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鼠道(1 / 2)

云阶渡 小猫茶茶y 4927 字 2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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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舍。火把的光芒在曲折狭窄的巷道墙壁上投下摇晃晃动的、如同鬼魅般的影子,将林泉逃跑的路线照得忽明忽暗。

林泉的体力在急速消耗。连续的高强度奔逃,加上精神的高度紧张和“抚灵诀”的过度催动,让他感到一阵阵眩晕和肺部撕裂般的疼痛。汗水早已湿透衣衫,又在寒风中迅速冷却,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但他不敢有丝毫停歇,求生的本能和胸中那股不屈的意志,支撑着他榨出最后一丝力气,不断改变方向,钻进更窄、更暗、更肮脏的巷道。

他对铁山城的街巷布局几乎一无所知,全凭“抚灵诀”带来的方向感和对危险的直觉本能地选择路径。哪里黑暗,哪里曲折,哪里气味污浊难以追踪,他就往哪里钻。好几次,追兵几乎就要堵住巷口,都被他凭借对地形细微差别的敏锐感知和远超年龄的冷静,在千钧一发之际拐入岔道,险险避开。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的体力即将耗尽,而追兵似乎熟悉地形,且人数占优,正在有意识地从几个方向包抄,逐渐压缩他的逃跑空间。

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或者,制造更大的混乱,趁乱脱身!

他一边奔跑,一边急速思考。躲进民宅?不行,会连累无辜,而且黑煞帮很可能挨家挨户搜查。跳进河里?铁山城似乎只有一条快要干涸的护城河,水流缓慢,根本无法藏身。制造混乱?他身上除了匕首,只有……

等等!混乱!他想起了老疤酒馆里的石灰辣椒粉烟雾!那东西虽然杀伤力不大,但制造混乱的效果极佳!他身上有没有类似的东西?

他一边跑,一边迅速摸索身上。除了必需品,只有那包王猎户给的、驱虫蛇的药粉!那药粉气味刺鼻,虽然不如石灰辣椒粉厉害,但或许……能有点用?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找到一个能暂时阻挡追兵、或者制造视觉障碍的地形!

就在他拐过一条堆满垃圾、臭气熏天的死胡同时,前方忽然被一堵高大的、用乱石和泥土胡乱垒砌的墙壁堵死了!是死路!

身后的脚步声和火光已经逼近巷口!

“在那边!死胡同!他跑不了了!”兴奋的吼叫声传来。

绝境!

林泉的心猛地一沉,但极度的危机反而让他瞬间冷静到了极点。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视这狭窄的死胡同。两侧是高大的、破损的土坯房后墙,前方是高墙,无处可攀。脚下是厚厚的、冻结的垃圾和污水。

不,还有机会!他猛地抬头,看向左侧那堵土坯房的后墙。墙壁很高,但并非完全垂直,有些地方因为破损和修补,形成了凹凸不平的粗糙表面。而在墙壁靠近顶端、约一丈多高的位置,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像是一个废弃的、用来排烟的烟囱口,或者通风口?不大,但似乎足以让一个瘦小的身躯钻进去!

就是那里!

没有时间犹豫!追兵的火把光芒已经将巷口照亮,脚步声近在咫尺!

林泉低吼一声,用尽最后力气,朝着左侧墙壁猛冲过去!在距离墙壁还有几步时,他脚下猛地一蹬,身体凌空跃起,双手精准地抓住了墙壁上一处突出的砖石棱角!紧接着,他腰腹发力,双脚在粗糙的墙面上连蹬借力,如同壁虎般,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敏捷,向上快速攀爬!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当追兵(四个手持钢刀、火把的汉子)冲进死胡同,看到空空如也的巷底,正自惊疑时,林泉已经攀爬到了接近墙壁顶端的位置!

“在上面!他要翻墙!”一个眼尖的汉子指着上方黑影惊呼。

“放箭!射他下来!”另一个汉子吼道,但显然他们没带弓箭,只是徒劳地举起火把。

林泉充耳不闻,手指死死扣住烟囱口边缘冰冷粗糙的砖石,腰部用力,将身体向上牵引,同时低头,试图钻进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比他想象的要狭窄,而且布满了蛛网和厚厚的烟炱。他顾不上肮脏,侧着身体,奋力向里挤去。肩膀和后背被粗糙的砖石刮得生疼,但他咬牙坚持。

就在这时,下方传来一声怒喝:“想跑?没那么容易!”

