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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帐王庭……遣使和谈?”
崔御史的声音终于从车驾内传出,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并未立刻下车,似乎仍在车内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是!使者自称是金帐王庭的左贤王特使,名叫‘兀良哈’,带有金帐大汗的亲笔国书。随行护卫约三百骑,皆是金帐王庭精锐‘铁浮屠’。”传令兵快速禀报,“此刻已在城北三十里外的‘野狐岭’扎营,言明待我朝钦差抵达,再行入城递交国书。”
左贤王特使?铁浮屠精锐?在边境局势如此紧张的时刻,如此“隆重”地前来“和谈”?这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崔御史沉默片刻,沉声道:“知道了。传令,按原计划入城。命人通知周总兵(周镇岳),以及绥远城所有五品以上文武官员,即刻至督抚行辕议事。另,派出精干斥候,严密监视金帐使者营地动向,但有异动,速来禀报!让城防加强戒备,没有本督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接近使者营地,亦不得让使者及其护卫擅离营地!”
“是!”传令兵领命,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继续入城。”崔御史的命令再次传出。
队伍重新启动,穿过瓮城,正式进入了绥远城。
与铁山城的破败混乱不同,绥远城内部街道宽阔,屋舍俨然,虽然也带着边城特有的粗粝和肃杀,但秩序井然,商铺、酒肆、客栈鳞次栉比,显示出雄关重镇的繁荣与底蕴。只是此刻,街道上的行人神色间都带着一丝紧张和好奇,显然“金帐使者到来”的消息,已经像风一样传遍了全城。
队伍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沿着主街前行,最终抵达了位于内城核心区域的原“总兵府”——如今已被临时改为“北地督抚行辕”。
行辕占地广阔,气象森严,门前矗立着两尊巨大的石狮,朱红大门紧闭,两侧是身着明光铠、按刀肃立的精锐卫兵。看到崔御史的仪仗,大门缓缓开启,早有得到消息的属官、胥吏在门前恭候。
崔御史下了车驾,在众人簇拥下,大步走入行辕。他没有立刻召见官员议事,而是先对秦烈吩咐道:“秦游击,你带人安顿好林校尉,就安排在行辕东跨院的‘听涛苑’,那里清静。一应用度,按军中校尉标准供给,不得怠慢。”
“末将领命!”秦烈抱拳。
崔御史又看向林泉,语气缓和了许多:“林泉,一路辛苦,你先去安顿歇息。金帐使者之事,自有本督与诸将商议。你且安心住下,若有事,本督会派人唤你。”
“是,大人。”林泉躬身应道。他知道,这种涉及两国邦交的军国大事,还不是他现在这个身份和年纪能参与的。崔御史的安排,是对他的保护。
秦烈带着林泉和几名亲卫,穿过重重回廊,来到了行辕东侧的“听涛苑”。这是一处独立的小院,面积不大,但很精致。院中植有数株耐寒的松柏,墙角还堆着些未及清理的积雪。正房三间,厢房两间,家具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比铁山城的条件好了太多。
“林兄弟,你就先住这儿。隔壁院子就是我和赵兄弟的住处,有事喊一声就行。”秦烈帮忙将简单的行李搬进屋,又指了指院外,“行辕里有专门的膳房,到时辰会有人送饭过来。你若想自己走走,熟悉下环境也可以,但别走太远,尤其别去前衙和议事堂那边,省得麻烦。”
“我明白,多谢秦大哥。”林泉点头。
“行,那你先歇着,我还得去前面当值。这金帐使者一来,城里怕是要不太平了,得多加小心。”秦烈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带着人离开。
小院恢复了安静。林泉站在院中,环顾四周。这“听涛苑”果然清静,除了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操练声,几乎听不到其他杂音。他走到正房,推开房门。屋内陈设果然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衣柜,还有一个取暖用的炭盆。虽然简陋,但比起风餐露宿和铁山城的惨烈,已是天堂。
他将随身的包袱和“残星”短刀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边城特有的干燥和凛冽。他望向窗外,能看到行辕内高耸的阁楼飞檐,以及更远处,绥远城那巍峨连绵的城墙轮廓。
金帐使者……和谈……
