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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绥远城后的路,与来时截然不同。来时是孤身一人,仓惶北逃,心中只有递信的执念。如今是七人小队,目标明确,装备精良,但前路也更加凶险莫测。他们不能走官道,也不能走人烟稠密的村镇,只能选择最偏僻、最艰难的山林小径,昼伏夜出,绕开一切可能的盘查和眼线。
赵护卫化名“赵山”,扮作一个往来于边境、收购皮货和药材的行商头领。林泉是他的“侄子”兼伙计。其余五名护卫,两人扮作驼夫,负责照看驮马和货物(伪装成皮货、药材的箱笼,里面藏着兵器装备);一人扮作向导(真名韩松,是五人中精通北地山林和方言的好手);另外两人则扮作护卫(真名雷刚、孙胜,是队伍中最强的战力)。
韩松果然对北地地形了如指掌,在他的带领下,小队避开了一处可能存在守备府暗哨的山口,绕过了两个不太安宁的部族聚居地,专挑那些连采药人和猎户都很少涉足的荒僻山岭和干涸河床行进。虽然路途倍增,速度也慢了下来,但胜在安全。
林泉对这样的环境并不陌生。铁山城周边的山林他走过,鹰嘴崖的艰险他经历过。他沉默地跟着队伍,观察,学习,同时也利用“抚灵诀”带来的敏锐感知,留意着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他发现,这五位老兵虽然看似粗豪,实则经验极其丰富。韩松能通过极其细微的痕迹(折断的草茎、粪便、爪印)判断出附近是否有野兽或人类活动,甚至能大致判断出时间和人数。雷刚和孙胜则时刻保持着高度的警戒,眼神如同鹰隼,总能提前发现潜在的威胁。负责驮马和杂务的两人(老何、小丁)也手脚麻利,将营地打理得井井有条,不留痕迹。
这支队伍,是真正的精锐。林泉心中稍定,有他们相助,潜入铁山城的把握又大了几分。
白天,他们通常找隐蔽的山洞、岩缝或茂密的树林休息,轮流放哨。夜晚,则借着微弱的星光和雪地反光赶路。食物以携带的肉干、炒面为主,偶尔猎到野兔山鸡改善伙食,但绝不生火,以免暴露。
一路无话。但越是靠近铁山城地界,气氛越是凝重。沿途遇到的村落,大多十室九空,或被焚毁,残留着战斗和劫掠的痕迹。偶尔遇到零星的逃难百姓,个个面黄肌瘦,神色惊恐,问起铁山城的情况,都摇头说不知道,或者含糊地说“城里在打仗”、“乱得很”、“有鬼”。
“看来,崔大人的调令和我们的行动,可能已经引起了吴扒皮的警觉,或者……铁山城内讧加剧了。”休息时,赵护卫(赵山)啃着冷硬的肉干,低声道。
“吴扒皮不是傻子。崔大人突然召他‘述职’,他肯定起疑。加上我们之前截获的消息,守备府和黑煞帮似乎因为老鸦岭事件和萨满逃离,矛盾不小。说不定,城里已经打起来了。”韩松分析道。
“打起来更好,越乱,我们越容易混进去。”雷刚瓮声瓮气道。
林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嚼着炒面,心中却想起了老疤。疤叔,你还活着吗?铁山城到底怎么样了?
又走了两天,他们终于抵达了铁山城西北方向,距离城池约三十里的一处隐蔽山谷。这里已经是黑山支脉的边缘,人迹罕至。按照计划,他们需要在这里建立临时营地,然后由林泉和韩松,先行潜入铁山城附近,打探最新情况,并与可能还在活动的荆将军旧部(如果还有的话)取得联系。
“今晚在此休整。明天一早,林泉,韩松,你们俩轻装简从,去‘羊角洼’看看。那里相对隐蔽,或许能打听到消息,也是个不错的接头点。”赵护卫安排道。
羊角洼!林泉心中一动。那里是他和石头约定碰头的地方,也是当初那个神秘箭手指点难民去的地方。难道,赵护卫也知道那里?是崔御史告诉他的,还是……?
