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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首语:当忠勇的火焰在边城被迫转入地下,当复仇的种子在荒原深处悄然发芽。从绥远夜奔到黑石立寨,从绝境求生到厉兵秣马,少年“渡者”与他的队伍,在凛冬的北地,用血与火,铸就属于自己的根基。而草原深处的阴影,从未停止蠕动……
寒风,如同永无止息的幽灵,在荒凉破碎的山岭间尖啸穿行,卷起地上经年不化的积雪和砂石,抽打着一切敢于暴露在外的物体。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厚重,不见日月,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阴霾。目之所及,是连绵起伏、怪石嶙峋的荒山,枯死扭曲的树木如同挣扎的骸骨,点缀其间。生命的气息,在这里稀薄得几乎不存在。
这里,是黑水河上游,深入北地荒原与群山交界处的无人区。距离绥远城,已有两百余里。
一支约莫一百三四十人的队伍,正在这仿佛被世界遗忘的绝地中,艰难跋涉。他们衣衫褴褛,大多数人身上都带着伤,用破烂的布条草草包裹,脸色因寒冷、疲惫和伤痛而显得青白,嘴唇干裂起皮。但他们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甚至带着一股狼一样的凶悍和警惕。他们排成松散的、利于互相掩护的行军队列,沉默地、一步一个脚印地,在没膝深的积雪和崎岖的山石间,朝着西北方向,那座如同巨兽獠牙般刺破阴霾天际线的、黑褐色山峰的轮廓,缓缓前进。
正是林泉和他麾下的忠勇营残部。
从正月十五元宵夜,绥远城西仓库夺图、乱葬岗血战、杀出重围开始,他们已经在这片酷寒、荒芜、危机四伏的山野中,逃亡、转移、战斗、求生,整整十二个日夜。
那夜的乱葬岗之战,虽然击溃了马绍宗派出的第一波精锐死士,斩杀其头目,但也付出了两死多伤的代价,林泉自身更是因为强行施展“抚灵·断罪”而元气大伤。他们不敢有丝毫停留,在秦烈和赵峰的带领下,按照预先设定的路线,日夜兼程,向西北转移。
然而,马绍宗和刘公公显然不打算放过他们。接下来的日子里,追捕如同跗骨之蛆,从未间断。最初是几支小股的骑兵斥候,试图追踪他们的踪迹,被秦烈和赵峰利用地形和事先布置的疑兵、陷阱,一一摆脱或反杀。但随着他们深入荒原,追兵的数量和实力也开始升级。有从其他边堡调来的、不明真相的边军小队,有马绍宗蓄养的私兵和江湖亡命徒,甚至,还出现了与那黑衣死士类似、但更加诡异难缠的、疑似与萨满或某种邪术有关的追踪者。
他们不得不不断改变路线,绕行更险峻、更荒凉的地域,以避开可能的围堵。食物补给很快耗尽,只能靠狩猎(在冬季的荒原何其艰难)、挖掘草根、甚至啃食树皮度日。严寒、饥饿、疲惫、伤病,不断侵蚀着这支队伍的体力与意志。不断有伤员掉队,或者在遭遇战中牺牲。出发时的一百五十人,走到这里,只剩下一百三十四人,几乎人人带伤。
但,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退缩。每个人心中都憋着一股气,一股从绥远城被陷害、被追杀、被迫离开家园的屈辱和愤怒,一股对林泉、对身边同袍生死与共的信赖,更有一股“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在黑石堡站稳脚跟,一定要杀回去讨个公道”的执念,支撑着他们,在这绝境中,步履蹒跚,却坚定前行。
