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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府比林泉想象中更大,也更压抑。
穿过高高的门楼,是宽敞的影壁庭院,青砖铺地,花木扶疏,但似乎疏于打理,显得有些萧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合了名贵熏香和苦药汤的气味,非但不能让人宁静,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烦闷。
赵管事没有带林泉去正厅,而是直接引着他穿过两道回廊,来到内宅一个独立的小院前。院门紧闭,两个健壮的仆妇守在门口,神色警惕。
“开门。”赵管事吩咐。
仆妇打开院门,一股更加浓郁刺鼻的药味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腐败甜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小院里很安静,静得有些诡异。正房的门窗都关着,厚厚的帘幕低垂,隔绝了大部分光线,使得屋内即使是在白天,也显得昏暗不明。
赵管事示意林泉等在廊下,自己先推门进去,低声禀报了几句。片刻后,他走出来,对林泉招招手,压低声音:“进去吧,老爷和夫人在里面。记住,多看,少说,莫要乱碰东西,更别一惊一乍。”
林泉点头,定了定神,迈步走进屋内。
光线骤然变暗,他眨了眨眼,才适应过来。屋内陈设奢华,紫檀木的桌椅,博古架上的珍玩,墙上挂着名贵的字画,但一切都蒙着一层薄灰,透着一股衰败之气。空气中那股腐败甜香的味道更重了,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赵老爷和夫人坐在靠窗的榻上。赵老爷约莫五十多岁,穿着绸缎长衫,面容清瘦,眉头紧锁,眼下一片青黑,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焦躁。赵夫人则是个富态的中年妇人,此刻眼睛红肿,脸上脂粉被泪水冲得有些斑驳,正用手帕捂着嘴,低声啜泣。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道袍、留着山羊胡、手持拂尘的干瘦老道,正眯着眼,捻着胡须,打量着进来的林泉,眼神带着审视和不屑。
“你就是那个坊里的小伙计?”赵老爷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怀疑,“听说你会些安神镇邪的偏方?”
“回老爷,小人只是略通一点推拿顺气的土法子,并非大夫,更不懂驱邪。”林泉谨慎地回答,目光却已不由自主地飘向屋子最里面那张垂着厚重锦帐的雕花大床。那股阴郁、躁动、混杂着痛苦和一丝诡异气息的源头,就在那里。
“土法子也好,偏方也罢,只要能让我儿好转,赵家必有重谢!”赵老爷似乎已经有些病急乱投医,挥手道,“你先去看看少爷。不过……”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老道,“虚云道长正在此间作法,你且在一旁候着,莫要干扰了道长。”
原来这老道是请来“作法”的。林泉默然,退到一旁,垂手而立,目光却悄然投向那虚云道长。
虚云道长对赵老爷微微颔首,一副高人风范,走到屋子中央事先设好的香案前。香案上摆着香炉、蜡烛、符纸、桃木剑等物。他点燃三炷香,插入香炉,口中念念有词,步罡踏斗,挥舞桃木剑,动作花哨,煞有介事。
林泉运转“抚灵诀”,凝神感知。这老道身上并无什么特殊的、能安定心神或驱散负面气息的“场”,他的那些仪式动作,更多是形式,其中蕴含的意念微弱而杂乱,别说“驱邪”,连安抚普通人的心神都勉强。倒是在他挥舞桃木剑、焚烧符纸时,那燃烧产生的烟雾和跳跃的火光,似乎稍稍刺激了床上那位的“气息”,让其波动更加剧烈了一些。
虚云道长折腾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最后将一道符纸在蜡烛上点燃,灰烬落入一碗清水中,端到赵老爷面前,肃然道:“赵老爷,此乃贫道以本门秘法炼制的‘净心符水’,让少爷服下,可暂镇邪祟,安其神魂。不过,少爷此症,乃邪气侵体,盘踞日久,非一日之功可解。需得连服七日符水,辅以贫道每日早晚作法,再配合贫道独门炼制的‘驱邪丹’,或可见效。只是这丹药所需药材珍贵,炼制不易……”
又是要钱。林泉心中了然。这老道恐怕多半是个江湖骗子,借着赵家少爷的怪病敛财。只是不知道赵少爷这病,究竟是何缘由。
赵老爷似乎对这老道还有几分信任(或者说别无他法),连忙道:“道长放心,药材银钱,赵家绝不吝啬!只要能救我儿,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说着,示意旁边的丫鬟接过符水,去喂给少爷。
虚云道长满意地点点头,又瞥了林泉一眼,淡淡道:“此子身上,似有微弱清正之气,或可助益一二。不过,终究是野路子,难登大雅之堂。赵老爷还需以正道法门为主。”
这是要把林泉当个添头,又不让他抢了风头(和财路)。林泉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丫鬟端着符水,掀开床帐,小心翼翼地去喂赵少爷。借着床帐掀开的缝隙,林泉终于看到了那位赵家少爷的模样。
那是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原本应该还算端正的面容,此刻却瘦得脱了形,眼眶深陷,颧骨高耸,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嘴唇干裂发紫。他双眼紧闭,但眼皮下的眼珠却在快速地转动,仿佛陷入了极深的噩梦。身体不时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行将就木的衰败气息,与这屋内的奢华陈设格格不入。
然而,最让林泉心惊的,不是赵少爷的形销骨立,而是他身上缠绕的、那股浓得化不开的阴郁、晦暗、充满贪婪、恐惧和强烈自我憎恶的“气息”!这气息的“质地”,与柳如烟那种悲伤痴怨的执念不同,它更加污浊、粘腻,仿佛沉淀了无数见不得光的欲望和罪孽,其中还夹杂着一丝……微弱但清晰的、属于“外物”的冰冷邪异之感!