紧接着,是“呜”的一声破空锐响!有东西朝着他急速飞来!

林泉心中警铃大作,来不及完全钻入洞口,只能在狭窄的空间里勉强侧身!

“笃!”

一声闷响!一柄沉重的、用于投掷的短柄手斧,狠狠劈在了他刚刚脑袋位置的砖石上,火星四溅!碎石崩飞,擦过他的脸颊,留下火辣辣的痛感!

好险!若不是他侧身及时,这一斧子就要劈开他的头颅!

“妈的!没中!再扔!”下方传来气急败坏的骂声。

不能再犹豫了!林泉顾不得洞口狭窄带来的剧痛,用尽全身最后力气,猛地向内一挣!

“刺啦!”衣衫被锋利的砖石刮破,后背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但他终于成功地,将大半个身体挤进了狭窄的洞口!然后,他手脚并用,如同虫子般,奋力向黑暗深处蠕动着爬去。

“他进去了!快!找梯子!或者绕到前面去堵!”下方传来气急败坏的呼喊和杂乱的脚步声。

林泉顾不上身后的叫骂,在绝对黑暗、充满刺鼻烟灰和蛛网、狭窄得几乎无法呼吸的通道里,拼命向前爬。他不知道这通道通向哪里,也不知道前面是更深的绝路还是生机,但他没有选择,只能向前。

通道并非笔直,时而向上,时而转弯,时而有岔路。林泉全凭感觉,选择相对宽阔、空气流动稍好的一边爬。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息,也许有半炷香。后背的伤口在粗糙的通道里摩擦,带来持续的剧痛。吸入的灰尘和烟灰让他忍不住想要咳嗽,却又强行忍住,憋得满脸通红。

终于,在转过一个急弯后,前方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绝对黑暗的灰蒙蒙的光线!同时,一股更加污浊、但比烟道里清新一些的空气流动传来。

出口!快到出口了!

林泉精神一振,加快速度。光线越来越亮,空气流动也明显起来。他爬到一个相对宽敞些的、堆积着厚厚灰尘和杂物的平台。平台一侧,是一个用破木板和草席胡乱遮掩着的、半人高的出口。外面,似乎是……另一条巷子?

他小心地拨开遮挡的破木板,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外面是一条更加狭窄、更加肮脏、几乎不见天日的夹道。两侧是高大的、背靠背的房屋后墙,地上积着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垃圾和污水,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夹道中寂静无声,似乎远离了追兵的喧嚣。

这里,似乎是房屋之间废弃的、无人问津的缝隙,如同这座城市的肠道褶皱,阴暗,污秽,被遗忘。

暂时安全了。

林泉长长地、颤抖着吐出一口带着烟灰的浊气,浑身脱力,几乎要瘫软在地。他强撑着,先从洞口爬出来,然后迅速将破木板和草席重新掩好,抹去明显的痕迹。做完这些,他才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膛。

他活下来了。从黑煞帮的围捕中,从死胡同的绝境里,侥幸逃出生天。

但危机远未结束。他身上带伤,体力耗尽,饥寒交迫,而且依然身处这座被黑煞帮势力笼罩的危城之中。老疤生死未卜,联络中断。他独自一人,无依无靠,如同迷失在黑暗森林中的幼兽。

必须尽快处理伤口,恢复体力,并找到新的、安全的藏身之处。

他检查了一下伤势。后背被砖石和手斧擦过,划开了几道不深但很长的口子,火辣辣地疼,好在没有伤筋动骨。脸上也有擦伤。最麻烦的是体力透支和寒冷。

他先从怀里摸出白石,握在掌心。温润的暖流缓缓涌入身体,驱散着刺骨的寒意,也带来一丝微弱的精神慰藉。他运转起“抚灵诀”,哪怕是最基础的韵律,也能帮助他平复气血,减缓疼痛,恢复一丝精力。

