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对峙(1 / 2)

云阶渡 小猫茶茶y 4277 字 2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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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下的绥远城,街道行人稀疏,寒风凛冽。林泉和秦烈带着几名亲卫,策马疾驰,直奔内城守备府。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如同他们此刻紧绷的心弦。

守备府大牢位于府衙西侧,高墙耸立,戒备森严。平日此地关押的多是军中重犯或待审的江洋大盗,气氛阴森。此刻,大牢门外却聚集了不少人。除了守门的狱卒,还有一队约二十人、盔甲鲜明的军士,打着“副将马”的旗号,显然是马绍宗带来的亲兵。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面容阴鸷,留着短髯,按刀而立,正是副将马绍宗。他身旁,还站着一个身着青色官袍、面白无须、神色倨傲的太监,正是监军刘公公。

看到林泉等人策马而来,马绍宗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刘公公则眯起眼睛,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吁——!”林泉勒住战马,翻身而下,动作干净利落。他脸色沉静,径直走到马绍宗和刘公公面前,抱拳行礼,不卑不亢:“马副将,刘公公。不知深夜在此,所为何事?”

马绍宗冷哼一声,目光如刀,扫过林泉和他身后的秦烈:“林校尉,你来得正好!你麾下兵丁石锁,在闹市酒楼行凶,杀死良民钱富贵,人证物证俱在,已被本将拿下,关入大牢。本将正要派人去请你,既然你来了,那就省事了。此等残暴凶徒,败坏军纪,残害百姓,按军法,当斩!林校尉,你身为营官,治下不严,亦有失察之责!本将念你年轻,给你个机会,交出凶犯,自领责罚,本将或可酌情从轻发落!”

一番话,夹枪带棒,先坐实了石锁杀人之罪,又将责任推到林泉“治下不严”上,更隐含威胁。

刘公公也尖着嗓子道:“林校尉,马将军说得是。这军中兵痞,仗着有几分蛮力,就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杀人,简直是无法无天!此风绝不可长,必须严惩,以儆效尤!否则,咱家如何向朝廷、向皇上交代?”

林泉面不改色,迎着马绍宗逼人的目光,平静道:“马副将,刘公公,石锁杀人一事,末将尚未查明,岂可只听一面之词,便妄下定论?末将身为石锁营官,有权知道事情经过。还请马副将行个方便,让末将见一见石锁,问明情况。若真是他无故行凶,末将绝不姑息,自当按军法严办!但若事有蹊跷,有人蓄意构陷……”他顿了顿,目光也冷了下来,“末将也绝不会让自己的兵,蒙受不白之冤!”

“放肆!”马绍宗厉喝一声,“人证物证俱在,本将亲自查验,还能有假?你一个区区校尉,也敢质疑本将?林泉,莫要以为有崔大人撑腰,就可目无军纪,包庇凶徒!本将告诉你,这绥远城,还不是你林泉说了算!”

“末将不敢质疑马副将。”林泉语气依旧平静,但寸步不让,“只是,军法有定规,士卒犯案,当由本管营官初审,再交上官复核。石锁是忠勇营的人,理应由末将先行审问。马副将越俎代庖,直接拿人下狱,是否……于理不合?”

“你!”马绍宗被噎得脸色一红。林泉搬出军法条例,他一时还真难以反驳。他虽是副将,位高权重,但按规矩,确实不能直接插手下面营头的士兵案件,除非是涉及通敌、谋反等重罪。石锁这件事,说破天也就是个斗殴杀人(还是对方先动刀),按流程就该由林泉先审。

刘公公见马绍宗语塞,阴恻恻地开口:“林校尉,好一张利口。不过,兹事体大,死者又是马将军的亲属,马将军关心则乱,亲自过问,也是情理之中。况且,人已拿下,关入大牢,岂有再交给你的道理?不如这样,咱们一同进去,当着凶犯的面,三头对案,问个清楚。林校尉,你看如何?”

这老阉货,看似打圆场,实则还是要将审问的主动权掌握在他们手里,不让林泉单独接触石锁。

林泉心知,此刻硬顶不是办法。他略一沉吟,点头道:“刘公公此言有理。那便请马副将、刘公公,与末将一同入内,问个明白。”

“哼,谅你也耍不出什么花样!”马绍宗冷哼一声,挥手示意狱卒开门。

一行人进入大牢。牢内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石锁被单独关在一间狭小的牢房里,身上带着镣铐,脸上有几处淤青,显然被抓时也吃了些苦头。看到林泉进来,他眼中立刻露出惊喜和委屈的神色,挣扎着想站起来:“大人!我……”

“石锁,不必多言。”林泉抬手止住他,目光扫过马绍宗和刘公公,“马副将,刘公公,人已在此,有何疑问,可以问了。”

马绍宗盯着石锁,厉声道:“石锁!本将问你,今日酉时三刻,你是否在‘醉仙楼’与人争执,并持刀杀死钱富贵?!”

