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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丘陵”的深处,远比外围更加荒凉、死寂,也更具压迫感。天空永远是那种令人窒息的、仿佛浸透了铅水的铅灰色,阳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吝啬地洒下些许惨淡的光芒,非但不能带来暖意,反而将这片大地映照得更加苍凉、诡异。
随着队伍不断向东北方向深入,地势变得越发崎岖破碎。黑色的岩石不再仅仅是零星点缀,而是形成了连绵起伏、如同被巨力揉搓过的、奇形怪状的山峦。山体寸草不生,只有一些颜色深得发黑、形态扭曲的苔藓和地衣,如同大地的疮疤,依附在岩石缝隙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硫磺、金属锈蚀和血肉的、难以言喻的怪异气味,吸入肺中,带着一种细微的、令人烦躁的辛辣感。
风,在这里也变了调。不再是单一的呜咽,而是夹杂着各种尖锐的、如同金属刮擦、又似无数人临死前低语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声响,在嶙峋的山石间回荡、碰撞,形成一种永不停歇的、如同地狱交响乐般的背景噪音。
这里,就是地图上标注的、被萨满视为“禁地”的古战场遗迹边缘。
“这鬼地方……感觉比‘蚀骨林’还邪性。”秦烈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皱着眉,打量着周围那如同洪荒巨兽骸骨般的黑色山峦。饶是他胆大包天,身处此地,也感到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隐隐的不安。
“此地煞气冲天,怨念凝聚不散,经年累月,已自成一域凶地。”玄诚道长手持罗盘,脸色凝重地看着上面疯狂乱转的指针,“阴阳紊乱,五行颠倒,寻常的堪舆术和感应法门,在这里几乎失效。而且,老道能感觉到,这地下深处,似乎隐藏着某种极其庞大的、充满了毁灭与死寂气息的……存在。或许是当年大战遗留下的杀阵残骸,或许是……某种被封印的凶物。”
静凡师太也闭目感应,片刻后睁眼,眼中带着悲悯:“阿弥陀佛。此地怨魂无数,煞气如海,不得超脱,不得安宁。行走其间,需时时默诵真言,护持灵台,否则易被煞气侵染,怨念所乘,产生幻觉,乃至心神失守。”
林泉走在队伍最前,愿力感知提升到极致,如同在浑浊泥潭中艰难前行的触手,探索着前方的道路和可能存在的危险。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片土地本身,就“活”着。或者说,它被无数年前那场惨烈大战所留下的、浓烈到无法散去的杀戮、死亡、不甘、怨恨等负面意念,彻底“浸染”、“同化”了。这里的每一块岩石,每一缕风,甚至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怪异气味,都仿佛承载着一段段破碎、痛苦的记忆碎片。
这与死亡海子那种“死寂”与“终结”不同,这里的“死”,充满了暴烈、混乱与不散的执念。对他的愿力,也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既是排斥又是“吸引”的复杂感应。排斥,是因为愿力的纯净、安宁、净化特性,与这里的混乱、暴戾格格不入。吸引,则是因为……这无数的怨念与煞气,从某种意义上说,正是“渡者”需要面对、需要“引渡”和“净化”的对象。
识海中,那枚乳白色的“印记”,在这片环境中,似乎也变得异常“活跃”,散发着温润却坚定的淡金色光晕,缓缓旋转,仿佛在与这片土地深处那庞大的、沉睡的“存在”,进行着某种无声的、跨越了无数岁月的“交流”与“对抗”。
“都跟紧,不要掉队,不要随意触碰任何东西,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像是兵器、骨骸、或者有特殊纹路、颜色的石头。”林泉沉声吩咐,同时将一丝愿力扩散开来,在队伍周围形成一个极其淡薄、却带着安抚与守护意念的微弱气场,帮助众人抵御那无处不在的煞气和怨念侵蚀。
队伍在沉默与警惕中,缓缓深入这片生命的禁区。脚下,是坚硬、冰冷、布满了锋利棱角的黑色碎石,走在上面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在死寂的环境中格外清晰。偶尔能看到半埋在碎石和黑色泥土中的、早已锈蚀得不成样子、但依旧能看出曾经是锋利兵器的金属残片,或者几块颜色发黑、形态怪异的、不知属于何种生物的碎骨。越往深处,这些战争的遗骸就越多,越密集,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当年那场大战的惨烈。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道更加深邃、也更加宽阔的、如同被巨斧劈开的峡谷裂缝。峡谷两侧的岩壁,高达数十丈,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仿佛被无尽的鲜血浸泡、浸透,经年累月,化为了岩石的一部分。岩壁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达数尺的巨大划痕和坑洞,仿佛是被某种庞然大物的利爪或恐怖的攻击硬生生撕裂、轰击出来的。