然后,他撕下还算干净的内衣袖口,艰难地反手,勉强将后背几处较深的伤口草草包扎了一下,止住血。又用雪(夹道角落里有些未化的肮脏积雪)擦了擦脸,让自己清醒一些。

做完这些,他才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这条夹道极其隐蔽,似乎连接着好几条类似的缝隙,如同迷宫。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尿骚味和垃圾腐烂的气味。地上偶尔能看到老鼠快速窜过,发出窸窣的声响。

这里,或许是那些城市最底层的流浪者、小偷、或者无家可归者的栖身之所?又或者,根本就是无人踏足的、被遗忘的角落。

无论如何,这里暂时是安全的。黑煞帮的人短时间内应该找不到这里。他需要在这里躲藏一段时间,直到风头稍过,再想办法。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在夹道里慢慢移动,寻找一个更干燥、更隐蔽、能稍避风寒的角落。最后,他在两堵墙的夹角处,找到一个被废弃的、倒扣着的破箩筐,箩筐后面有一小块相对干燥、背风的地方。他挪开箩筐(很轻),蜷缩进去,又将箩筐拉过来,勉强挡住身体。

空间狭小,冰冷,但至少能给他一点可怜的安全感和遮蔽。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怀里抱着白石,匕首握在手中,闭上眼睛,开始全力运转“抚灵诀”,进入最深沉的调息状态。他必须尽快恢复,每一分体力,每一刻时间,都至关重要。

时间,在这黑暗污秽的夹道中,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的更梆声,和近处老鼠的窸窣声,提醒着他世界的运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林泉从深沉的调息中缓缓醒来。体力恢复了一些,背后的伤口依旧疼痛,但不再流血。精神也清明了不少,只是饥饿感如同火烧般袭来。

他需要食物,需要水。

他小心地从箩筐后探出头,观察着夹道。依旧寂静无人。天色似乎蒙蒙亮了,有极其微弱的天光,从极高的、狭窄的缝隙顶端透下,让夹道不再是一片漆黑。

他必须冒险出去寻找食物和水。但外面很可能还有黑煞帮的眼线。而且,他这身破烂带血的衣衫,太过显眼。

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那包驱虫蛇的药粉,倒出一些,混合着墙角的泥土和污水,胡乱抹在脸上、手上和衣服破损露出的皮肤上。很快,他就变得污秽不堪,几乎看不出原本肤色,与这夹道的环境融为一体。他又从垃圾堆里捡了顶不知谁丢弃的、破得只剩帽圈的破毡帽,扣在头上,遮住大半张脸。

做完这些,他像一只真正的老鼠,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朝着夹道一端、隐约有更大光亮和声响传来的方向摸去。

夹道七拐八绕,连接着更多的狭窄缝隙和废弃角落。林泉小心地移动,不时停下倾听。他听到了远处街市隐约的喧哗,听到了更近处某些缝隙里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和呻吟,甚至有一次,他差点撞到一个蜷缩在垃圾堆里、不知是死是活的流浪汉。

终于,他摸到了夹道的“出口”——其实也不是真正的出口,只是一处坍塌的矮墙缺口,通往另一条稍微宽阔些、但同样肮脏的后巷。巷子里堆满了各家倾倒的垃圾和夜壶,气味令人作呕。但这里,已经能听到清晰的人声和脚步声,来自一墙之隔的、似乎是条正经街道的地方。

林泉躲在缺口阴影里,仔细观察。后巷里偶尔有倒夜香的老汉、或者行色匆匆的妇人经过,但没人注意这个角落。他耐心等待着,直到一个挑着空担子、看起来憨厚老实的菜农模样的人,骂骂咧咧地从后巷走过,似乎是因为来晚了,没占到好摊位。

机会!

林泉如同鬼魅般从阴影里窜出,几步追上那菜农,压低声音,用嘶哑的、带着浓重南方口音(他故意改变的)的语调快速说道:“大叔,行行好,赏口吃的吧,我三天没吃饭了……”

那菜农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一个浑身污秽、看不清面目、可怜兮兮的半大孩子,先是一愣,随即皱了皱眉,挥挥手:“去去去,我自己都吃不饱,哪有余粮给你!走开走开,别挡道!”