这两个词在他脑海中盘旋。直觉告诉他,这事绝不像表面那么简单。铁山城事件背后,隐隐就有北虏萨满的影子,那邪物与“黑山古魔”的传说也脱不了干系。如今铁山城刚刚平定,金帐王庭就派来使者,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是试探?是拖延?还是另有图谋?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他身份低微,无法参与决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适应新环境,提升实力,等待可能的变化。
他盘膝坐在床上,开始闭目调息,运转体内的“愿力”。温暖的暖流缓缓流淌,滋养着身体,也让他纷杂的心绪逐渐平静下来。自从获得这“愿力”,他发现自己对情绪的掌控力强了许多,不易被外物所扰,精神也愈发凝练。这或许就是承载了无数安宁意念带来的附加好处。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院门口。紧接着,是一个年轻、略带拘谨的声音:“林、林校尉在吗?小的奉秦游击之命,给您送晚膳来了。”
林泉收功,起身开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穿着行辕仆役服饰、面容清秀的小厮,手里提着一个多层食盒,正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进来吧。”林泉侧身让开。
小厮连忙低头进屋,将食盒放在桌上,手脚麻利地取出里面的饭菜: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面,两个白面馒头,一碟酱菜,还有一小壶烫过的黄酒。虽不奢华,但在边关已是难得的丰盛。
“有劳了。”林泉道。
“不敢不敢,这是小的分内之事。”小厮连连摆手,又小心翼翼地问,“校尉大人,您还需要热水洗漱吗?小的这就去给您打来。”
“暂时不用,你先去忙吧。”林泉摆摆手。
“是,那小的先告退了。您用完膳,将食盒放在门口就行,晚些时候小的再来收。”小厮行了个礼,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林泉看着桌上简单的饭菜,心中却有些感慨。从青河镇的流亡少年,到铁山城的挣扎求生,再到如今成为督抚行辕的“校尉”,有独立的院落,有人伺候饮食,这变化可谓天翻地覆。但他知道,这一切并非凭空得来,是用无数人的鲜血和牺牲,以及自己那场“向死而生”的搏命换来的。
他坐下来,慢慢吃着饭菜。羊肉汤炖得酥烂,面条劲道,在寒冷的边关夜晚,吃上这么一顿热乎的,确实能驱散不少寒意和疲惫。
刚吃到一半,院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略显急促。紧接着,是秦烈有些粗豪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林兄弟,在吗?方便进来不?”
“秦大哥请进。”林泉放下筷子。
秦烈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他看了眼桌上的饭菜,笑道:“吃着呢?正好,我也还没吃,让他们再送一份过来,咱哥俩边吃边聊。”
说完,他也不客气,直接在林泉对面坐下,对着门外喊了一声:“小顺子,再去膳房弄份饭菜来,快点!”
“好嘞,秦爷稍等!”外面传来刚才那小厮的声音,脚步声匆匆远去。
“秦大哥,前面议事结束了?情况如何?”林泉问道。
秦烈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结束?这才刚开始吵呢!崔大人、周总兵,还有副将马绍宗、监军刘公公,以及绥远城的一干文官武将,这会儿还在议事堂里争得面红耳赤。”
“争论什么?是否接见金帐使者?”林泉问。
“这只是其一。”秦烈压低声音,“最主要的分歧,在于如何看待这次‘和谈’。以崔大人和周总兵为首的一派认为,金帐王庭此时遣使,必有所图,绝非真心和谈,很可能是缓兵之计,或是为探查我边关虚实。主张谨慎对待,严密监视,可接见使者,但绝不能放松边防,更不可轻易答应任何条件。”
“那另一派呢?”
“另一派,就是以副将马绍宗和监军刘公公为首的一些人。”秦烈脸上露出一丝不屑,“他们认为,金帐王庭既然主动遣使求和,是天朝威德感召,理应隆重接待,以示我天朝上国气度。若能借此机会促成和谈,罢兵休战,对边关百姓、对朝廷财政,都是大好事。他们主张立刻以最高礼节迎使者入城,好生款待,并尽快将国书送往京城,请圣上定夺。”
“监军刘公公?”林泉记得崔御史在铁山城时,就与朝中以刘瑾为首的阉党不睦。看来这绥远城的监军太监,也是刘瑾一党。
“对,就是那个阉货!”秦烈啐了一口,“仗着是宫里刘公公(刘瑾)派来的,在军中指手画脚,克扣粮饷,安插亲信,早就惹得天怒人怨。这次他跳得最欢,和马绍宗穿一条裤子,话里话外,仿佛不答应和谈,就是阻挠天和,破坏边关安定似的。我呸!”