而峡谷内部,更是景象骇人。
谷底,铺满了厚厚一层,由无数碎裂的、焦黑的、大小不一的骨骼,以及扭曲、融化、甚至粘连在一起的金属残骸,混合着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的沙土,形成的、散发着浓烈和死亡气息的“骨海”。这些骨骼和金属残骸,堆积如山,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峡谷深处,望不到尽头。很多骨骼的形态极其古怪,不似已知的任何野兽或人类,有些骨骼的断裂处,甚至能看到金属熔炼的痕迹,或者生长着细小的、颜色妖异的结晶。
空气中,那股硫磺、金属的气味,浓烈到了几乎化为实质的地步,令人作呕。更令人心悸的是,这峡谷中,似乎没有风,但却有一种更加低沉、更加令人灵魂颤栗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永不停歇的、混合了痛苦咆哮、绝望哭泣、以及金铁交鸣的、难以形容的“回响”,在骨海之上,在峡谷之间,幽幽回荡,仿佛那些战死的亡魂,至今仍在重复着生前的厮杀与哀嚎。
“这……这得死了多少人……多少……东西?”赵峰看着眼前这如同地狱绘卷般的景象,声音干涩。即使是久经沙场的老卒,面对如此规模、如此诡异的死亡堆积,也感到一阵阵发自心底的寒意。
灰隼部的阿吉、巴图等人,更是吓得脸色惨白,几乎站立不稳,眼中充满了恐惧,低声用草原语祈祷着,祈求长生天的庇佑。
玄诚道长和静凡师太的脸色,也前所未有的凝重。他们能感觉到,这峡谷中的煞气、怨念、以及某种残留的、毁灭性的能量,浓郁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这里,绝非善地,甚至可能隐藏着足以瞬间吞噬他们所有人的、未知的凶险。
“林施主,此地大凶,不宜深入。”静凡师太沉声道。
“道长,师太,你们看,”林泉却指着峡谷两侧的岩壁,以及岩壁上方,“那些岩壁上的痕迹,还有上方,似乎有一些……人工开凿的、类似栈道或平台的痕迹,虽然大多已经坍塌、风化,但依稀可辨。而且,峡谷深处,隐约有气流流动的迹象,并非完全死寂。这里,或许曾经是某个古代要塞或堡垒的废墟,这骨海,是当年的战场。虽然凶险,但也意味着,这里很可能有可以容身、甚至易守难攻的残存建筑。”
众人顺着林泉所指望去,果然,在那些暗红色的、布满恐怖划痕的岩壁上方,隐约能看到一些不自然的、横向的凹槽和凸起,以及几处相对平整、向外突出的岩石平台,平台上似乎还有些许建筑的残基。而在峡谷深处,那无边骨海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丝微弱的光线变化,似乎……峡谷并非完全封闭,而是有出口,或者通往更深处的裂隙。
“你的意思是……我们进去?”秦烈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看向林泉。
“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林泉目光沉静,“黑骨堡的萨满,迟早会扩大搜索范围。这片古战场遗迹范围广大,地形复杂,煞气冲天,本身就能干扰许多追踪法术和邪物的感知。这里,或许是我们目前能找到的、最安全的藏身之地。而且,”他顿了顿,看向玄诚道长手中的骨盒,“要安全地破解这个骨盒,研究里面的东西,我们也需要一个相对稳定、不易被打扰的环境。这里,或许正合适。”
玄诚道长和静凡师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权衡。确实,外面危机四伏,此地虽然凶险,但正如林泉所说,或许反而能提供一种“灯下黑”的安全。而且,以他们两人的修为,加上林泉那深不可测的实力,小心应对,未必不能在这绝地中,寻得一线生机。
“既然林小友已有决断,那便进去吧。只是务必万分小心,此地一草一木,一石一骨,都可能暗藏杀机。”玄诚道长最终点头。
“贫尼会尽力以佛法护持大家心神,抵御煞气怨念侵蚀。”静凡师太也道。
“好!”林泉不再犹豫,目光扫过众人,“所有人,检查装备,用布条浸湿药水(玄诚道长特制的驱邪避瘴药水)掩住口鼻,跟紧我。我们沿着左侧岩壁,寻找那些残存的栈道或平台遗迹,尽量不要踏入下方的骨海。走!”
命令下达,众人立刻行动起来。用浸了药水的布条蒙住口鼻,顿时感觉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和隐隐的眩晕感减轻了不少。然后在林泉的带领下,小心翼翼地,开始沿着峡谷左侧那暗红色的、布满恐怖痕迹的岩壁底部,向前探索、前进。
他们尽量避开脚下那些堆积的骨骸和金属残骸,专挑相对坚实、平整的碎石地面行走。但即便如此,脚下依旧不时传来“咔嚓”的碎裂声,那是踩碎了不知名生物的细小骨骼。空气中那低沉、混乱的“回响”,如同无形的魔音,不断冲击着耳膜和心神,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烦躁、压抑,甚至产生一些一闪而逝的、充满了血腥与杀意的破碎幻象。幸得静凡师太一直低声诵念佛经,淡淡的金色佛光如同温暖的罩子,笼罩着队伍,才让众人勉强保持神智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