他没有多问,只是点头应下。
夜幕降临,山谷中寒风凛冽。众人挤在一个背风的岩洞里,轮流值夜。林泉值的是下半夜。他抱着弓弩,坐在洞口一块岩石后,运转“抚灵诀”,一边抵御寒意,一边将感知扩展到最大。
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狼嚎。但忽然,林泉的耳朵微微一动。他听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不同于风声的……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很轻,很慢,正从山谷上方,朝着他们藏身的岩洞方向靠近!
有人!或者……是野兽?
他立刻轻轻拍了拍身旁熟睡的韩松。韩松瞬间惊醒,眼神清明,毫无睡意,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倾听。
很快,雷刚和孙胜也醒了。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悄无声息地挪到洞口有利位置,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半寸。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离洞口约十丈外的地方停了下来。似乎也在倾听、观察。
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佝偻的人影轮廓,似乎背着什么东西。
是人?是敌是友?
韩松示意众人稍安,他捏着嗓子,用浓重的当地口音,朝着外面低喝了一声:“谁?!半夜三更,鬼鬼祟祟!”
外面的人影似乎被吓了一跳,但并没有逃跑,反而用同样嘶哑的当地口音,带着惊恐回道:“别、别动手!是、是过路的!避、避风雪!没、没恶意!”
声音苍老,像个老汉。
韩松对雷刚使了个眼色。雷刚如同猎豹般悄无声息地滑出洞口,借着岩石和阴影的掩护,迅速绕到那人影侧后方。孙胜也持弩瞄准了人影。
“过来!慢点!举起手!”韩松继续喝道。
那人影似乎很害怕,颤抖着,慢慢挪了过来。借着洞口极其微弱的雪光,众人看清,那是一个穿着破旧羊皮袄、背着个破背篓、满脸皱纹、胡子拉碴、看起来有六十多岁的枯瘦老汉。他举着双手,脸上写满了惊恐和疲惫,不似作伪。
“就你一个人?”韩松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就、就我一个……老、老头子进山采药,迷、迷了路,又遇、遇上狼,逃到这儿……”老汉结结巴巴道,身体不住发抖。
“采药?这大冬天的,冰天雪地,采什么药?”韩松不信。
“是、是挖‘雪里红’(一种耐寒的草药)的根,治、治冻疮的……家里娃子手脚都烂了……”老汉说着,从背篓里摸出几根黑乎乎的、带着泥土的根茎,确实像是草药。
韩松仔细打量着他,又看了看他背篓里的东西,除了草药,就是半块硬邦邦的饼子和一个破水囊,别无长物。他示意雷刚搜身。雷刚上前,快速而专业地检查了一遍,对韩松摇了摇头,表示没有武器。
似乎真是个迷路的采药老汉。
“进来吧,烤烤火,天亮赶紧走。”韩松似乎放松了警惕,侧身让开洞口。
老汉千恩万谢,哆哆嗦嗦地走了进来,在火堆(很小的、掩蔽得很好的火堆)旁坐下,贪婪地汲取着那点微弱的暖意。
林泉一直默默观察着这个老汉。老汉的表演很逼真,但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是眼神?虽然惊恐,但偶尔闪过的光芒,似乎不像普通山民。还是那双手?虽然粗糙,但虎口和指节处的茧子位置,似乎有些特别……
他不动声色,运转“抚灵诀”,将一丝极其细微的意念,探向老汉。
瞬间,一股冰冷、警惕、带着浓重血腥和煞气的“气息”,如同被惊醒的毒蛇,从老汉那看似孱弱的身体里一闪而逝!虽然被他迅速收敛,但林泉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
这不是普通山民!这是一个手上沾过血、见过生死、而且正在极力伪装的人!是探子?还是……杀手?
林泉心中警铃大作!但他没有立刻声张。对方只有一人,己方有七个,且有所准备。不如将计就计,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老汉坐下后,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的“悲惨”经历,家里如何穷,孩子如何病,如何冒险进山,如何迷路遇狼。说得声情并茂,眼泪都快掉下来了。韩松等人似乎也信了,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着,还给了他一点热水和肉干。
老汉感激涕零,一边吃,一边继续套话:“几、几位好汉,是、是做什么营生的?这、这兵荒马乱的,也敢在山里走?”