石锁梗着脖子,大声道:“是那姓钱的先调戏良家女子,还先拔刀要砍我!我是夺了他的刀,不小心……”

“住口!”马绍宗打断他,“本将只问你,是否杀了人?!”

“杀了!但那是因为……”

“承认就好!”马绍宗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转头看向林泉,阴冷道:“林校尉,凶犯已然认罪,你还有何话说?”

林泉没有理会马绍宗,而是看着石锁,沉声道:“石锁,你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再说一遍。不要急,慢慢说,说清楚。”

石锁在林泉平静目光的注视下,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开始讲述:“今日轮到小的休沐,身上有点饷银,就想去‘醉仙楼’喝碗酒,吃顿好的。进去时,看到靠窗那桌,那个姓钱的公子,带着几个家丁,正在拉扯一个唱曲的姑娘,那姑娘不愿意,都哭了。小的看不过眼,就说了句‘光天化日,强抢民女,还有王法吗?’那姓钱的就骂我多管闲事,还让家丁打我。小的就跟他们打了起来,他们人多,但小的力气大,把他们打翻了。姓钱的急了,就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朝小的胸口捅来!小的躲开了,夺了他的刀,他也扑上来,小的……小的顺手一推,刀就……就扎进他肚子里了……小的真不是故意的!是他先要杀我!”

“一派胡言!”马绍宗怒道,“分明是你逞凶斗狠,故意杀人!钱富贵乃良善商人,怎会随身带刀?又怎会无故杀你?分明是你狡辩!”

“是不是狡辩,问过酒楼伙计、当时在场的食客,以及那位唱曲的姑娘,便知分晓。”林泉平静道,“马副将,既然要审案,人证物证,总该齐全才是。不知那几位人证,现在何处?可曾传来问话?”

马绍宗脸色一滞。他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派人去控制了现场,也“请”了相关人等,但那些人要么被威逼利诱改了说辞,要么就被暂时看管起来,还没来得及“统一口径”。他原本想快刀斩乱麻,逼林泉当场认罪交人,没想到林泉如此难缠,非要按规矩来。

“人证……自然已经问过,都说……是石锁行凶在先。”马绍宗含糊道。

“哦?那可否请来,与石锁当面对质?”林泉步步紧逼。

“对质?对什么质?人证物证确凿,何必多此一举?”刘公公插嘴道,语气不耐,“林校尉,莫非你想包庇下属,故意拖延时间?”

“刘公公此言差矣。”林泉转向刘公公,目光锐利,“此案关乎一条人命,也关乎末将麾下士卒的清白,更关乎军法威严,岂可草率?若真是石锁无故行凶,末将绝不袒护。但若是有人设局陷害,末将也绝不能让自己的兵蒙冤!既然人证说法不一,那便该当堂对质,查个水落石出!还是说……”他声音陡然转冷,“刘公公和马副将,心虚了?不敢让人对质?”

“大胆!”刘公公尖声怒斥,“林泉!你敢如此对咱家说话!”

“末将只是就事论事。”林泉毫不退缩,“若此案真有冤屈,刘公公和马副将却执意要定石锁死罪,那才是真正无法向朝廷、向皇上交代!”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牢房内,马绍宗的亲兵手按刀柄,秦烈和带来的亲卫也握紧了武器。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架势。

就在这时,牢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何事喧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身便服、但腰悬佩剑的周镇岳,带着几名亲兵,大步走了进来。他脸色沉凝,目光扫过牢内对峙的双方,最终落在林泉和马绍宗身上。

“周总兵?”马绍宗眉头一皱。周镇岳不是应该在养伤吗?怎么突然来了?

“本帅听闻忠勇营士卒涉案,涉及人命,特来查看。”周镇岳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马副将,刘公公,林校尉,究竟怎么回事?为何在此争执?”

“周总兵,”马绍宗抢先道,“林泉麾下士卒石锁,当街行凶,杀死良民,证据确凿。本将要按军法处置,林泉却百般阻挠,包庇凶徒,甚至还出言不逊,顶撞刘公公!还请周总兵主持公道!”