这不是简单的生病,也不是被普通“念”侵扰!林泉瞬间做出了判断。赵少爷的情况,远比周婶严重得多,也复杂得多!他不仅心神被严重侵蚀,身体似乎也出了问题,而且……好像有什么“东西”,真的附着在了他身上,或者说,与他自身的某些负面“气息”结合在了一起!
就在丫鬟将符水凑到赵少爷唇边时,一直昏迷般的赵少爷,突然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瞳孔涣散,眼白布满血丝,眼神空洞,深处却燃烧着一种疯狂的、混合了极度恐惧和贪婪的光芒。他死死地盯着那碗符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猛地挥手打翻了碗!
“哐当!”瓷碗摔得粉碎,符水洒了一地。
“不……不要!拿开!都是骗人的!没用!都没用!”赵少爷嘶哑地吼叫着,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力气大得惊人,两个上前想按住他的丫鬟都被他甩开。他双手胡乱在空中抓挠,仿佛在驱赶看不见的东西,眼神却更加狂乱,“滚开!都滚开!我知道错了!我不该……不该拿你的东西!我还给你!我还给你还不行吗?!”
这话语无伦次,却透露出关键信息!拿了别人的东西?什么东西?
赵老爷和夫人吓得脸色惨白,连声呼唤“我儿”,却又不敢靠近。虚云道长也吓了一跳,连连后退,手中桃木剑乱挥,口中急急念咒,却毫无作用,反而让赵少爷更加狂躁。
“还给你……我把命还给你……”赵少爷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变得诡异而飘忽,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痛苦和诡异的笑容,眼神直勾勾地望向床顶的某个方向,仿佛那里站着什么人,“你来了……你来取我的命了……嘿嘿……拿去吧……都拿去吧……”
这情景太过骇人,赵夫人尖叫一声,几乎晕厥过去。赵老爷也浑身发抖,对虚云道长怒道:“道长!这是怎么回事?!”
虚云道长额头见汗,强作镇定:“老爷莫慌!此乃邪祟反扑!待贫道再施**!”
林泉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却如明镜。这虚云道长根本镇不住场子,赵少爷的情况也绝非简单“中邪”。他身上的“东西”,恐怕与他口中“拿了别人的东西”有直接关系,而且那“东西”很可能带有强烈的怨念和索求,已经与他的心神甚至生命力纠缠在了一起!
不能再让这骗子折腾下去了,否则赵少爷真有性命之忧!
就在虚云道长又要装模作样施法时,林泉一步上前,拦在了他和床榻之间。
“你干什么?!”虚云道长怒道。
“道长,您的法子,似乎不太管用。”林泉平静地说,目光却看向赵老爷,“老爷,少爷的情况危急,不能再拖了。让我试试。”
“你?”赵老爷又惊又疑,看看状若癫狂的儿子,又看看脸色发白的虚云道长,一时难以决断。
“老爷!不可!此子来路不明,万一惊扰了邪祟,害了少爷性命……”虚云道长急道。
“让开。”林泉不再废话,语气虽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走到床前,无视赵少爷挥舞的双手和狂乱的眼神,先运转“抚灵诀”,将自身的精神意念调整到最平和、稳固的状态,如同一块定海神针。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按赵少爷,而是缓缓地、坚定地,按向赵少爷不断抓挠、青筋暴起的手腕。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赵少爷皮肤的瞬间,一股冰冷、粘腻、充满恶意和贪婪的“气息”,如同毒蛇般猛地从赵少爷身上窜出,狠狠撞向林泉的意识!同时,赵少爷发出一声非人的厉嚎,双目骤然变得赤红,另一只手猛地抓向林泉的面门!
“小心!”赵老爷失声惊呼。
林泉早有防备。他按在赵少爷手腕上的手指瞬间发力,并非用肉体力量压制,而是将一股凝聚的、清凉平和的意念,如同利针,顺着接触点,直刺入那粘腻“气息”的核心!同时,他侧头避开了抓向面门的手,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食指中指并拢,轻轻点在了赵少爷的眉心——上丹田,藏神之所!
“定!”
一声低喝,并非真的喊出,而是蕴含了“抚灵诀”全力运转下、凝聚了他全部镇静、安宁意念的精神冲击,随着那一指点出,轰然涌入赵少爷混乱狂暴的意识深处!
“嗡——!”
赵少爷浑身剧震,抓向林泉的手僵在半空,赤红的双眼猛地瞪大,随即,眼中的狂乱和赤红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极度的疲惫和空洞。他喉咙里嗬嗬的声响停了下来,身体软软地倒回床上,眼睛一闭,竟然……直接昏睡了过去。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赵少爷变得平稳悠长的呼吸声,和众人粗重的喘息。
赵老爷和夫人目瞪口呆,看着床上瞬间平静下来的儿子,又看看收回手、脸色略显苍白但眼神清明的林泉,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虚云道长更是脸色铁青,指着林泉,手指发抖:“你……你用了什么妖法?!”