“收点皮货,混口饭吃。”韩松含糊道。
“哦,皮货商啊……”老汉点点头,目光似有意无意地扫过堆在角落的那些“货箱”,又看了看林泉等几个年轻人,感叹道:“都不容易啊……这世道,唉。对了,几位这是要去哪儿啊?前面可不太平,听说铁山城那边,最近乱得很,在抓人,在打仗……”
“我们不去铁山城,绕道去南边。”韩松道。
“南边好,南边安稳些。”老汉附和着,又喝了口水,忽然,他像是随口问道:“几位好汉,从北边过来,可曾听说……绥远城那边,崔御史崔大人,有什么动静没?听说他老人家,正在查边军的账?”
此话一出,洞内气氛瞬间一凝!
韩松眼中寒光一闪,脸上却依旧带着笑:“我们小本生意,哪知道官老爷们的事。老汉你问这个干嘛?”
“没、没啥,就、就随口问问。”老汉似乎意识到说错了话,连忙低头,“我、我有个远房侄子,在绥远城当兵,好久没信了,有点担心……”
“哦,原来如此。”韩松点点头,没再追问。
洞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柴火偶尔的噼啪声。
林泉的心却提了起来。这老汉,绝不是随口问问!他是在试探!试探他们是否与崔御史有关!难道,是吴扒皮或者黑煞帮派出来的探子,已经摸到附近了?
他看向赵护卫,赵护卫也正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看来,赵护卫也起疑了。
就在这时,那老汉忽然捂着肚子,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哎哟……这、这肚子……许是吃了冷东西,不、不行了……几位,对不住,我、我去解个手……”说着,就要起身往洞外走。
“洞外冷,就在洞口边上解决吧,别走远了。”韩松淡淡道,同时给雷刚使了个眼色。
雷刚会意,站起身:“我陪你去,这附近有狼。”
“不、不用麻烦……”老汉连忙摆手,但雷刚已经不由分说,跟在了他身后。
老汉无奈,只得在洞口附近找了个背人的地方。雷刚抱着胳膊,站在几步外,看似随意,实则封住了他逃跑的路线。
老汉蹲下身,窸窸窣窣。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系好裤子,对雷刚讪笑一下,正要往回走。
忽然,他脚下一滑,像是被积雪下的石头绊了一下,惊叫着朝雷刚倒去!
雷刚下意识地伸手去扶。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陡生!
那看似孱弱的老汉,眼中凶光毕露,袖中滑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雷刚的咽喉!同时,他另一只手朝着洞口方向,猛地掷出一颗黑乎乎的东西!
“小心!”
几乎在老汉眼中凶光闪现的同一刹那,林泉的“抚灵诀”感知到了那股爆发的杀意,厉声示警!同时,他手中的弩箭,已然扣动扳机!
“咻!”
弩箭后发先至,精准地射中了老汉持刀的手腕!
“啊!”老汉惨叫一声,短刃脱手。但他的另一只手掷出的那黑乎乎的东西,已经落在洞口附近!
“轰!”
一声不算太响、但沉闷异常的爆炸声响起!伴随着浓密呛人、带着刺鼻硫磺和辣椒味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笼罩了洞口!
是烟幕弹!这老汉果然是探子,而且是有备而来,想要制造混乱逃跑或者发出信号!
“闭气!别让他跑了!”赵护卫厉喝,第一个冲出烟雾(他早有防备,用湿布捂住了口鼻),朝着老汉倒地的方向扑去!其余护卫也迅速反应,两人守住洞口,防止有埋伏,另外两人跟着赵护卫冲了出去。
然而,烟雾太浓,能见度极低。等他们冲过去,那老汉竟然已经不见了踪影!雪地上只有一摊血迹(被林泉射伤手腕留下的)和凌乱的脚印,朝着山谷深处延伸而去。
“追!”赵护卫脸色铁青,没想到终日打雁,差点被雁啄了眼。这老汉身手了得,反应极快,而且准备充分,绝非普通探子。
“不能追!”林泉急声道,“他故意引我们追!可能有埋伏!而且,他刚才掷出烟幕弹,可能也是信号!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赵护卫闻言,瞬间冷静下来。确实,这老汉明显是诱饵。他咬牙道:“收拾东西,立刻撤离!换备用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