“哦?林校尉,马副将所言,可是实情?”周镇岳看向林泉。

林泉将事情经过,以及自己的疑问,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最后道:“周总兵,此案疑点颇多。石锁是否自卫,钱富贵为何带刀,人证说法是否可信,皆需详查。末将请求,将此案交于督抚行辕,由崔大人或周总兵亲自审理,提审相关人证,查明真相,再行定夺。若真是石锁之罪,末将无话可说。但若是有人构陷,也绝不能放过!”

周镇岳听完,沉吟片刻。他自然知道马绍宗和林泉之间的矛盾,也猜到此事背后可能有猫腻。于公于私,他都不可能让马绍宗就这么把林泉的人弄死。

“嗯,林校尉所言有理。”周镇岳缓缓点头,“人命关天,军法如山,不可不察。此案既然涉及边军士卒,又存有疑点,自当慎重。这样吧,人犯石锁,暂且收押在此。一应人证、物证,由本帅派人接管,明日一早,在督抚行辕,由本帅亲自审理,崔大人与刘公公旁听。是非曲直,到时自有公断。马副将,林校尉,你们可有异议?”

由周镇岳亲自审理,崔御史旁听,这已经算是目前最公正、也最有分量的安排了。马绍宗虽然不甘,但周镇岳是名义上的绥远城最高军事长官(崔御史是文官督抚),他发了话,又有崔御史在,自己再坚持,反而显得心里有鬼。

“末将……无异议。”马绍宗咬牙道,狠狠瞪了林泉一眼。

“咱家也无异议。”刘公公也悻悻道,他知道今日是动不了林泉了。

“林校尉,你呢?”周镇岳看向林泉。

“末将谨遵总兵之命。”林泉抱拳。有周镇岳出面,至少能保证审案的相对公正,石锁暂时安全了。

“好,那就这么定了。”周镇岳一挥手,“来人,将人犯石锁单独看管,没有本帅手令,任何人不得提审,更不得用刑!马副将,将你掌控的人证、物证,即刻移交本帅亲兵。林校尉,你也先回去,安抚营中将士,明日准时到行辕听审。”

“是!”众人应道。

马绍宗脸色铁青,带着亲兵,愤然离去。刘公公也冷哼一声,甩袖离开。

周镇岳走到林泉身边,低声道:“林泉,明日审案,你需做好准备。马绍宗绝不会善罢甘休,人证那边,他恐怕早已做了手脚。你若要救石锁,必须找到确凿的证据,证明钱富贵先动刀,或者……找到他们构陷的证据。”

“末将明白,谢总兵提醒。”林泉点头。他心中已有计较。

“嗯,你先回去吧。此事,我会禀报崔大人。”周镇岳拍了拍林泉的肩膀,带着人离开了。

林泉又看了石锁一眼,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安心。然后,带着秦烈等人,也离开了大牢。

回到忠勇营,天色已晚。但营中灯火通明,所有新兵都没有休息,聚集在校场上,神色焦虑。看到林泉回来,都围了上来。

“大人,石锁他……”

“石锁哥怎么样了?”

“他们会不会……”

林泉抬手,压下了众人的嘈杂,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担忧的脸,沉声道:“石锁暂时没事,但案子还没了结。明日,周总兵会亲自审理此案。石锁是否杀人,为何杀人,自有公断。我相信,清者自清。你们,相信石锁吗?”

“相信!”众人齐声吼道。这些日子朝夕相处,他们知道石锁虽然愣了点,但绝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好!”林泉点头,“相信他,就做好自己的事!该训练训练,该休息休息!不要自乱阵脚!记住,你们是忠勇营的兵!你们的脊梁,要挺直!你们的拳头,要握紧!但你们的脑子,也要清醒!遇到事情,不要冲动,要相信上官,相信法理!明白吗?”

“明白!”吼声更加整齐有力。

“解散!回去休息!”

众人这才陆续散去,但眼中的担忧并未完全散去。

林泉回到营房,秦烈、赵峰,以及老陈头几个老兵都跟了进来。

“林兄弟,明日审案,你有把握吗?”秦烈忧心忡忡,“马绍宗那厮肯定把证据都做死了。那几个证人,怕是早就被他收买了。”

“证据可以做假,但人心,未必都能被收买。”林泉目光幽深,“那个唱曲的姑娘,是关键。她是受害者,也是目击者。马绍宗能收买酒楼伙计和食客,未必能完全控制一个无辜的、可能对钱富贵充满怨恨的女子。还有……钱富贵的尸身,和他那把刀,也是关键。”

“大人,您是想……”赵峰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