队伍最前方,林泉拄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比十二天前瘦了一圈,但那双眼睛,却仿佛被这连日的磨难淬炼得更加深邃、沉静,如同不见底的寒潭。体内的“愿力”经过这些时日的缓慢调息和战斗中压榨式的运用,已经恢复了约莫四成,虽然远未到巅峰,但足以支撑他行动和进行基本的感知。更重要的是,他对“愿力”的运用,在一次次生死搏杀中,变得更加精微、灵活,与“抚灵诀”的结合也越发圆融。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那份油布包裹的地图和情报,以及那几件代表草原暗桩的信物,正如同一颗跳动的心脏,散发着微弱却持续的热量,提醒着他此行的目的,也鞭策着他,绝不能倒下。
“林兄弟,看!前面就是黑石山了!”身旁,秦烈指着前方那越来越清晰、如同洪荒巨兽匍匐般的黑褐色山体,声音嘶哑,却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林泉抬起头,眯起眼睛望去。黑石山,并非一座孤立的山峰,而是一片由暗黑色岩石构成的、连绵十数里的险峻山岭。山体陡峭,怪石嶙峋,植被稀疏,在灰暗的天色下,更显出一种沉郁、冷硬、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而他们要去的黑石堡,就坐落在黑石山主峰半山腰一处突出的崖壁平台上,三面悬崖,只有一条陡峭蜿蜒、如同挂在绝壁上的羊肠小道可以通行,易守难攻到了极点。
“终于……到了。”林泉长长吐出一口白气,这口气仿佛也带走了连日奔波的些许疲惫。他转身,看向身后那一张张同样疲惫、却写满期待和坚定的面孔,提高了声音:“兄弟们!前面就是黑石山!到了那里,我们就有家了!就有热饭吃,有地方睡,有力气练,有机会……向那些陷害我们、追杀我们的杂碎,讨回血债!”
“吼!!”疲惫的队伍,瞬间爆发出低沉的、充满力量的吼声,仿佛要将这十几日积攒的压抑、痛苦、愤怒,全部倾泻出来。原本沉重的脚步,似乎也轻快了一些。
“加快速度!天黑前,必须上山!”秦烈大声下令。
队伍再次鼓起余勇,朝着那看似近在咫尺、实则还有数里之遥的黑石山脚,奋力前进。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抵达山脚,踏上那条唯一的上山小道时,林泉心中忽然警兆骤生!体内愿力自发地产生一丝悸动,仿佛被某种冰冷、邪恶、充满恶意的存在所触动!
“停!”林泉猛地抬手,低喝一声。
队伍瞬间停下,所有人条件反射般伏低身体,握紧武器,警惕地望向四周。秦烈和赵峰也迅速靠拢到林泉身边。
“林兄弟,怎么了?”秦烈低声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看似平静的山脚和那条蜿蜒而上的小道。
林泉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全力运转“灵引诀”,将感知提升到极致,朝着前方山脚和小道方向,细细探查。
愿力的感知如同无形的波纹扩散开来。山石,积雪,枯木……一切看似正常。但就在那条小道的入口处,一片被风卷起的积雪下方,林泉“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带着阴冷、混乱和气息的“印记”!这印记,与他在铁山城、野狐岭感受到的邪物气息,以及那个黑衣死士头目身上的阴毒内劲,都有某种隐晦的相似之处,但更加隐蔽,更加……具有“活性”,仿佛是在“监视”或者“标记”着什么。
是陷阱?还是萨满留下的某种警戒手段?