“那崔大人和周总兵能压得住他们吗?”林泉有些担忧。马绍宗是本地将门代表,在绥远城根基深厚。刘公公更是代表内廷,有直达天听之能。这两股势力合流,崔御史初来乍到,恐怕不易应对。
“暂时还行。”秦烈道,“崔大人是钦命督抚,有节制边关一切军政大权。周总兵手握重兵,是绥远城防务的实际负责人。他们两人联手,马绍宗和刘公公也不敢太过分。但……”他顿了顿,眉头紧锁,“我担心的是金帐使者本身。那三百‘铁浮屠’可不是摆设,是金帐王庭最精锐的重骑兵,个个能以一当十。让他们驻扎在城外三十里,就像在咱们眼皮子底下钉了颗钉子,寝食难安啊。而且,谁知道他们暗地里还有什么阴谋?”
就在这时,小厮小顺子提着食盒回来了。秦烈接过,挥挥手让他退下,然后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显然是饿极了。
林泉也没再问,默默吃着剩下的饭菜,心中却在飞速思考。秦烈带来的信息,印证了他的猜测。金帐使者的到来,不仅仅是一个外交事件,更成了引爆绥远城内部分裂的导火索。崔御史面临的局面,比预想的还要复杂。
“对了,林兄弟,”秦烈几口扒完饭,抹了把嘴,忽然道,“崔大人让我私下问问你,你对那金帐使者,还有他们可能的意图,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特别的“感觉”?林泉心中一动。崔御史是知道他那“渡者”身份和一些特殊能力的(静凡师太和玄诚道长可能透露过一些),这是在委婉地询问,他能否通过“愿力”或者别的感知,察觉出什么异常。
林泉闭目凝神,尝试着将“愿力”的感知向外延伸。但行辕距离城北三十里的“野狐岭”实在太远,远远超出了他目前感知的极限。他只能隐约感觉到,在北方某个遥远的方向,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冰冷而充满侵略性的“气息”,但那气息非常模糊,无法判断具体是什么。
他睁开眼,摇了摇头:“距离太远,感应不到具体。但北方……确实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感觉,冰冷,带着侵略性。”
秦烈点点头,并不意外:“连你都这么说,看来那帮鞑子果然没安好心。行,我知道了,回头我会禀报崔大人。你这几天就安心住下,没事别出城,尤其别往北边去。我估摸着,这事儿没完,说不定很快就有别的幺蛾子。”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铁山城熟人的近况,得知雷刚已经能下地行走,小月在慈云庵跟着静凡师太学些经文和医术,日子倒也平静。赵护卫(赵千总)如今负责行辕部分护卫和城外巡哨,忙得脚不沾地。
吃完饭后,秦烈又叮嘱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他还要去前衙值守。
林泉收拾了碗筷,将食盒放在门外。夜色已深,寒风呼啸。他关好门窗,回到床上,却没有立刻入睡,而是再次盘膝坐下,开始运转“愿力”,进行更深层次的调息和感悟。
自从获得“愿力”后,他发现自己的修炼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抚灵诀”似乎与“愿力”完美融合,形成了一种更高效、更玄妙的修炼法门。他称之为“灵引诀”——以愿力为引,沟通天地间平和安宁的意念(或称灵气),滋养自身,稳固神魂,同时也缓慢地提升着愿力的总量和纯度。
修炼中,时间过得很快。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已是后半夜。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呜咽。
然而,就在他准备躺下休息时,一种极其微弱的、却让他灵魂深处“愿力”产生一丝悸动的“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忽然从北方遥远的夜空中传来!
这波动并非声音,也非图像,而是一种纯粹意念层面的、充满了冰冷、贪婪、混乱与……一丝熟悉邪异气息的“涟漪”!
是“古魔”的气息?!不,不完全一样,更加微弱,更加隐蔽,但那种混乱邪恶的本质,如出一辙!
而且,这波动的来源方向,似乎正是……城北“野狐岭”,金帐使者营地的方位!
林泉瞬间睡意全无,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到窗前,推开窗户,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