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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铁山城的土路,比想象中更加漫长和难行。
说是路,其实不过是被车辙、马蹄和无数双破旧的鞋底勉强压出来的一道痕迹,在枯黄的荒原上蜿蜒向前。路面坑洼不平,布满了碎石和冻土疙瘩。寒风毫无遮挡,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卷起地面的尘土和雪粒,打在脸上如同细碎的沙石。偶尔能看到路边倒毙的牲畜骸骨,或者被随意丢弃的、早已破烂不堪的杂物,无声诉说着这条路上的艰辛与危险。
林泉走得很慢,很小心。他将从苦水屯老人那里得来的一条破布缠在头上,遮住口鼻,只露出一双被风吹得发红、却依旧清亮的眼睛。怀中的白石持续散发着暖意,护住心脉要害,但四肢依旧冻得麻木。“抚灵诀”的运转几乎成了本能,不仅用来抵御严寒,更用来感知周围。他能隐约“感觉”到,这片看似荒凉死寂的土地下,隐藏着一些微弱但顽强的生命脉动,或许是耐寒的草根,或许是躲在洞穴里越冬的小兽。也能感觉到风中偶尔带来的、更加清晰的牲畜和人类活动的气息——意味着他离有人烟的地方越来越近了。
中午时分,他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后休息,啃了几口硬得像石头的、昨天剩下的一点草根饼(用草籽和挖到的不知名块茎胡乱烤制的),就着水囊里最后一点水咽下。水已经冻得有了冰碴,喝下去从喉咙凉到胃里。
他必须尽快找到水源,否则撑不了多久。
休息了片刻,他正准备继续赶路,耳朵忽然捕捉到一阵极其微弱的、不同于风声的动静。是马蹄声!而且不止一匹!正从后方,沿着土路快速接近!
林泉心中一凛,迅速闪身躲到土坡后一块较大的岩石后面,屏息凝神,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最低。在这荒郊野外,遇到马队,未必是好事。可能是商队,也可能是官兵,更可能是……流寇马贼。
马蹄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粗鲁的呼喝和鞭子破空的声音。林泉悄悄探出半个脑袋,朝路上望去。
只见烟尘滚滚中,一队约莫十来人、骑着瘦马的汉子,正沿着土路疾驰而来。这些人穿着五花八门的皮袄或破烂的号衣,有的戴着破皮帽,有的光着头,脸上大多带着风霜和戾气,腰间挂着样式不一的刀剑,马背上还驮着些鼓鼓囊囊的、看不出是什么的包袱。他们骑术粗糙,但速度不慢,显然对这条路很熟。
不是官兵。官兵的装备和纪律不会这么差。也不像正经商队,商队会有货车,护卫也不会如此散漫彪悍。看他们那副模样和鼓鼓的包袱,倒像是……刚干了“一票”的土匪流寇!
林泉心念电转,立刻将身体缩回岩石后,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到最缓。这伙人煞气很重,眼神凶狠,若被发现,以他现在的状态,绝无幸理。
马队呼啸而过,卷起漫天尘土。林泉甚至能闻到风中传来的、他们身上浓烈的汗臭、血腥和羊膻味混合的怪异气息。他紧紧贴着冰冷的岩石,直到马蹄声和呼喝声彻底远去,消失在土路前方的烟尘中,又等了片刻,确认没有后续人马,才长长舒了口气,缓缓从岩石后走了出来。
好险!看他们去的方向,也是铁山城。不知道是回巢穴,还是去城里“销赃”?无论如何,铁山城的情况,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和危险。
他不敢耽搁,立刻继续赶路,但更加警惕,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又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前方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道模糊的、深灰色的轮廓。那轮廓起初很小,随着他不断靠近,渐渐显露出城墙、角楼、和几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残破的旗帜。
铁山城,到了。
与林泉想象中巍峨雄壮的边城不同,眼前的铁山城,更像一头疲惫而伤痕累累的巨兽,匍匐在荒原之上。
城墙是用厚重的、未经仔细打磨的灰褐色巨石垒砌而成,高大而粗犷,但许多地方已经坍塌破损,用泥土和木料草草填补,显得斑驳不堪。城墙之上,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穿着破烂皮甲、抱着长矛、瑟缩着身体的兵卒,毫无精气神可言。城门是厚重的包铁木门,此刻半开着,门轴似乎缺油,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城门上方,一块巨大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的石匾,依稀能辨出“铁山”二字,透着一股沧桑和破败。