“前面有古怪。”林泉睁开眼,脸色凝重,“小道路口,有邪术留下的印记。很隐蔽,但瞒不过我的感知。”
“邪术?”秦烈和赵峰脸色一变。他们对林泉的感知能力深信不疑。
“是马绍宗勾结的萨满?还是……这里本身就不干净?”赵峰沉声道。黑石堡废弃多年,传说闹鬼,有邪祟,并非空穴来风。
“都有可能。”林泉道,“但不管是什么,我们必须上去。这是唯一的路。秦大哥,赵大哥,你们带兄弟们在此隐蔽警戒。玄诚道长,静凡师太,有劳二位随我前去探查,看看能否破解那印记,或者探明虚实。”
队伍中,玄诚道长和静凡师太越众而出。这十二天,若非有这两位高人沿途以道法佛力相助,治疗伤员,驱散一些阴邪秽气,布置简单的隐匿和预警阵法,忠勇营的损失恐怕会更大。
“无量天尊,此地煞气颇重,那印记阴毒诡异,老道也感觉到了。”玄诚道长捋着乱糟糟的胡子,眯眼望着小道方向。
“阿弥陀佛,确有邪祟盘踞之相。”静凡师太也合十道。
三人不再多言,在林泉的带领下,小心翼翼地朝着小道路口摸去。其余人在秦烈和赵峰的指挥下,迅速散开,占据有利地形,弓弩上弦,刀出鞘,紧张地注视着。
距离路口约三十步,林泉再次停下。他能清晰地“看”到,在路口一块半人高的黑色岩石根部,积雪掩盖下,有一个用暗红色、仿佛凝固血液般的物质,涂抹出的、约巴掌大小、扭曲怪异的符号。符号微微闪烁着不祥的暗红光泽,散发出的阴冷邪气,正是之前感知到的源头。
“是‘血污印’,萨满常用的警戒和诅咒印记。”玄诚道长低声道,“触碰或接近,会引动印记,发出警报,并释放血毒诅咒,轻则令人气血紊乱,重则侵蚀神魂,沦为施术者的傀儡耳目。看这印记的新鲜程度,留下不超过三天。”
不超过三天!也就是说,近期有萨满,或者懂得萨满邪术的人,来过这里!是马绍宗派来提前布置陷阱的?还是……这黑石堡,本身就有问题,引来了萨满?
“能破解吗?”林泉问。
“不难,但需小心,不能暴力破除,否则会立刻惊动施术者。”玄诚道长从怀里摸出几张画着紫色雷纹的符箓,又拿出一个小小的、装盛着金色液体的玉瓶(公鸡冠血混合朱砂、烈酒、以及他特制的破煞药水),“老道以‘紫霄破煞符’暂时压制其邪力,再以‘阳煞真水’冲刷,当可无声无息化去此印。师太,劳烦你以佛光笼罩此地,隔绝可能的气息泄露。”
“善。”静凡师太点头,双手合十,低声诵念佛经,一层淡薄却坚韧的金色佛光,如同水幕般,将三人连同那印记所在区域,悄然笼罩。
玄诚道长手掐法诀,口中念念有词,将一张“紫霄破煞符”凌空一抖,符箓无风自燃,化作一道细小的紫色电光,精准地落在那个血色印记之上。
“嗤——!”
印记上的暗红光芒猛地一暗,仿佛被无形之力压制,剧烈闪烁了几下,但并未立刻熄灭,反而有更加浓郁的阴邪气息试图反抗。
“有点道行!”玄诚道长冷哼一声,又连续打出两张破煞符。三道紫色电光交织,如同锁链,将那血色印记死死捆缚、压制。同时,他拔开玉瓶塞子,将里面金红色的“阳煞真水”,小心翼翼地、均匀地倾倒在印记之上。
“滋滋滋——!”
如同冷水浇在烧红的烙铁上,剧烈的反应声响起,一股混合着腥臭和焦糊味的黑烟从印记处冒出,但迅速被静凡师太的佛光净化、消散。那血色印记在“阳煞真水”的冲刷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只留下岩石表面一点不起眼的焦黑痕迹。
“成了。”玄诚道长收起玉瓶,松了口气。
林泉也感觉到,那股令人不适的阴冷邪气,随之消散。他再次以愿力感知,确认路口再无其他异常。
“走,上山!”林泉对后方打了个手势。
秦烈和赵峰见状,立刻带领队伍,快速而警惕地通过路口,踏上了那条通往山腰黑石堡的、陡峭险峻的羊肠小道。
小道是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开凿出来的,宽仅容两人并行,外侧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寒风呼啸,吹得人站立不稳。石阶上覆盖着冰雪,滑溜无比。众人不得不手足并用,小心翼翼,缓缓向上攀爬。体力消耗极大,但没有人喊苦喊累,只是咬紧牙关,一个接一个,沉默地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