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念的传递,比语言更直接,更能触及灵魂深处。尤其是当林泉的意念中,充满了对那幅绣品真挚的赞美,以及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评判的悲悯时。
蜷缩在角落的柳如烟,身体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空洞的眼睛,似乎朝着门的方向,茫然地转动了一丝。她没有像之前那样爆发出激烈的质问,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如同幼兽呜咽般的声响。
有效!林泉心中微喜,但不敢有丝毫松懈。他知道,这只是因为她此刻处于相对“平静”的麻木期,加上自己意念的柔和性质,才没有激起剧烈反抗。一旦触及核心,反应将难以预料。
“那幅图,只差最后一点了,对吗?”林泉继续用意念“说”道,语气平和,带着一丝惋惜,又带着一丝鼓励,“天空的一角,远山,或者雁影……你原本想绣什么上去呢?那一定是很美的景色,能配得上那两只相依的雁。”
这个问题,似乎轻轻触动了柳如烟记忆深处某个被刻意遗忘、却又无比清晰的角落。她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干裂的嘴唇翕动,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一段破碎的、充满甜蜜与苦涩的记忆画面,却不受控制地从她混乱的意识中浮现出来,被林泉清晰地感知到——
……是那个书生,指着她画的花样,笑着说:“如烟,你看,这里若是绣上远山如黛,再添一行南飞的雁字,便是‘鸿雁传书,青山为证’的意境了,正好应了我们的约定……”她当时羞红了脸,低头嗔怪他胡说,心里却甜得像蜜,将那“远山”和“雁字”牢牢记住,当作最后、也最重要的部分,要留到他归来前完成,给他一个惊喜……
记忆的碎片如同锋利的冰片,划过柳如烟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她猛地抱住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呻吟。那股悲伤、怨恨、自我否定的“念”再次开始剧烈翻涌,屋内的空气仿佛都随之凝滞、冰冷。
林泉心中一紧,知道不能让她再次沉溺于痛苦的回忆。他立刻将意念转为更加平和、坚定的安抚,如同稳固的堤坝,挡住那即将溃堤的悲伤洪流。
“过去了,都过去了。”他的意念如同沉稳的钟声,在柳如烟混乱的识海中回荡,“你看,那两只雁,还在那里。它们相依相偎,从未分开。你绣的它们,很美,很有生气。它们就在那里,在你的绣品上,永远在一起了。”
他将意念凝聚,在柳如烟的“眼前”(意识中)勾勒出那幅“双雁图”完成的景象——不是按照书生的建议,而是他根据绣品已有意境想象出的、一幅更加开阔宁静的图景:右上方空白处,绣上了淡淡的、起伏的远山轮廓,山色空濛;更高远的天空上,几缕舒卷的流云,宁静而悠远。整个画面和谐完整,那双雁依旧是绝对的中心,在芦塘水波间,安然相依,仿佛外界的山河岁月,都只是它们静谧相守的背景。
这想象中的“完成”图景,带着林泉意念中那份“宁静”、“安然”、“圆满”的意味,如同一股清泉,缓缓注入柳如烟沸腾痛苦的意识。
奇迹般地,柳如烟的颤抖渐渐平息了。她抱着头的手慢慢松开,茫然地“望”着虚空,仿佛真的“看”到了那幅被“完成”的绣品。虽然那只是林泉意念的投射,并非真实,但那“完成”本身带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释放般的轻松感,却是真实的。
她混乱的意识中,那持续了三年、日夜不休的、关于“未完成”的尖锐焦灼,似乎被这想象中的“完成”稍稍抚平了一点点。虽然只是杯水车薪,但终究是开了一个口子。
林泉感觉到她情绪的缓和,心中稍定。他知道,第一次接触,不能太久,也不能太深。今天能让她“看到”完成的可能,并暂时平复剧烈的痛苦,已经是巨大的成功了。
他缓缓收回意念,最后留下一道温和的、如同承诺般的意念:“好好休息。那幅图,还在。它等着你。你也……可以等着自己。”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时的巷道,一步步退了回去。他的步伐依旧平稳,但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刚才那看似平静的交流,实则凶险万分,是对他精神控制力和“抚灵诀”运用的极致考验。
走出巷道,重新锁上门。哑婆子依旧在阴影里,刘嬷嬷焦急地等在不远处,看见林泉出来,连忙上前,压低声音问:“怎么样?没事吧?”
林泉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明亮。他对刘嬷嬷点点头:“暂时没事。柳姑娘她……比我想象的,要‘清醒’一点。我需要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你尽管说!”
“我需要一套绣花针,各种颜色的丝线,最好是和那幅‘双雁图’用的一样的。还要一个小的绣绷,一块素绢。”林泉缓缓说道,“从明天开始,我每天会进去一段时间。就在她门外,绣点东西。不需要绣得多好,只是……让她‘听’到,让她‘感觉’到,穿针引线的声音和韵律。”
刘嬷嬷虽然不明白用意,但此刻对林泉已是言听计从,立刻道:“好!我马上去准备!最好的苏绣针,库房里还有当年留下的、跟那幅图一批的丝线,我让哑婆子找出来!”
“另外,”林泉补充道,“坊里其他绣娘的不适,根源在柳姑娘。在我尝试的这段时间,尽量让绣娘们,尤其是那些感觉不适的,远离西跨院附近。她们的‘病’,或许会随着柳姑娘心绪的缓和,慢慢减轻。”
刘嬷嬷连连称是,看着林泉的眼神,已不仅仅是敬畏,更带上了一丝隐约的、如同看到救命稻草般的希望。
林泉回到自己的小偏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精神上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走到床边,取出那幅“双雁图”,再次打开,默默凝视。
那双绣工精湛、栩栩如生的大雁,仿佛也在回望着他。
“前辈,”他在心中道,“我今天……好像碰到了一点,她执念的边缘。”
“做得很好。”白石的声音带着赞许,也有一丝感慨,“你比我想象的更有天赋,也更有耐心。以意念引导,在疯狂中寻找一丝清明的缝隙,在痛苦中播下‘完成’的幻象种子……这一步,走得很险,也很稳。接下来,便是日复一日的‘滴水穿石’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可能会是一个很漫长、很煎熬的过程。”
“我明白。”林泉轻轻抚过绣品上那双雁的羽毛,指尖传来丝绸冰凉柔滑的触感,“但至少,我们开始了。”
窗外,雾霭渐渐散去,阳光透过窗纸,洒在摊开的“双雁图”上,那双相依的雁,羽翼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显得更加温暖,也更加……孤独。
林泉收起绣品,盘膝坐在床上,开始运转“抚灵诀”,恢复消耗的心神。
他知道,真正的、漫长而艰难的“引渡”,从今天,才算是真正拉开了序幕。而他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疯癫绣娘心中的业海,还有这青河镇下,那随着他名声渐起、而可能被搅动的、更多更深的暗流。
但无论如何,他已执针在手,线已引,图已展。
剩下的,便是以心为引,以念为针,一针一线,去尝试缝合那道横亘在灵魂与现实之间的、名为“执念”的裂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