬即逝的光点,连个墓碑都没有。
“苏云锦,”赵晚婉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忽然想起来在哪里听过了,“青玄宗开派祖师,苏云锦。”
那个飞升仙界后便杳无音信、被后世弟子供奉了千年的祖师爷,原来在这里。
原来她不是抛弃了宗门,而是被困在了这片仙墓禁区,用三百年的寿命,换了三千篇无人能懂的碑文。
柳婆婆拄着拐杖走到赵晚婉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灰扑扑的令牌递给她:“这是抄碑人的身份令牌,从今日起,你便是仙墓禁区的抄碑人。你的任务是抄写三千碑,每抄完一块,令牌上便会多一道印记。三千碑成,你的生机便会彻底断绝。”
赵晚婉接过令牌,发现令牌背面已经密密麻麻刻满了印记,那是苏云锦三百年来的成果——两千九百九十九道。还差最后一道,三千碑便算完成了。
不对,苏云锦说她已经抄完了两千九百九十七块,加上最后这三块,应该是三千块整。
可令牌上只有两千九百九十九道印记,还差一道。
赵晚婉抬起头,正要问出口,却看见柳婆婆正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她。
那种目光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隐约明白了什么。
苏云锦没有抄完最后一块碑。
她抄完了两千九百九十九块,在最后一块碑前,停下了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