城门口,进出的人稀稀拉拉,大多是些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衣衫褴褛的百姓,个个面有菜色,行色匆匆。几个穿着脏污号衣、歪戴着头盔的城门兵,正懒洋洋地靠在门洞边,对进出的人爱答不理,只有看到衣着稍好、或者带着货物的人,才会上前盘问几句,语气粗鲁,显然是想捞点油水。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味——牲畜粪便、劣质油脂、尘土、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和血腥混合的、属于边城特有的气息。风从城门洞穿过,发出呜呜的怪响,更添几分萧瑟。
这就是荆红父亲曾经驻守的边城?这就是那块玄铁令牌指向的地方?林泉站在离城门还有一段距离的土坡上,望着这座与他想象中相去甚远的城池,心中五味杂陈。有终于抵达目的地的些微放松,有对眼前破败景象的震撼,有对未来的茫然,也有一丝隐隐的、被这荒凉壮阔又危机四伏的景象所激起的、属于少年人的冒险渴望。
他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自己破烂不堪、沾满尘土的外表,深吸一口冰冷而浑浊的空气,迈开脚步,朝着城门走去。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走近城门,那股混杂的气味更加浓烈。进出城的人们大多低着头,行色匆匆,很少有人交谈,脸上写满了麻木和疲惫。城门口那几个兵卒,斜睨了走近的林泉一眼,见他只是个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的半大孩子,身上除了个瘪瘪的包袱别无长物,便失去了兴趣,连盘问都懒得,挥挥手让他赶紧进去,别挡道。
林泉低着头,快步走进了城门洞。洞内光线昏暗,阴冷潮湿,墙壁上糊着厚厚的、不知是泥土还是什么的污垢,还残留着一些早已干涸发黑、疑似血迹的痕迹。穿堂风呜呜作响,如同鬼哭。
走出城门洞,眼前是一条还算宽阔、但同样脏乱不堪的街道。路面是压实的泥土,混合着牲畜粪便、污水和垃圾,在寒冷中冻得硬邦邦,凹凸不平。街道两旁,是低矮歪斜的土坯房、木板房,大多门窗紧闭,偶有几家开着门的,也是些卖着劣质杂货、粗劣吃食的小铺子,生意冷清。行人稀少,且大多行色匆匆,目光警惕。
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破败、了无生气的氛围中。与青河镇那种喧闹、鲜活、充满市井气息的繁华相比,这里更像是末日后的废墟,只有最顽强的生命还在挣扎求存。
林泉站在街口,一时有些茫然。他该去哪里?荆红说的“老兵酒馆”和“老疤”又在哪里?在这偌大而陌生的破城里,他该如何打听?
他定了定神,决定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填饱肚子,再慢慢打听。他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目光扫过两旁的店铺和行人。
走了一段,他看到街边有一个用破草席搭的简陋棚子,棚子下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凳,一个满脸褶子、系着油腻围裙的老汉,正守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铁锅,锅里煮着些黑乎乎、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散发出一种混合了腥膻和劣质香料的味道。棚子外挑着一面破布幡,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羊杂汤”三个字。棚子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穿着破烂皮袄、埋头喝汤的汉子,看打扮像是城里的苦力或落魄的军汉。
就这里吧。林泉摸了摸怀里仅剩的几枚铜钱,走了过去。
“掌柜的,一碗汤,多少钱?”林泉问道,声音有些干涩。
那老汉抬头,眯着眼打量了一下林泉,伸出三根黑乎乎的手指:“三个大钱,管饱汤,饼子另算,一个钱一个。”
三个大钱……林泉数了数,自己还有八个铜钱。他掏出三个,递给老汉:“一碗汤,不要饼子。”
老汉收了钱,舀了满满一大海碗黑乎乎的汤,汤里漂浮着几片看不出原貌的肉和杂碎,又撒了把盐和不知名的干草末,递给林泉:“那边自己找地方坐。”
林泉接过那滚烫的海碗,手指被烫得生疼,但他强忍着,找了个角落的、没人的桌子坐下。碗很破,边沿还有豁口。汤的气味很冲,但他顾不上了。他先小心地喝了一口。
又咸又腥,还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骚味,但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瞬间驱散了身体的寒冷,也让他空荡荡的胃袋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和充实感。他小口小口地喝着,同时竖起耳朵,听着棚子里其他食客的闲聊。
那几个汉子显然彼此熟识,正压低声音,用浓重的北地口音交谈着。
“……听说了吗?西边‘黑风坳’那伙马贼,前几天劫了一个往州府送‘年敬’的商队,听说捞了不少,连护送的几个边军都给宰了!”
“哼,那帮杀才,越来越嚣张了!守备府的兵都是吃干饭的?也不见出去剿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