林泉不气馁,继续用可怜的语气道:“不要粮,给半个饼子,或者一点水就行……我帮您干活,挑担子也行……”

菜农似乎被他缠得烦了,又看他确实可怜,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半块又冷又硬的杂粮饼,掰了一小半,扔给林泉:“就这点,快走快走!别让人看见,晦气!”

林泉连忙接住,连声道谢,然后迅速缩回矮墙缺口后,消失不见。

那菜农嘟囔了两句,挑着担子匆匆走了。

林泉握着那不到巴掌大的一小块硬饼,如同捧着珍宝。他没有立刻吃,而是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人注意,才重新缩回夹道的隐蔽角落。

他小口小口地啃着那硬饼,用唾液慢慢软化,艰难地咽下。又小心地收集了一些墙角未化的、相对干净的积雪,含在嘴里化成水,润湿干裂的嘴唇和喉咙。

这微不足道的一点食物和水,对他此刻而言,不亚于琼浆玉液。他感觉恢复了些许力气。

接下来的两天,林泉就靠着这种“鼠道”求生的方式,在这片迷宫般的废弃夹道和肮脏后巷中艰难存活。他像一个真正的幽灵,只在最不可能的时间(清晨、黄昏、深夜)出现在最偏僻的角落,用装可怜、帮忙干点零活(比如帮人推一下陷住的车,或者收拾一下垃圾)的方式,换取一点点残羹冷炙或清水。他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不断变换藏身地点,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他也一直在留心打听外面的消息。从那些倒夜香的、收垃圾的、或者同样在底层挣扎的苦力、流浪汉零碎的交谈中,他拼凑出那晚之后的动向。

黑煞帮那晚在“老兵酒馆”扑了个空,只抓到几个无关紧要的、在附近游荡的流浪汉,严刑拷打也没问出什么。老疤和那个“生面孔”(指林泉)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屠老大极为震怒,认为有人走漏了风声,或者酒馆里另有密道。他加强了对城内各处的搜查,尤其是那些贫民窟和废弃房屋,悬赏捉拿“可疑生人”,闹得人心惶惶。但也因为动静太大,惹得守备府那边有些不快(毕竟影响“安定”),据说吴扒皮把屠老大叫去训了一顿,让他收敛点。

至于老疤,似乎真的成功脱身了,没有再露面。但也没有关于他被捕或被杀的消息传来。林泉心中稍安,至少老疤还活着,而且以他的经验和谨慎,应该能暂时躲过风头。

但林泉自己的处境,并未好转。黑煞帮的搜捕虽然表面有所收敛,但暗中的眼线肯定还在。他这“生面孔”和可能的“南边口音”,依然是巨大的风险。而且,长期躲藏在这污秽的“鼠道”中,也不是办法。伤口虽然因为“抚灵诀”的调理没有恶化,但恢复缓慢。营养不良和恶劣的环境,正在慢慢消耗他的健康。

他必须尽快找到更安全、更稳定的落脚点,并设法与老疤重新取得联系,或者,找到其他在这座城里生存下去的方式。

这天傍晚,林泉正在一处相对干燥的、堆满废弃木料的角落休息,运转“抚灵诀”恢复精神。忽然,一阵极其轻微、却与风声、老鼠声截然不同的动静,传入他敏锐的耳中。

是脚步声!很轻,很缓,带着一种刻意的谨慎,正朝着他藏身的这个角落靠近!不止一个人!

林泉瞬间警醒,身体紧绷,悄无声息地挪到一堆破木板后,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两个穿着破旧、但还算完整棉袄的汉子,正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走进这片废弃木料堆。两人都戴着破毡帽,低着头,看不清面目。但他们走路的姿势和偶尔扫视四周的警惕眼神,让林泉感觉到一丝熟悉——是那种混迹底层、但并非普通流民的感觉,更像是有组织的、从事某种隐秘行当的人,比如……小偷?或者,乞丐头目?

“是这儿吗?你确定那小子藏这儿?”走在前面的、个子稍高的汉子压低声音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